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豪强,帝国的分裂基因|历史观(《踪迹》面相篇10)

观鉴  | 锐眼观天下,毒舌鉴是非。 点名关注 导语:豪强凶猛 “豪强”一词在中国古书上、特别是史书

导语:豪强凶猛(((1)))

在历史上,一朝代建立后,经济走向复苏时,地方豪强们总能趁势崛起。如果政府无力抑制豪强的无限制壮大,则豪强就会上吞政府的税基,下夺小民的生计。最终政府的税收、豪强的侵夺、官僚的压榨全部都会落到了小民百姓的身上。

当压迫到一定程度后,就会人心思乱,政争频仍,地方豪强犯上作乱,并最终迎来新一轮的大洗牌。结果只能是政府垮台、小民遭殃。

地方豪强似乎正是中原王朝帝国崩盘的癌细胞扩散。

一、豪强崛起

什么是地方豪强呢?

简而言之就是土豪,一般而言属于大地主,具有非常雄厚的财力,在当地势力极大,属于“地头蛇”,而且和黑社会有勾结。

有的地方豪强十分干脆,直接撕掉伪装,就是当地的黑社会老大,这种人往往是借助手中的武力和钱财,挟持地方官吏,操纵地方事务,从事非法事业。

换言之,这就是“以武犯禁”的典型。

所谓“皇权不下县”,流官最低只到县一级的,县以下属于乡民自治,就是靠地方豪强世家大族这种“乡贤”。这种“乡贤”手里有钱有粮有人,地方官员只有结好他们才能保一任平安,怎么会轻易下手惹这些烫手的山芋呢?

地方豪强甚至连中央都不能得罪。比如将汉朝一分东西的王莽,曾经出来蹚过浑水。这个豪强出身的“穿越者”,坚定地站革命队伍一边,掌权以后一直拿“自己人”开刀,结果自己的脑袋也被人收割了。

地方豪强可以进化为皇帝的。

举个最好的例子:比如汉光武帝刘秀他家,就是典型的地方豪强,当然这个地方豪强也是由汉朝宗室后裔变异而来的。

刘秀哥哥刘縯“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这个事读点史的,都有所耳闻的,但《后汉书》却把刘秀塑造成一个“性勤于稼穑”的遵纪守法的敦厚青年,这不能不说是曲笔了。按《东观汉记》的记载,刘秀“亦喜游侠,斗鸡走马,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活脱脱的一个混社会的青年模样。

而史书记载刘家当时隐匿亡命,官吏不敢上门,则在当地的能量可知了。

后来,刘秀靠着自己地方豪强的家底干死了王莽,也干死更始帝,最终君临天下。

那么,他又是如何对待地方豪强的?

讲真,面对崛起的地方豪强,汉光武帝刘秀不是没有想过打击豪强。

一开始,刘秀自信满满,磨刀霍霍,准备对地方豪强开刀。就像武人赵匡胤黄袍加身成为皇帝后,明白他可以这么做,别人完全可以依葫芦画瓢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作为地方豪强起家的刘秀当然要重点整治一下地方豪强了。

他首先发布“度田”政令,要求天下州郡丈量土地,核算人口——这是打击豪强的第一步,也最关键的一步。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限制豪强大家兼并土地和奴役人口的数量;二是便于封建国家征收赋税和征发徭役。

但无可奈何的是,刘秀这第一步就没走下去。

史书记载,地方官惧怕地方豪强,上下其手,投机取巧,有的贪污受贿,相互勾结,任凭地主谎报;而对农民,不仅丈量土地,还把房舍、里落都作为田地丈量,以上报充数,这在明显制造官民矛盾,想激化矛盾,为清丈土地制造各种阻力么。

这当中还出个奇葩的事情:

有地方官在糊弄皇帝的过程中,竟然粗心到在给皇帝的奏折中不小心夹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多打听一下颍川郡和弘农郡的情况,河南郡和南阳郡的就别当真了”。

刘秀看了,一时不解,就派人去审问报送材料的人,你说这话到底是几个意思?又是谁教你的?

这位粗心的仁兄倒是嘴巴比较紧,咬死不说实话,非说这纸条是在长寿街上捡到的。

刘秀勃然大怒,你耍我是三岁的智商啊,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种“打死我也不说,你又能把我咋滴”的下属了。

但偏偏刘秀他还真死活撬不开这张铁嘴。

后来,还是东海公刘阳(后改名刘庄,是为汉明帝)跟刘秀讲了大实话,说这是小官吏接受了上官的指示,要把本郡的丈量结果和其他郡的做个比较。这样,大家最后报上来的数字才能差不多。如果他这张嘴一开,那大家都得玩完了啊。

刘秀更奇怪,就问刘阳,那为什么河南和南阳的就不用问了呢?

