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上海茶馆:飘逝的风情

上海茶馆:飘逝的风情
撰文:刘东黎
客有问于警梦痴仙者曰:“《海上繁华梦》何为而作也?”曰:“为其欲警醒世人痴梦也。”(孙家振 《海上繁华梦》初集序)
“烟火数万家,几为大聚落”;“上海城北,连甍接栋。昔日桑田,今成廛市”;这是1870年代,王韬在《瀛壖杂志》中,描述上海令时人叹为观止的繁华景色。开埠之前,上海人对洋泾浜(地处县城北门外)的印象,还是“北关最寥落,迤西亦荒凉,人迹罕至”(《瀛濡杂志》)。仅仅是二十余年时间,上海已初显欧美远东贸易走廊重要成员之气象,上海租界也成为近代城市化在中国起步的试验场。

作为全国最为繁盛的通商巨埠,“十里洋场”富丽繁华,甲于天下。茶榭、烟寮、戏园、酒楼、书场林立,构筑了发达的休闲娱乐体系,观剧、听书、访美(色)、饮酒、选馔、品茶,成为租界流行的消遣时尚,浸淫着时代的八面来风,自两宋以来享誉天下的江南天堂,在晚清已由苏杭移位于上海租界。

“上海最好的地方莫过于茶园。茶园远看像英国柳叶图案碟上的图画,有水,有桥,还有亭子和假山。这些桥曲曲折折,这一座,那一座,十分精致。”(阿绮波德·立德《穿蓝色长袍的国度》)上海茶馆(楼),是海派社会公共空间特色的体现,是江南文人“沪游”时乐此不疲的创作题材,也是探索这座城市人与物、事与史的细微纹理。

晚清上海的茶馆建筑大多楼宇轩敞。“阆苑第一楼”“四面皆玻璃窗,青天白日,如坐水晶宫,真觉一空障翳”;室内“明灯万盏,椅必细木,碗必炉窯”(黄式权:《淞南梦影录》)。洋泾桥边的茶馆丽水台“高阁三层傍水偎,玻璃四面绮窗开”,能同时接待逾千名茶客,“左连夷房,右倚青楼”的视觉景象更赏心悦目。整个“洋泾之浜”,因“西人构屋于此,居如栉比。旭日初射,玻璃散彩,风景清绝”(王韬《瀛濡杂志》),其精致奢华,格调高雅,可见一斑。

再如“大马路之一壶春,宝善街之渭园、桂芳阁均极热闹。城中庙园茶肆十居其五,惟湖心亭最佳。高阁迎风,疏窗映水,尘俗中未尝无清凉境界也。”(葛元煦:《沪游杂记》)1890 年代,晚清文人池志澂在提到四马路上的茶馆后说道:“若夫石路则有百花锦绣楼,宝善街则有阳春烟雨楼,大马路则有五云日升楼,黄浦滩则有天地一家春,城中庙园则有湖心亭……亦无不器具明洁,清光璀灿。”

四马路一带“皆茶室书楼以及酒肆珍味。每至下午,游人如织,士女如云,间以马车、东洋车,东西驰骤,声彻云霄;而入夜则电气灯自来火,照耀如白昼,真如不夜之城,靡丽纷华,至此已极”。(何荫柟:《鉏月馆日记》,《清代日记汇抄》)“凿地金莲生万朵,烛天银粟照千家”,正是茶楼上展目看到的繁华夜景。租界景观之中西组合、高楼琼阁、物事奇巧的特色,已是呼之欲出。

当时上海的消费场所,绝少教化寓意、褒华贬夷之意味,亦无性别歧视,更多的是以异为美、以奇为趣的商业气息。如1871年英租界的旅馆分两等,酒馆和茶室分五等,这种多档次娱乐设施有消费高下之分,却无尊卑之别。再如,上海茶楼(馆)的经营规模惊人,丽水台茶馆可同时容纳一千多位客人,不过连连妇女都可以加入茶客的行列,“饭后二三点钟,妇人也上茶馆,年少不妨独行,老年带个女伴。”(《上海新报》1872年)传统建筑式样的茶楼层楼叠障、疏窗映水,满堂悬灯结彩、悬挂书画,西式茶馆大理石桌椅、售卖洋糖、开辟女客间、风扇火炉等相当普及,传统现代并行不悖,舒适、享乐是共同追求。

