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你我都要脱光——黄于纲的金竹山计划
他们从黑暗中来，
将黑暗洗净，
再到黑暗中去，
如此反复•••••••
你我都要脱光
——黄于纲的金竹山计划
图文 / 黄于纲
每个人生活的角落里都或多或少地藏着阴暗，但都渴求暖光能照进来。
初冬早上的阳光透过玉兰树，影子落在桔黄色的小汽车上，斑驳闪耀，旁边的一堵墙，几个大窗户，里面是矿区的锻造车间，那个取保候审的打铁师傳在里面工作，传来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响，我一直未去问候他，些许的尴尬使得我站在离他不远的阳光下望着那堵灰色的墙，也不知这尴尬从何而来，从何说起，且有一点，自他抓进去后，我总想与其偶遇。
转身走向那间临时的工作室，经过小火车轨道，零点班的矿工们刚从井口出来，顶棚下斜照的晨光，黑影们匆匆跑到窗口交灯头盔帽，再到澡堂冲洗，锅炉还没开始烧，水不够热，加之他们上夜班又累又困，洗刷完后还要赶回家休息。所以上午仅能抓住一个半小时修改小群雕，反复多次才算完成。说来奇怪，他们都回家了，我站在澡堂里听水声，听得倍感孤独，像在凉灯画完画后走到安静的希望小学，呆坐在课桌上的被褥边，望着远山，不知下一秒该如何过，我无法将水声听成乐曲或诗歌，更无法将斜阳永久地刻在脸上或是盖在身上，我沉沦了。
幸亏我喜欢怀念一些事和人，他们站在光亮下，我窥到的是黑色挤出的形状，于是，又开始工作起来。
2018.11.4
这几天是雨天，早上，骑车往矿上赶，没有灰，路上雾染群山，远近清晰，与凉灯比，这里山普遍矮小。一座小丘，两户人家，梯田蜿蜒而上，稻谷玉米菜园绕户种植，偶有鱼塘，鸟雀忙于天空，农人忙于田地，几簇松林点缀在房屋前后，这便是湘中地区的小景。齐白石回湘曾作过图册，用笔简练地画过山、屋，这些画作为湘人看来甚是亲切。往后，很少有人将湖湘景致画得＂好看＂，要么＂过大＂而空，不朴素，要么＂过小＂而锁碎，未提炼，还不如文字描写得好，原因在于心跑丢了。
画怎么抽象，怎么抓住＂小景＂的魂，除了在此生活，还得思考。人们变成＂破坏者＂，艺术家是回到景中去，还是出来批判而不作个＂合谋者＂呢？继而守护自然给予我们的清闲。
秋雨赶走灰尘，如同时间赶走生命，往哪里跑，就看你心底的窗户向何处打开。
2018.10.14于84号书城
天气变冷，更衣室里从早到黑都亮着几盏黄灯，这黑里的黄光一直牵着我，使我有路可走，以致于我将雕塑的黄泥换作黑泥，我相信黑色在我手上会捏出光明来。屋里的暖和使得矿工们的汗臭脚臭变重了，洗澡堂里的热气一层层窜出窗外，伴着矿工们的玩笑声和刺鼻的洗洁精味，院落的黄叶压在白色的桂花上，轨道上停放的进矿洞小火车被工人们刷上一遍鲜黄油漆，仿佛日子在生锈中意外穿上一件新外套，顶棚上安全守纪的标语也换上了新的，那个大肚子哑巴孕妇吃力地打扫地上的煤灰，油漆味、花香、带着热气的汗味、煤灰气、连同巨大烟囱吐出的浓烟，一起腾空，游弋在灰色的天空中。
下面是山岭、工厂、楼房、汽车、公路、人群。
这几天没有太阳，我的行程：早上骑车到那里，换上短衣短裤，端着泥巴到澡堂，在一堆人体里捏到十点左右，他们离开后，我也返回，穿过市区，到龚大的画室画画，下午三点多又去矿区，六点多天黑回市里健身之后，去三舅妈的店子吃饭，晚上到画室继续工作。匆忙中仍旧夹着懒惰、孤单、及杂事的打扰，天冷也不断催促我加油工作，进入冬季，澡堂里会热气蒸腾，完全看不清＂他们＂的轮廓，＂盲雕＂也不适应。约好的模特没来，近段，我只好结合现场＂速写＂和＂记忆＂来完成一些小人体，在冬天来之前，我得将这个季度的计划完成。
国庆长假，他们仍是三班倒，十天一轮。每天的早上八点、下午四点、凌晨十二点，他们都会准时乘着黄色的小火车进洞或是出洞，每人头上顶着一盏耀眼的白灯。