刘阳回答说,因为河南郡是京畿之地,皇亲国戚那是到处跑,重臣亲信那是满街走,这些主一个都不好得罪;而南阳又是咱们的老家,能攀上咱们家关系的远亲近邻也不少——这两个地方去碰碰,那就是不识好歹,明显是要冲着找死去的干活,自然其他的地方不能跟这两个地方比较了。

刘秀一想也是。

这时,刘秀突然意识到,这些地方官都不可信啊。本来想着,郡守作为两千石的高官,是朝廷派出去代表皇帝守牧地方的,但谁曾想,这些官员竟然和地方上串通一气,联合欺骗他。既如此,刘秀只能别辟蹊径了。

刘秀决定派出中央巡视组,下去调查地方高官的违法乱纪问题,决定惩处那些丈量土地不实的人。

这一查还真的查出了不不问题。大司徒欧阳歙在汝南太守任上,教书育人,任用贤才,颇有政绩。但是丈量土地不实,还因此受贿了上千万。

撞到枪口上来,自然要当作典型来处理的,朝廷当即作出了对欧阳歙双规的决定。

但大贪官欧阳歙又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当朝的宰相大人。而且他们家祖传《尚书》,八代人都是五经博士,徒子徒孙遍及天下,影响力大到了平原郡一个叫礼震的十七岁小孩,居然说愿意代替欧阳歙去死。

反腐反到了宰相身上,而且反到了一个颇有声望的人身上去,刘秀知道这事真不好办,到底是杀还是放呢?正当犯难的时候,欧阳歙知趣地在狱中去世,好歹也维护了法律的尊严。

此后,反腐风暴牵出了越来越多的人,“(建武十六年)九月,河南尹张及诸郡守十余人皆坐度田不实,下狱死”。

“下狱死”总算给个体面的死。很多地方豪强按捺不住,开始起兵造反。虽然造反被刘秀给镇压下去,但刘秀也明白这事不能继续玩下去了。这样玩下去的话,那是真要让自己处于孤家寡人之境了。说不定他们联合起来,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刘秀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就默默地停止以反腐的形式来抑制地方豪强的壮大。

因此,整件事就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而刘秀此次对豪强的打击,也是大汉王朝最后的一次。

既然限制、打击变得异常困难,而且很容易引起强烈反弹,那剩下的手段只有安抚、拉拢了的合作了。

具体如何合作呢?无非有二,一是授以高官厚禄,成为利益的共同体,二是跟地方豪强联姻,建立起血缘关系。

因此,此后的汉王朝内部政治的重点,转移到了外戚和宦官之间的斗争,直至董卓进京。

大汉王朝对于豪强的打击,可谓是孜孜不倦、持之以恒的,比如汉武帝用的手段那就有些血淋淋的,任用王温舒等酷吏,直接从肉体上消灭,比如“苍鹰”郅都任济南郡守,上任之后先把郡内的大户人家全杀光了;而王温舒更是以杀地方豪强为乐了,开始感叹冬天为什么不能长一个月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迁豪政策。这个迁豪措施从汉高祖刘邦时开始,至汉元帝永光四年(公元前40年)下诏停止迁徙,实行了150余年,经历了7代皇帝。

二、豪强凶猛

地方豪强的产生,有其必然要产生的原因。

从秦商鞅变法开始,土地可以自由买卖,土地兼并就成了历朝历代帝国寿命的“罩门”,土地兼并催生的豪强,正是腐蚀国家机器的“氧化剂”。

汉武帝时候的地方豪强,大部分是富户,其财产大都是土地财产,当然也包括一些奴隶。比如四川土豪卓王孙,也就是司马相如的岳父,就占有几千奴隶。

这些财产并不像我们一贯理解的那样是赤裸裸剥削的产物,而是来自于农民或主动或被动的出让。主动,是因为农民将土地卖掉,转做佃农,可以逃避一些税赋杂役——对于农民而言,交税和交租并无不同,哪里更实惠就往哪里去;被动,则一般是因为遇到了灾荒年间。缺衣少食的时候还要想活命,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把土地卖掉。

但时间到了东汉年间的时候,情势已然不同。

所谓的地方豪强,再也不是那些地方上的暴发户了,而是变异为官僚集团了。

说白了,地方豪强与士族门阀开始合流了,这又要从汉武帝说起了。

虽然汉武帝雄才伟略,深知地方豪强的危害性,一直任用酷吏用最血腥的办法来惩治豪右。然而,他首创五经博士以来,官员皆由察举而出,要被察举进入仕途,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必须通晓儒家经典。但当时没有印刷术、没有造纸术,普通老百姓是很难得到受教育的机会,学术是垄断在少数人手中的。

如果你要是西汉的大学者伏生,知道学《尚书》能当官,你首先会教给谁呢?

当然是自己的儿子们。再不济,也会是各种亲亲疏疏、近近远远的亲戚们了。所以,才有了济南伏氏的九世为官,到伏湛的时候,也就是东汉时,已官至大司徒了。

被汉光武帝刘秀作为典型来处理的欧阳歙,他的八世组欧阳生,也是从伏生那里学到的《尚书》。

这种五经博士的诗礼传家,再加上察举制的推动,最终造就了东汉时期的累世高官——比如我们所熟悉的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

为什么当高官就能变成地方豪强呢?