在上海张园的露台上,茶客们度过一个悠然的下午
沿马路一路走来,可以看到“丹桂园”、“久乐园”、“满庭芳”,一望而知这些是戏园,还有“眠云阁”,“万里云烟”(这肯定是烟馆,名字牛气冲天,令人绝倒)。茶馆题名则是“松风阁”、“一洞天”、“西洋楼”,也有丽水台、万仙台这样的阴柔艳丽的名字,有中有西,有土有洋,摩登与传统并存,呈现出一种驳杂奇异的色彩,然而并无视觉与感官上的违和感。

“斜转眼波微带笑,茶楼到处去寻郎”;“妾看檀郎郎看妾,郎真有意阿侬不”;这样的沪上小曲,正是茶楼上男女约会的描写。连娘姨搭识相好,也多在茶馆里。“寄语阿郎来订约,松风阁上一回茶”,以至于给后世竟留下一句谑语:“松风阁看小脚,西洋楼觅姘头。”晚清上海茶馆,为青年男女幽会提供了诸多便利与实惠。从茶馆亦可看出,从1870 年代初期开始,传统社会对人们日常衣着、行为举止的舆论监视已明显松懈。

及至民国,上海城市的多元化,社会面目的丰富性,在海派茶馆中有更多体现。1937年《茶报》中有一篇上海大东茶室的特写,对新式茶馆进行了十分详尽地展示,“(顾客)有洋行职员,有地皮掮客,有大学生,有爱好文艺的青年,有老资格作家,有工程师,有闺阁名媛和交际花,有名妓和舞女。”如同北京四合院传达出北京文化性格一样,上海茶馆恰当地传达着上海文化的特征:融合中西,追求经济合理性与功用合理性,是雅俗共享、消费多元、秩序井然的闲暇社交场所。新型茶室提高了茶馆的服务比重,吸取了外来咖啡馆和酒吧的装饰风格,更注重各种色彩搭配的协调性,甚至采用车厢式座椅进行分隔。传统茶馆比较嘈杂喧闹,而新茶馆较为安静,可留给客人足够的私人空间。

上世纪20年代末,上海“跳舞潮流风起浪涌,盛极一时,到舞场上去的朋友,不但是摩登妇女,惨绿少年,而白发盈头,长袍马褂的老头儿也很多很多。”(郁慕侠:《上海鳞爪续集》)每逢周末及星期天的晚上,在礼查饭店等高级饭店场所,经常举办“交际茶舞”,跳舞者多为显赫人物,如洋行老板、房地产商这样的“上海大班”,仅仅是作为外侨之间的自娱活动,并不对外售票。

礼查饭店
新雅等广式茶馆,都聘用年轻的女性服务员,身穿统一服饰,有一个好听的雅号叫“茶花女”。大东茶室的“茶花女”一身湖蓝色长衣,白色围身,笑靥可掬地推着盛满点心、水果的小车,穿梭在客人身边,还会当场帮客人削苹果皮,服务到家。

音乐茶室放送西洋轻音乐,有时聘请歌手献唱,并有乐队伴奏。上海国际饭店供应音乐下午茶,曲高和寡,后邀请歌星黄薇驻唱,吸引不少茶客。音乐茶馆属于小众消费,生意也不坏。茶室会在较为空闲的时间,邀请大型舞厅的舞女,在“茶舞”时间来串场,茶客付钱还可以一起跳上几曲交谊舞。当然,在特有的时代氛围里,茶馆不仅仅是欢娱场所,也是有志青年的聚集地,他们在这里谈理想,讲主义,发表演讲,组建社团。
还有些茶馆为外籍人士所开,“侍应女郎约莫有半数是白种人,都是白俄女郎;其中也有不少是犹太族裔,因此棕发黑眸者也有不少”,“她们常年穿着绿白相间的裙式制服,天热时是布料,秋凉后换成呢料,全部彬彬有礼,训练有素”。用外国小姐作服务生,算是一个卖点,但价钱仍然公道,不会贵出很多。

那时已经流行下午茶,西式茶馆里会飘荡悠扬舒缓的音乐,是文艺人士和职业女性喜欢去的场所。张爱玲就喜欢逛街购物,经常和好友樱炎到这样的地方来喝下午茶。1944年出版的上海《文友》第34号,说在1930年代的上海广式茶馆中,以新雅和大东两家最为出名。这两家茶馆,文艺界人士去的很多,常常去新雅的有曹聚仁、姚苏凤、穆时英、刘呐鸥、高明、黄天始、黄嘉谟等人,常常到大东的有夏剑丞、黄公诸、卢冀野、张静庐、唐槐秋等人。