在这个时代，那是你我？
2018.10.12冷水江
稻田黄了，屋场前摆着一筐筐谷子，在秋阳下，金黄的耀眼，知了酣唱曲儿在山头上，天也没有夏天那么蔚蓝。床上的凉席要更换成被单，睡在上面，浸凉，屋顶上的吊扇像停摆的钟，一动不动，灰尘蜘网粘在上面，裹住它。
秋风凉了，澡堂的水温和，流淌穿过窗外的光，不激烈，落在矿工的身上，黑色带着寒意，褪去，白色的皮肤现出来，洗净你的眼眶，洗净你的鼻孔，洗净你在黑暗里携带的一切，去抱站在家门口秋色下的婆娘和孩子吧，用你憨厚的脸，用你知足的心，这个世界与你无关，我只能这么祝福你！
明天你下班时，我就带着这篇文章读给你，听着冒着热气的流水声。
2018.10.1
我抬着雕塑往澡堂走，一位怀孕的母亲沉重地拖着腿在打扫小火车巷道的煤灰，脖子上的口罩已成黑色，我走向前问，为什么不把口罩戴上，这样会伤害你的小孩，她不理我，继续她的工作，浓烈的煤灰呛鼻，有人跑过来告诉我她是个哑巴，我将口袋里的口罩塞给她。
前些日子，怕迟到，常要摩托车师傅载我去矿场，那几天，交警总是堵住路口，严查＂非法＂搭客，那些被捉住的摩托车师傅脸上的焦虑、恐慌、可怜，实在难忘！
师傅告诉我，在去矿区的拐弯处，路面布满的深坑是路边的老头老太太故意挖的，引起过路的装煤货车产生剧烈摇晃而使煤块掉落，车走后，老头们开始收获。路政部门多次填䃼，他们又再挖开⋯⋯
这一个多月，每天都要路过这些拐弯的深坑，吸着呛鼻的煤灰。
2018.9.18
你没跑丢吧？
从坝上回到澡堂，感觉捏的没那么顺手，心里开始不安，去坝上之前半天，感受力挺好，心里想要的能快速做出来，用碎泥＂破坏＂结构，矿工的气息在黑泥里穿梭。
尽管在小麦父母的家里住着也做了几个搞雕塑的梦，梦见田世信先生的作品，梦见当代观念。到澡堂现场，却失望了，魂走丢了。回来之前，已要岳父做了五十几个骨架，要龚大请木匠钉了二三十个雕塑台，准备做群雕，方便对比，在众多矿工洗澡里去寻找不同的人体形状。到十三日下午四点左右，我周围有二十几个人同时洗澡，我也赤裸着，身上的水四处飞溅，＂感觉＂回来了，二个瘦子，一个胖子，在台上立了起来，在运动中，我抓到自己要的动态形，夸张合理。
我是跑出去的风筝，心里兴奋着！
2018.9.16
前些天，在几次的酒聚茶聚上，首先是朋友对旁人介绍：这个是黄于纲，什么有名，画卖的不错，前景如何如何⋯⋯，在开始的时候，我听了也高兴，广告嘛，听多了这样的介绍，也就麻木了。几杯下肚，有人说：听说你画的好，服务员，拿纸笔来，画我。我说，对你不冲动。
在蔡吉民先生那里学画画时，白天的模特儿＂喂不饱我＂，下完课后，踩着辆旧单车跑到湖南师大美术学院附近的农村，像个算命的挨家挨户地跟别人说是否可以做我的模特，有人喜有人烦，我自己乐，特别是看到几张有进步的，踩单车的样子都有点屌！
今天在矿区没模特儿，我得一个个问，觉得自己又回到学画画的那个时候，幸运的是，在澡堂下午四点左右找到个形体有味的，几块泥巴上去，特征便抓住了，那鲜活的生命使得自己全情投入，享受其中，忘掉条条框框，直达想要的。
我画画就是个行当，养家糊口，只要有饭吃，不会画不冲动的人和景，做不愿做的事，交不喜欢的人。否则，即多余又费时。
2018.8.22
老公老公，我在广东，白天睡觉，晚上打工，老公老公，你要想通，三年四年，百万富翁，你不想通，人财两空。
＂师傅，我今天下午和明天不做了，工友们说我蠢，你雕我是为了拍黄片，还把魂给弄走了。＂
＂我不会那样做，跟矿上的领导朋友都已讲清来意，有可能还会提供帮助。拍黄片也会找年轻的男女拍，不会找矿工兄弟。＂
