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寻根:三皇五帝考
我们常常说,中华文明源远流长,有5千多年文化历史。那么,这5千年文化历史是从何时算起呢?是从黄帝时代算起的,关于炎黄蚩尤的故事我们耳熟能详。
黄帝曾经是炎帝的部下,后来在阪泉之战打败炎帝,成为炎黄联盟的共主,之后炎黄联盟跟黄河下游的蚩尤三苗九黎集团发生战争,在涿鹿之战中擒杀蚩尤,征服了黄河下游地区。蚩尤集团退往南方的部落,成为后来南方少数民族如苗族、瑶族的祖先,而留下来的部落(以九黎为主,三苗是蚩尤集团中的贵族部落,而九黎是平民部落,这也是“黎民百姓”一词的由来)跟炎黄集团融合,成为汉民族的先祖。
这也是汉人自称炎黄子孙的由来。关于炎黄蚩尤的故事是史实还是传说呢?毕竟这些在考学学上已不可靠,中国经过考古学确定的信史只到殷商(有甲骨文和青铜器作为证据),连夏在考古学上都无法确定,更不要说更早的五帝和黄帝时代了。
近代史学大家顾颉刚先生提出“历史层累说”,认为我们今天看到的古代历史,是在转述的过程中,逐渐地一层一层被累加上去的。越到后来,说的历史就越久远,越到后来,中心人物的故事就越丰富。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如顾颉刚、钱玄同被称为古史辨派(一共出版了七册《古史辨》)。在古史辨派看来历史和神话很像,是靠一代代人往上穿凿附会地加东西,才形成我们看到的模样的。三皇五帝之类的记载不太可信,所以又被称之为疑古学派。
确实,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在历史记载的过程中,难免有根据时代的需要进行加工,这使得越是时代久远的记载在层层累进的作用下,越来越不可靠。但是一来这些层累也并非是凭空而来,而是建立在历史事件的基础上,如根据儒家史观修订、记载的《史记》跟一些早期的出土文献如《竹书纪年》、《清华简》有不一致的地方,但是事件还是真实的。
例如关于商代大臣伊尹的记载,《史记》中记载商王太甲暴虐,不休德,于是伊尹把太甲关押在桐宫,伊尹摄行政当国三年。帝太甲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
然而《竹书纪年》中记载: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也。伊尹即位,放太甲七年。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奋,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
可见伊尹放太甲于桐宫自立一事是存在的,太甲复位也是存在的,只是具体的过程有所不同。存在于秦焚书之前的《竹书纪年》的记载要血腥黑暗得多,之后受到儒家史观影响的《史记》则美化了这一事件。
所以,信史之前的传说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在真实的历史事件的基础上演绎出来的。而且炎黄蚩尤时代并不仅仅是汉人的传说,在南方少数民族苗族、瑶族中也有关于蚩尤的传说。这些关于民族先祖的历史传说应该是真实存在过的,尽管被神化了。
像古希腊的史前传奇《荷马史诗》,曾经被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当作神话传奇对待,然而德国考古学家海因里希·施里曼根据《荷马史诗》中关于特洛伊战争和迈锡尼古国的描绘,发掘出了特洛伊城和迈锡尼古国,证明《荷马史诗》中的传说并非虚构。
同样,我们也有理由相信,中华文明的源头三皇五帝的传说也并非虚构,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尽管很难被考古所证实。
人类在研究星辰时,由于恒星的寿命很长,科学家无法知晓一颗恒星的发展史。怎么办?天文学家把恒星从年轻到老年的红巨星排成一列,就能大致了解一颗恒星的过去与未来。研究历史也是如此,我们可以借鉴其他地区文明的发展历史,想知道上古时期的习俗,看看印第安部落就可以了解一二;文明的发展有其共性,所以我们可以通过同时期或者后期的人类历史类比得出大致轮廓。