上海茶馆的故事,一面是令人屏息的时髦、精致、脂粉香和奢华感,一方面又浸染着上海市民阶层的生活空间,精致的生活习惯、华丽又不张扬的装饰、优雅的举止,那些绵长细密的街道里弄、服装、香水首饰、闪着路灯的雨道和飘在人们耳边的蜚短流长,将大上海渲染出一种女性化的感觉和气质。就如张爱玲笔下阴柔的女性世界,旧式家庭走出来的小姐,没落贵族的女儿,欢场中的交际花,上海公司里的普通女职员,她们在新旧交杂的时代格局下,生活在各自的悲欢里。上海人精明坚韧、沉静务实、心思细密的性格特点也符合女性的性格特征。说到底,在上海,声色犬马、扑朔迷离的东西都是浮云,也少有形而上的思想意味和历史沉浮的感慨,就是因为底下扎实内敛的真实生活,才使这个城市蒸腾出这样的奇光异色。

1928年至1938年,上海茶馆行业其实面临激烈竞争。电影院、舞厅等现代娱乐场花样翻新,咖啡馆酒吧做为娱乐业的主流开始蓬勃发展,有更精美的菜肴,更艳丽的女招待,有音乐,有西餐,甚至有更“醇冽的陈旧和美丽的情调”。旗袍的式样,点心的花样,灶间炉子上的开水的声响,绣花的帐慢和桌围,紫罗兰香型的香水,各种各样的美人发髻,世俗细节的密集堆积,让人们感到赏心悦目。巴西龙那咖啡馆门口,无线电传播出轻佻的调子:“来吧,再给我一个吻;吻你的香唇,也吻酒杯”;醇酒、纸牌、女人,尤其新到上海的外国水手与职员,在海上行旅的漫长瞌睡中醒转,急切融入到十里洋场的薰风之中。当时上海还有不少日式酒吧,屋檐下悬挂着一盏娟灯,门前垂下一挂珠帘,体量较小,格局精致,具有浓郁的日本民俗风情,室内布置着榻榻米,配备了矮桌方垫,有歌伎伴谈。不过日式酒吧接待的客人主要是日本侨民和军人,英美人士和中国居民一般并不光顾。

在咖啡馆酒吧这样的新兴娱乐场所冲击下,茶馆林立的盛况渐成遥远的往事。一部分小茶馆转型为城市底层市民的老虎灶,原有的娱乐功能已经极度弱化。及至战争阴云逼进,海派茶馆更是急剧衰落。

上海,真是一个集美丽与苍凉,繁华与怅惘于一身的城市。早在晚清时,扑面而来的光影声色,尽管是“三月烟花艳上洋”,“如许繁华得未曾”(《上海新报》竹枝词),不过在令人惊叹之余,旋即往往有一番难以言说的惆怅与幻灭之感:“欢场逝水,转眼空花,一再低徊,不胜惆怅”。

及至民国,也是如此,及时行乐的背后,似乎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所有的风情、极艳和辉煌,“都是有着伤逝之痛的,是命运感的,有一种良宵有尽的含义”(王安忆《长恨歌》)“时代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到来。”当张爱玲思想背景里这惘惘的威胁变成现实,战争与乱世真正到来,八一三山河变异之后,从沦陷区到上海孤岛,虽是勉强固守着讲究怀旧、讲究繁华、讲究唯美、讲究物质的生活特色和精神趣味,一如当年晚清江南时局动荡,“满天烽火照苏州”,并不时殃及上海城厢市面时,仅距咫尺之遥的租界茶楼丽水台,却另有一番“隔窗清坐看梳头”的悠闲景致。但是,曾经绚丽的良辰美景,就如一场盛世的烟花,随着大时代一道,灰飞烟灭,一去不返。

茶馆,是近代城市最接地气的根须,肌理细密,纹路精致。在上海这座天生有着小布尔乔亚气质的城市,海派茶馆承载着它醇厚的历史与独有的风情,构筑起一个消费主义的迷幻盛世。一个城市的感觉就在茶馆的窗前缓缓浮现,茶园里午后阳光的味道、花团锦簇的窗帘,以及街上当当地驶过的电车之间,都有着一种慵懒的关联,充满着日常生活的情意,一种精雕细作的人生快乐。茶馆内外的一切景致,都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它们记录着时代的更迭,将光阴的流逝转变为一种肉眼可见的形态。作为沉默寡言的历史见证者,茶馆自身也被岁月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渐渐融入无边的历史之中。
撰文 | 刘东黎
排版 | jady
▼
原创文章 欢迎分享
灯火阑珊,漏断人静。
瞬息京华,春明秋景。
且让文化与记忆的一叶轻舟无声滑过
闲云野鹤,沧浪浮萍,
只载游兴,不载功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