这位来自溆浦的矿工，五十岁左右，矮个方头黑脸，前几个月右手食指因工负伤造成上截指骨裂开，现在休息，矿上付了约二万的医疗费用，工资除去险金，余六百多块，老婆患有精神病，生有一个小女儿，在涟源岳父家读三年级，家庭负担很重。他是我昨天上午在澡堂遇上的，当时，我正给0点班的刘班长塑像，以前刘班长是溆浦人的班长。
刘班长是个很能吃苦又乐观知足的人，皮肤洁净，他的老婆在深圳，儿子在长沙设计院，某大学研究生毕业，儿子是他的骄傲，他赚的钱大部分交给老婆，自己余点零花钱，一个人租房在布溪。他说儿子在长沙买房，自己也要出点力。在矿里挖了十九年的煤，今年四十九岁，还有六年退休，上个月拿了六千多，是场里工资第二名，自己带的四个人工资总额也是排名前列，队员们愿意跟他干，挖煤有技巧，也得使力干活，更要团结一致，昨天他们班挖了三十吨煤，每吨二十块，今天挖出四十吨，矿里奖集体五百块。
刘班长说：老婆在外，自然有人喜欢，这是好事，我在外，别人喜欢，也是好事！年纪来了，俩口子就像亲人了。人一辈子要知足，想的开，生活中本来就不公平，烦事也多，挖煤努力攒钱，岁月不饶人，趁还硬的起，JB也不能耽误，戴套就好，不连累家人，我不打牌赌博，喜欢书法艺术，我老了就有这爱好，不空虚。溆浦B，等伤好了，跟我干，工资保你多，你不要听别人废话，自己要有主见，再说，你站着也能赚点钱多好！他们不懂艺术，你看这师傅把我雕的又不像，当然，我也看不懂。
溆浦B说：其它地方不像，这屌屌像。
一大就像，刘班长说。
我继续在澡堂绕着刘班长塑像，水从没关严的铁管里流出来，滴嗒嗒地响，淋得瓷板白晰晰的，像刘班长的皮肤，溆浦B跟他聊了一会生活中的事，还念了第一段顺口诗。我留他一起吃午饭，他谢绝了，回到食堂吃工作餐去了。
溆浦人最终答应我明天早上九点到澡堂，那时，工人们几乎都洗完了。
2018.8.9.中午
艺术家黄于纲简历
2006年作品《年关》获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创作一等奖，首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大赛社会组三等奖，中国学院奖最佳美术设计。
个展：
2014年11月2日由著名策展人王春辰策划“凉灯”——黄于纲的一件作品，北京现实空间。
2015年6月7日由著名策展人杨卫策划“凉灯”——黄于纲的一件作品，上海证大当代艺术空间。
2016年12月23日、24日由著名策展人杨卫策划“凉灯”——黄于纲的一件作品，凉灯村、长沙艺尚源空间。
联展：
2011年 作品参展《凤凰西去20000米》群展，北京晞望艺术馆。
第三届广州三年展合作作品展《权益互换空间》。
2012年 作品《一家人》，参展“可见之诗”——中国写生油画展，中国美术馆。
2012年作品《烤火2》，参展“最绘画”——中国青年油画展，中国美术馆。
2012年“从写实出发”——湖南青年艺术家提名展。
2012年“段江华和他的学生们"宋庄李安奇美术馆。
2013年合作作品《权益互换空间》参加”未曾出现的声音“威尼斯平行展。
2013年作品《求全的母亲和孩子》入选中国油画学会举办的“绘画的品格”中国油画展，北京大都美术馆。
2014年《患矽肺病的矿工》入围英国约翰莫尔绘画大赛，上海喜马拉雅美术馆。
2014年“理想之光”青年艺术家邀请展 ，湖南力美术馆。
2014年 作品《就那点事》入选第十二届全国美展。
2014年 作品《煤矿工的澡堂》入选2014湖南省油画学会年度作品展，获银奖（最高奖）
2015年 作品《凉灯·单身》入选＂江南如画＂苏州美术馆
2016年 进入乡村：拯救与共生当代艺术展 广东美术馆
作品收入：《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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