2
皇的起源
中华文明最为古老的传说是三皇五帝。秦始皇统一中国,认为自己“功高三皇,德迈五帝”,因而合二为一定尊号为“皇帝”。三皇时代更为古老,在五帝之先。
第一位皇是伏羲氏,传说伏羲、女蜗是兄妹,因为遭遇了大洪水,逃到高山上才幸免于难。为了生存繁衍,兄妹成婚。关于大洪水灭世、伏羲女蜗的传说,不仅流传于汉地,南方少数民族中也广为流传。
这个传说对应的是最近一次冰川期融化所造成的史前大洪水,美洲与亚洲之间的通道白令地峡为海水占据交通断绝,各地区联系中断各自独立发展。这场大洪水给古人类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只有少数跑到高山上的人类得以幸存,伏羲、女蜗是他们的代表。

女蜗出自于蛙崇拜,在环太平洋、东南亚一带史前文明中广泛存在,是一种生殖崇拜。生殖崇拜首先便是对女性生殖的崇拜,因为承担生育这项重任的首先是女性。古人时常用鱼和蛙象征女性生殖崇拜,原因在于他们的繁殖能力都很强,鱼的样貌很像女性的阴唇,蛙的样貌很像处在分娩期的妇女。
“蛇”与“蛙”正是远古人们生殖崇拜的两个符号象征。“蛙”代表生命力与繁殖力,蛙的形象和孕妇相似,象征子宫和怀孕,是女性生殖崇拜的重要符号;而蛇的形象与男性生殖器相似,且具有攻击性,是男性生殖崇拜的象征。而伏羲的形象正是“人首蛇身”。
最初的古籍没有女蜗形象的记载,现存最早的关于女娲的直观形象出自汉代的画像石,人首蛇身的一男一女互相交媾。画中的一男一女,分别为伏羲与女娲。女娲的形象从“蛙”到“蛇”的转变,表明了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的过渡。
伏羲还被尊为“皇”,皇是什么?从甲骨文可以直观地看出,皇是象形字。象灯火辉煌形。上面的三点,象灯光参差上出之形;中间的部分象灯缸;下面的“土”是灯柱。“皇”即“煌”的古字。本义是指灯火辉煌。
据郭沫若考据,皇还有太阳光芒的含义,引申有广大之意。“皇”是一种太阳崇拜,大洪水之时不仅有洪水还有暴雨,雨停太阳出来令幸存的人们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太阳崇拜在中国东部沿海地区广泛存在,东夷族源的徐国君王的墓葬用石头排列成太阳的形状,皇即是太阳神的象征,其直接统治区域可能只是黄河中下游,但是影响和辐射区域很广,就像教皇的影响不仅仅是教皇国一样。
三皇有两位是伏羲氏、神农氏,最后一位皇是谁众说纷纭。蚩尤有可能是最后的“皇”。
炎黄和蚩尤的战争传说反映了上古时代“帝”道统和“皇”道统的争斗。
帝和皇都是一个地区至高无上的神权和政权合一的象征,帝是西来的,影响范围位于黄河上游和西北地区,而皇影响的范围是黄河下游和东南地区。
为何说蚩尤是“皇”呢?应劭曰:“蚩尤,古天子。”虽然儒家的观点只把蚩尤看做“诸侯之暴者”,但是儒家的理念一向是成王败寇,被废的皇帝都不按帝王立本纪,如汉朝时废帝刘贺被称之为“海昏侯”,南北朝时期齐国的皇帝萧宝卷兵败被杀则被称之为“东昏侯”,所以,儒家不承认蚩尤的古天子——最后的“皇”的地位也是很自然的。
蚩尤,蚩,甲骨文指的是蛇,尤,特别之意。蚩尤的意思是特别的大蛇。而伏羲也是人首蛇身,可见二者有传承关系,崇拜同一个图腾。中国人的图腾龙,其实最初就源自伏羲蛇崇拜。伏羲征服了周围的部落,在蛇的身子上加上了鹿角、鹰爪、鱼尾……最后就成了龙崇拜。
蚩尤被杀后,黄帝对泰山进行封禅。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把封禅泰山看作是最高成就,就是从黄帝时期流传下来的习俗。泰山应该是“皇”的圣地和祭坛,祭祀太阳神的地方。黄帝对泰山的封禅,代表着“帝”系道统对“皇”系道统的胜利。
无独有偶,大约在公元3100年左右,上埃及国王纳尔迈率领一只军队顺流而下,征服了下埃及,第一次统一了埃及全境,“纳尔迈调色板”纪录了这一事件。巧合的是,下埃及的守护神也是眼镜蛇。
3
帝的起源