答案也十分简单:俸禄高,不差钱。

农耕帝国,粮食才是硬通货。有汉一代,三公秩万石,根据年成好坏,这一万石粮食大约能换10-50万钱。而当时关中一带最为膏腴的土地,一亩也就只值1万钱。

试想四世三公,代代累积,这能买多少地!

这些地方豪强以诗礼传家,以土地富家,实现文化知识的垄断,土地资源的垄断,最终也想实现政治资源有垄断,希望这些既得的利益能代代相传下去,于是地方豪强慢慢地进化为士族门阀了。

地方的豪强们知道“举孝廉”的推荐权还是掌握在地方官手中的。于是,他们主动资助起地方官,或者与地方官深度合作,帮他推行乡里的政务,在地方官面前露上几手,就顺利进入了地方官的考察名单中了。

在这里,我们就能看清楚到东汉时,刘秀所面对的最大的敌人了。在汉武帝时期,豪强都还只是些暴发户。但到了刘秀时期,豪强已经变成了整个高级官吏集团。所以才会我们看到宰相都涉及丈量土地造假,大量的两千石高官涉案令刘秀杀之不尽这种现象出现。

再强悍的领导,也没有办法和所有的部下为敌。

再说了,即使你杀光了这群两千石,提拔一些赤贫百姓,只要制度还是如此,那么隔个几年,他们依然会变成新的豪强。

刘秀的这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必输的结局。

汉朝正是输在了地方豪强身上。地方豪强凭借强大的宗族势力,勾结官府和贵族,武断乡曲,横行霸道,大量吞并农民土地,最终形成了帝国内的封建割据,最终将整个汉帝国带入了万劫不复之境。为什么呢?因为在西汉时,那些地方豪强不够强大,但到了东汉时期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他们已经渗透到了地方,成为地方利益的代言人。

更重要的,他们拥有了自己的武装,纷纷建立起军事性的防御建筑,小者为坞堡,大者为坞壁,可以积谷自保,又能防御外来的军事打击。大点的坞壁建在山间,凭借地形有险可固,还能自事生产自给自足。比如袁术在少室山建的坞壁,可以容纳十万人,一夫守隘,万人莫当。东汉时曾助曹操征乌桓的隐士田畴在徐无山建坞壁,“聚宗族乡闾五千余家,与外界隔绝十余年之久。”

最有名的就是董卓的郿坞,《三国志》里把董卓的郿坞拿来和长安城相比,“郿坞高与长安城埒”。“埒”的意思是相等,也就是说郿坞墙高和长安城一样。《后汉书》说得更具体,说郿坞“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所以,董卓自己也说:“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三国承汉后,皇权衰落,中央也只能承认这些拥有武装实力的地方豪强的势力。而割据一方的三国的缔造者,基本上都是地方豪强——曹操是,孙权更不用,刘备也是。而在经济形式上也开始走向封建割据,出现了庄园经济。其实,汉末到唐初的乱世,唱主角正是地方豪强,因为那时地方豪强已经武装起来了。

曾经显赫一时的士族门阀,只不过是地方豪强打扮出来。就像东晋衣冠南渡后,面对江东的地方豪强,给予官职、联姻等加以笼络,连朝廷的首辅王导都在家学习吴语,用以加强和南方地方豪强的联系。

虽然士族门阀在唐末五代时期在历史舞台上消失了,但地方豪强一直没有消失,直到今天依然存在。他们往往独霸一方,其势力深入到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尾大不掉且无所不能,整个社会无时不处在这种隐秘势力的阴影之下。

在漫长的历史中,地方豪强作为既得利益者,在地方和中央都有自己的代言人。

比如在明朝,虽然朱元璋志在打击贪官污吏,消灭豪强地主,然而到晚明时期,东林党人就是江南之地富贾集团、地主缙绅等地方豪强的代言人。说白了,直到明朝,地方豪强依然和士大夫媾合在一起,一直在闷声发大财。

再比如晚清太平天国之后,随着中央皇权的崩溃,地方豪强势力趁机崛起,代表地方豪强势力的地方督抚开始尾大不掉了,东南互保,粤不奉诏,知袁宫保,不知朝廷……可以这么说,咸丰皇帝是清朝以及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有实际统治权的皇帝,那里已经出现了地方豪强主导地方政治的倾向了。1900年6月,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等人公然驳回诏书,搞东南互保,其本质就是地方势力已经坐大,是汉族地方豪强一种自保行为,这也已经说明清朝已经名存实亡,当然这种自保最终演变成了民初的军阀割据。

即便现在的中国,地方豪强势力独霸一方的现象在中国基层社会还是普遍存在,越是到了基层这种色彩也就越是深厚,这是权力腐败长期得不到清理导向的结果。在一些地区,权力、资本和黑社会已经沆瀣一气,在政治上,豪强们把持了整个官场的主导权,改变了权力的性质;在经济上,矿产、房地产、殡葬业、区域市场等优质资源悉被垄断,这已经成为了一个非常普遍的社会问题。

纵观我国古代历史,豪强之家恃强凌弱,兼并之族横行邑里,轻则武断乡曲、残虐百姓,重则扰败法令、肆行奸宄。其结果是,“豪夺财富入于私门,积累民怨归于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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