三、上海二次之行
为了参观访问文化大革命的策源地,为了看望多年不见的二舅,我在放假后的第三天,即8月16日早晨,就动身去上海了。
那天,我起得很早,因为学校有一只破旧的收音机需要我带去修理。起来后,我就带了20来元钱和二、三斤花生到尤集小学去了。到了学校,姜会计就把那只破旧的收音机和10元钱交给我。临走时,姜会计、李平老师夫妇都嘱咐我说:“现在各地的派性闹得很激烈,到了外面,如果遇到辩论的事,你千万不要插嘴多说。”最后李老师看见我把钱装在裤子后面的小袋里,就说:“把钱装在那里最危险,容易被小偷儿偷去!”他们交代完毕,我就出发了。
早晨,从尤集乘汽车,将近中午,我就到了灵璧县城。到了县城一看,到处墙壁上、建筑物上都贴满了大字报和标语。这些大字报和标语中,有的是巩派,即保守派写的关于巩固灵璧县“革命大联合”的正确性、必要性的,有的是屁派写的关于揭发批判灵璧县革命大联合的错误实质的,有的是揭批县人武部主要领导人葛连针、李金奎等,在“三支”、“两军”中所犯的错误的。对于这些大字报、标语等我没有时间细看,只能一眼扫过。
当我正在街上慢慢走着,忽然看到一个中年男子——看打扮是一名工人——正站在大街中心,昂首挺胸,情绪异常激动地大声叫着。大意是,我们“红联”战士誓死保卫毛主席,保卫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誓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坚决为巩固灵璧县革命大联合,为巩固、发展灵璧县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而奋斗到底!灵璧县革命大联合就是好!如有不同意见者,欢迎前来辩论!当时,围观的人很多,我只略停几步,听几句,就又继续向汽车站走去了。
下午,乘汽车到了固镇火车站。晚上大约七点钟左右,我在上火车时,由于奋力护着前面的两个小孩子,结果装在裤子后面小袋里的20多元钱被小偷儿偷走了。幸亏车票和3角钱装在衬衣口袋里没被人偷走。这时我非常后悔,不该不听李老师对我的嘱咐。
上车后,我坐在车里闷闷不乐,有时向车窗外面呆望,有时和其他旅客拉呱。在和别人谈话时,我发现大多数旅客都闭口不谈有关文化大革命方面的事,只有极个别人在小声议论。
火车过了蚌埠车站,我和同位的一位中年旅客拉呱。我问他到哪里去,他说到合肥去;我又问他合肥乱不乱,他说乱得很。接着,他便直爽地对我说:“合肥的两派斗争得很激烈。屁派以《九条》为武器,坚决和极派斗,而极派总是不甘心失败,进行疯狂反扑,他们一再挑起武斗事件。我们屁派没办法,只好也拿起武器进行自卫还击。”说着,他用手指了指他前后左右的几个农民打扮模样的人说:“这些人都是我从家乡雇来,到合肥去搞武斗的。”说完,他问我是哪一派的,我只好照实说我也是屁派观点的。他听说我也是屁派,就又问我对《九条》学习得怎样,我说只知道《九条》是解决安徽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文件,但学习得太少,理解得十分肤浅。他说:“这怎么能行?我们合肥屁派的群众都能把《九条》背诵出来,唱出来。”
火车又向前行驶了一段路程,到了苏州站停了下来。一会儿,司机刚把车发动,忽然听到窗外有人喊:“抓住老保!”这时车又停下。听熟悉内情的人说,这是司机为了接受造反派的检查才被迫停车的。
火车到了南京,需要转车,在上车前,我用眼扫描了几下街道两旁、街道内外的墙壁上和其他建筑物上的标语,知道南京的屁派组织——“八·二七”在舆论上占压倒优势。有的标语上写着:江苏省“一·二六”夺权是抢权,坚决把权再夺回来!还有一幅标语上写着:愤怒声讨××兵团的流氓分子强奸我“八·二七”女战士!