皇是源自太阳神崇拜,帝则是西来的另一个道统,源自西来游牧民族对天帝的崇拜。炎帝姜姓,姜者羊女,羊表明了游牧民族的性质,女是母系氏族的象征——很多人以为母系氏族就是女人说了算,其实不然,像西南少数民族中盛行走婚,可以看做是母系氏族的遗存,然而在走婚制度中,男性依然有相当大的权利,只是一个氏族共同抚养下一代而已,知其母而不知其父。
从后来尧舜禹的“禅让”制度,可以看出“帝”的产生方式是由有投票权的部落贵族推选,带有浓厚的草原游牧民族风格。蒙古人推选大汗、女真人贵族推选皇帝、德意志“选帝侯”推选神圣罗马皇帝,大致类同。
炎帝是传说中最早的帝,但是到了蚩尤时期,各地诸侯已经不尊其号令。而黄帝本是其附庸部落,会造战车(轩辕氏)——上古时期的坦克,而被重用,征战四方,擒杀蚩尤,取炎帝而代之,可谓是从奴隶到将军,一代战神。
因掌握科技而上位,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如后世的突厥本是柔然的锻奴,最终却借机击败柔然,成为草原霸主。
黄帝有可能是雅利安人吗?跟黄帝同期的蜀地三星堆文明显然就是来自中亚的外来文明,而高原雅利安人此时正一波波南下入侵印度,一支进入黄河流域也不足为奇(另一支可能进入蜀地,开创了三星堆文明);至于成为中原的主人,其实白种人在中原做皇帝并不鲜见,如五胡乱华事情的后赵,石勒一族羯族就是中亚白种人——羯族最初是匈奴的奴隶部落,后来翻身做主人;侯景、王世充也是白种人,五代十国事情的后唐、后晋、后汉都是沙陀人,李克用号称“碧眼儿”,显然是中亚白种人的特征。
黄帝部落以制造战车而知名(氏族名轩辕),会制造战车正是高原雅利安人的专长。马拉战车带来的机动性,使得黄帝部落对黄河下游的蚩尤九黎集团具有技术上代差优势。此后商、西周、春秋战国时期,战车一直活跃在中原大地上,成为战争大杀器。
而且炎帝的姜水大家已经考证出来位于陕西宝鸡市境内,而黄帝的姬水位于何地却众说纷纭。
黄帝部落居住在姬水边上,以水为姓。说文解字认为“姬”是身材丰满的女子(这也是中亚人的特点),但是如果把“姬”看做是姬水的象形,河流流入一个盆地,形成湖泊,则塔里木盆地地形十分类似,姬水也许就是塔里木河,塔里木河两岸的胡杨林是制造战车的好材料,在附近也发现过大量墓葬。
当然,黄帝部落是否是白种人只是猜想,并没有实在的证据,不过其从西部而来,位于中原跟其他的文明区域交通要道上,因而学习了新的科技,运用到军事上从而所向披靡是无疑的。
4
五帝传承
就如纳尔迈统一了上下埃及一般,黄帝统一了黄河流域,使得“皇”系道统和“帝”系道统的竞争告一段落,“帝”成为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称谓。
据记载黄帝“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很像后世草原上的大汗王廷,迁徙不定。
史书记载炎帝五百岁,黄帝三百岁,其实并非是古人特别长寿,而是炎帝、黄帝是一个尊称,就像一个朝代一般,有多任炎帝、黄帝。
《史记.五帝本纪》中强行把五帝合为一个帝王谱系,均说成都是黄帝的子孙,破绽很多,这是拿后人的思维生搬硬套古人。
从帝系传承,禅让推选制度可以看出,五帝之间并不存在直系的血脉传承,像舜就是尧的女婿,而大禹跟尧、舜均无关联,是另一个部落的首领,舜做帝时,为了消除威胁还诛杀了大禹的父亲鲧。
何况在黄帝时期还处于母系氏族阶段,实施群婚制度,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均是黄帝的血脉就更无从说起。
蒙古族的黄金家族,据记载蒙古族的祖母阿兰与她丈夫一起生了两个儿子,在她丈夫死后又生了三个儿子。她的两个大儿子和她的亲属对这件事有疑问,阿兰说这后边的三个儿子是她与一个金黄色天神的后代,是上天之子,从此之后,这三个儿子的后人就被称为纯洁出身的蒙古人(成吉思汗属于乞颜部孛儿只斤氏,除此之外,还有主儿乞氏、泰赤乌氏等)。蒙古的大汗都只能出于这个家族,所以就被称为“黄金家族”。像蒙古瓦剌部首领也先,统一蒙古诸部,俘获明朝皇帝,但是因为不是出身黄金家族,就不能就任蒙古大汗,只能自称太师,得立一个黄金家族出身的傀儡大汗。
帝位的传承估计也大致类似,所谓黄帝血脉,应该是指一些跟黄帝部落走婚的贵族部落,这种资格也可以被赐予,如果立下大功劳的话。只有他们才有资格推选“帝”和竞争帝位,犹如日耳曼人的“选帝侯”一般。