经过一天一夜的疾驶,火车于17号的傍晚到了上海北站。下了火车,我又乘坐三轮车向二舅家——东安路东安二村69号驶去。三轮车工人蹬着三轮车在大街上飞快地行驶着,我的两眼不停地向两边的墙上、建筑物上看去,只见那些墙上、建筑物上,同样贴满了标语、大字报和各种小报等。在那些标语中,有的写道:打倒“走资派”陈丕显、曹荻秋,誓死保卫上海市革命委员会!有的写道:打倒党内头号“走资派”刘少奇,誓死保卫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有的写道:“八·二四”行动是革命行动!有的写道:坚决砸碎“支联站”,打倒狗头军师全向东!有的写道:坚决揪出疯狂迫害柯庆施同志的罪魁祸首!有的标语上写道:铲除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大毒草——《十万个为什么》!不少的标语上写着: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看这些标语、大字报后面的署名,都是什么“上体司”、“工总司”、“红总司”、“联司”等。在看大字报、标语口号的同时,我也注意到市面上根本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混乱不堪,而是风平浪静,秩序井然,人们正常地工作着,生活着,没有一点恐怖紧张的气氛。
不多一会儿,三轮车驶到了二舅的家门前。这时我用手敲了敲二舅家的门,二舅听到敲门声,就从屋里出来给我开门。于是,三轮车工人就照着我事先对他讲好的话——说我的钱在路上丢了,没有钱付车费——对二舅说了,二舅听说后,就拿了钱付给那位工人,那位工人就走了。
进了二舅屋里一看,一切都比我第一次来时变了:舅妈和保姆比以前显得苍老了许多,几个弟妹也不是小孩子了,屋子里的地板、家具和墙壁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最使我不高兴的是全家人,除了二舅以外,都不像第一次来时对我那样热情了。二舅自然是问这问那,别人都不吭声。
这一次上海之行,我在二舅家过了20多天。上海虽然是个豪华的城市,同时那时上海的革命生产形势也的确令人鼓舞,但是,我还是感觉不到有一丝快意。因为舅妈脸上整天没有一点笑意,现在我想,那大概是由于她政治上受打击,或者是由于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的缘故吧。几个表弟和表妹也不懂一点礼貌,从来不叫我是哥哥,就连对他们自己的父母,他们也往往直呼其名。更有甚者,有一次,一个表弟竟在小黑板上写着“打倒张继朝大坏蛋”,二舅夫妇也装作听不见、看不见。保姆看到主人对我的态度不好,她对我也冷淡起来,吃饭时,她一个劲儿地让其他客人吃,而从来不理睬我。
但值得我庆幸地是,二舅每次下班回来,常常给我带来一些学习材料。这些材料中,有的是批判材料,如《在幕后》一书,是揭露王光美在运动初期是如何推行“资反”路线、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的。有的是介绍全国各地文化大革命动态的,如《三审王光美》是介绍首都某造反派组织审判王光美的详细经过的。还有不少材料是报导新疆、浙江省的温州地区、南京、武汉、四川、徐州等地的两派,是如何抢军队的枪支弹药、军用物资等,开展大规模武斗的。还有的是报导毛主席、党中央、中央文革是如何下指示处理各地的问题的。总之,这些材料的内容既广泛又新鲜有趣。因此,拿到这些材料,我天天如饥似渴地读着,爱不释手。
有时在家里觉得闷得慌,我就到街上去散散步,看看大字报或大批判专栏等。我特别注意有关报导安徽文化大革命的消息。
关于对安徽的造反派,大字报或标语上,一律称屁派、炮轰派或踢派。如果是保守派则称为好派、极派或支派。这些称呼的原因是:比如说,1966年“八·二七”革命造反组织成立以后,接着,在上海夺权风暴的影响下,“八·二七”也盲目效仿上海造反派的做法,夺了安徽省委的权。夺权以后,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和中央文革小组认为,安徽造反派的夺权没有按照中央的指示精神——实行革命的大联合和革命的三结合,而是一派夺权、一派掌权,中央不能承认。可是,“八·二七”内部的一部分形左实右的极左分子拒不承认错误,他们狂呼:“八·二七”夺权夺得好,好极了!于是这一派就称为极派;而“八·二七”内部的反对派以及其他革命群众组织的群众则说:“八·二七”夺权是假夺权,好个屁!于是这一派就被称为屁派。同样,其他地方也出现类似情况。不过,各地的称呼不尽一致,如灵璧县称保守派为巩派,或好派,称造反派为屁派。后来,和其他大部分地方一样,改称屁派为炮轰派。萧县称保守派为支派,称造反派为踢派。
从那些有关安徽的消息中,我进一步了解到,安徽的文化大革命是迅速朝着有利于革命造反派的方向发展的。如,有的标语上写着:热烈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6408部队到安徽支左!有的“消息”上报导了全国各地,如北京、上海等地的革命群众组织声援安徽炮轰派的情况。有的“消息”上报导了安徽军分区主要领导人严△、宋△等,在北京向造反派作检讨的情况。总之,街上出现的那些有关安徽问题的大字报、“消息”、标语口号等,基本上是炮轰派或支持炮轰派的组织写的,只有极个别的是好派写的。这样,好派在上海成了“孤家寡人”,没有立足之地,而炮轰派在舆论上远远压倒好派。看了这一切,自然,我的内心非常激动,受到极大的鼓舞,从内心感到毛主席、党中央的英明伟大,从而加深了对毛主席的无比热爱,增强了对文化大革命的必胜信心。
9月11日,我动身回家了。在返乡的路上,所见所闻仍然是关于派性斗争一类的东西。当火车到了无锡站刚停车时,就有一个青年妇女拿了一大叠传单向旅客们散发。她也发给我一张。我一看内容,才知道原来是无锡市的一个名叫“九·二”串联会的群众组织,揭发该市的另一个群众组织在干部问题上,大搞“打倒一切”的罪行的。我再看看其他旅客,他们在拿到传单以后,连看也不看一眼,就都装到口袋里去了。当火车到了苏州站时,看到站里连一个服务员也没有,只有几个解放军同志给我们旅客送水。有人说,这个站里的人都去参加武斗了。火车到了南京,只见街上有一群人抬着几支枪,边走边敲锣打鼓。有人说,这是某群众组织的成员响应中央军委的号召,去缴被他们抢去的枪支的。
火车到了宿县站,我下车了。下车后,我和其他几个旅客急忙跑到汽车站。到汽车站一看,站里空空的,只有一个老奶奶在站门前卖香烟一类的东西。我们问她站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往时村方向去的汽车什么时候开。那位老人答道:“最近武斗很厉害,站里的人有的去参加武斗了,有的怕死逃跑了,近来向各地去的汽车都停开了,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什么派,才敢在这里卖东西。你们要回家,还是步行吧。”听了老人的一番介绍后,我只好步行100多里回家了。
回到家里以后,父母亲见到我,就问:“你在上海怎么过这么长的时间?家里的人都焦死了,听说外面打得很厉害,恐怕你在外面有什么好歹。刚才还托人捎一封信到尤集邮局去投寄。这封信是寄给你,问问你的情况的。你回来了,家里的人就放心了。”说完,父亲就把托人投寄的那封信要来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