帝首先在黄帝的直属部落中传承,三百多年后衰落了,少昊部落上位,是为帝少昊。少昊可是太阳神崇拜,玄鸟崇拜,东夷族源(跟蚩尤集团的九黎部落同源)。少昊可能是黄河下游地区融入炎黄集团的土著势力的代表,被纳入黄帝系贵族部落——这并不奇怪,在印度,婆罗门、刹帝利大多是雅利安人,但是处于稳定统治的需要,也有一些当时被征服的土著王公贵族通过入教仪式进入婆罗门、刹帝利阶层。
有东夷文化背景的少昊能够被推举为帝,说明黄河西部的炎黄集团跟东部的东夷九黎集团已经融为一体。
少昊之后,帝位在唐尧、虞舜、夏禹一脉中传承,也就是儒家鼓吹的三代之治。在儒家的经典中,三代帝位的传承是温情脉脉的禅让制度,天下为公,但是从《竹书纪年》以及《吕氏春秋》等先秦史料中可以看出帝位的传承同样是血腥残酷的。
如《竹书纪年》中关于尧和舜的记载: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
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舜放尧于平阳。(放,流放)
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
可见并非不是尧不想把帝位传承给儿子朱(有史书记载朱称帝三年),而是实力不够,实权落到了女婿舜手中了。
帝位的传承需要贵族们共同推举(包括种种幕后的手段和暴力,看看蒙古大汗的推举、金国推选皇帝、德意志诸侯推选皇帝就知道了),所以最终还是舜上位。舜娶了尧帝的两位女儿,这说明社会已经从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转变。
而夏禹取代舜帝更为血腥,他的父亲都被舜帝杀了,只是依靠部落实力强悍,在治水中发展壮大,终于能够跟舜帝对抗,召开部落大会上位,把舜帝流放到洞庭湖上,至今洞庭还有君山,岛上有湘妃竹,据说是舜帝死时,他的二位妃子、尧帝之女娥皇和女英抱竹痛哭,在竹子上留下斑点所致。
洞庭哪怕是在汉时都是蛮荒之地,离帝所统治的黄河流域中原地区相去甚远,舜帝说是南巡,实则是南逃或者流放到此地,可见夏禹代舜,也经过了一番血腥争斗。
在夏禹之后,部落推举伯益为帝,《尚书·尧典》记载伯益是舜时期的虞官,负责林业山地管理预计鸟兽的繁衍。伯益还发明了凿井的技术,《吕氏春秋·勿躬篇》有记载:“伯益作井。”伯益辅助大禹治理水患的功劳,使他得到了帝舜的赏识,不仅使他得到了东夷部落首领(舜出身东夷)的权位,还娶了舜的女儿为妻。
而大禹兴盛于西羌,所以还是帝治下部落之中东西两个集团之争。然而夏禹的儿子启,挑战帝益的统治(伯是爵位,益是名字),六年后杀帝益与箕山(河南登封)。
由部落贵族公推的帝系传承于是断绝,帝益成为最后一位公推的“帝”(之后商朝的“帝”是在王室内部传承,并非公推),夏启开始传之子孙的家天下。
为何夏启不称“帝”而是称王呢?因为帝需要部落贵族公推,而夏启没有经过这个程序,是靠赤裸裸的暴力手段上位,所以无法称帝。只能称王。
甲骨文中“王”与“士”同源,后分化。王,甲骨文字形像带手柄的宽刃巨斧。有的甲骨文在战斧(士)的基础上加一横指事符号,表示“王”是超级的“士”。
王的本意是指战士的首领,也就是军事统帅,夏启应该是在大禹做帝时期,任王,掌握了军队,所以之后能够攻杀帝益。
帝与王相比,王没有了帝的神圣性,大致类似于圣经旧约中的“先知”跟国王的关系,在犹太人最初也是由先知来统领部族的,旧约中有一卷《士师记》,讲的就是政教合一的先知统领部落。士师并不是世袭(当然后人也可以上位,看是否得到认可),这种统治方式跟“帝”类同。
以色列人的士师时代结束是和平的,当以色列的最后一位士师撒母耳年老的时候以色列人要求他立一个王来管理他们,撒母耳在耶和华的指导下膏立扫罗为王。至此士师时代结束,以色列王国时代开始。士师时代的结束说明以色列人开始从政教合一的神权统治,走向政教分离,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
而中原帝时代的结束是血腥的,军事首领“王”夏启杀死了代表天帝的“帝”益,非神圣化的世袭传承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