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洛杉矶中国城一家不起眼的玩具店里,气氛似乎有些诡异。一位顾客正看着货架上的盲盒,把它们一个个拿起端详又放下,却一直拿不定主意。玩具店的老板则如临大敌,死死盯着这位有些古怪的顾客。
“我就是想找出盲盒里的隐藏角色,毁掉后来者的乐趣。”多年之后谈起这件事时,Luke Chueh如此说道。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宅的外表下有这样“邪恶”的行为,这种反差就像他的作品一样,将具有可爱形象的动物拟人化,通过黑暗化的表达方式,以这些形成巨大反差的角色来体现内心的感情,并借此表达对现实世界的反抗。而要探究他的作品,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Luke Chueh的父母都来自中国,他的姓“Cheuh(阙)”正源于此。在四岁的时候,母亲就开始教他如何画米老鼠,这也是他关于绘画的最早记忆。从那时开始,Chueh就沉迷于绘画之中,内容都是关于星球大战、宇宙战争以及各种各样的科幻题材,这些都是他翻来覆去观看的东西。这份爱好与热情从未消散,在高中毕业后,Chueh顺理成章地进入大学开始学习艺术类的课程。

随后的几年里,Luke Chueh逐渐认识到,以艺术家的身份谋生在当今社会似乎越来越不现实了。人们提到艺术家时往往会与忍饥挨饿联系在一起,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他看到身边“有太多的学生想成为艺术家,但几乎没有人成功”。因此Chueh决定转学,将创作热情转移到平面设计上去。不过就在他即将毕业之际,一位教授把他拉到一旁说道:“Luke,你是一个差劲的平面设计师 ,但却是一位优秀的插画师,我觉得你今后应该朝那个方向发展。”
这句半是恭维半是挖苦的话,很难说有多大作用。毕业之后,Chueh很快进入了以吉他弦而闻名的Ernie Ball公司,参与了一些T恤和广告的设计工作,并由于出色的作品而获得了不少关注,甚至获得了不少设计杂志的年度奖项。但在这个圈子混,不可避免的就会陷入聚会、酒精乃至嗑药的诱惑之中,他也没能例外。随着时间的流逝,Chueh逐渐沦为止疼药的深度依赖者,他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工作自然也丢了。为了摆脱过去的生活重新开始,Chueh决定搬去洛杉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生命里的转折点。


△ 药物依赖彻底改变了Chueh的生活,他的不少绘画和潮玩都来自于这段经历
“生活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如意,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从中汲取教训。”
——Luke Chueh
Luke Chueh并没有很快找到工作,所幸经朋友介绍,他带着自己的作品加入了洛杉矶的地下艺术展“食人花(Cannibal Flower)”,大量的艺术家在这里可以展示自己的创作,虽然每个人可展示的时间并不会太长,但Chueh的作品还是成功地引起了别人的关注。而令他声名远播的,除了作品本身的素质外,很大一部分原因也要归功于互联网。自从将作品放在个人网站之后,由于其简单明了的线条和独特的风格,全世界开始有无数年轻人将那只小熊作为自己在社交媒体上的头像。

△ 小熊成为了无数年轻人青睐的头像,这也反过来成了Chueh作品的创意



△ 哪怕不认识Chueh,你也应该看过“我吃我自己”
Luke Chueh的大部分作品——如果不是全部作品的话——可以说都是他以前生活的自画像。在探寻自己风格的时候,他看了大量村上隆和奈良美智的作品,这种塑造一个核心形象然后围绕它打造整个世界的方法,深得Chueh的心意。


△ 村上隆和奈良美智的作品都风格统一又辨识度极高
在研究过程中,他觉得选择一个拟人化的造型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而最符合他设想的居然是Hello Kitty。究其原因,Chueh认为Hello Kitty在40年里“几乎没有改变过造型”,米老鼠一直在变,漫画英雄们一直在变,只有没有嘴巴的Kitty岿然不动。他也想拥有这样一个简单却长寿的吉祥物,“小熊”也就此诞生。

△ Luke Chueh经常也会在自己的作品里客串一把

△ 只是真人化后更多的是喜感
当然在Chueh的概念里,他并不仅是只熊,而应该是让观赏者产生同理心的角色,他可以是兔子外表,可以是猴子外表,甚至是一个人穿着道具服,但是熊的形象是如此深入人心, Chueh的个人意愿似乎也并不重要了。
在确立自己艺术风格的时候,Luke Chueh用了大量时间在网上四处浏览,访问各种艺术类的网站,也看到了像Kid Robot这样的潮玩平台网站,当时他们正在将Michael Lau这样的香港艺术家介绍给西方,这些作品一下子吸引了Chueh的注意,不仅为他今后的创作提供了灵感,也让他认识到玩具也是一种重要的创作形式,而此时机会就在不远处等待。
2004年,Luke Chueh在洛杉矶中国城闲逛时,偶然走进了一家玩具店,在老板怀疑的目光之下,他捏着盲盒里的玩具,也就是文章开头的一幕。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场景,却是Luke Chueh与Munky King的创始人Patrick Lam初次相遇,他们此后十多年的友谊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开始了。彼时的Patrick Lam正打算从零售商转型成制造商,一拍即合的二人就此展开合作。而第一个作品,同时也可能是Chueh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就是“控制(Possessed)”。

△ Chueh的首个潮玩作品:控制
能够和Munky King合作,并将绘画作品立体化,对Luke Chueh可以说是梦想成真。虽然绘画作品算是小有名气,但做成潮玩后究竟有没有人认账,Chueh还是有些忐忑,结果玩家们对它的喜爱远超他的想象,在发售当天,购买者排成的长龙绕过整个街区,甚至有人在凌晨就来排队,就连Patrick Lam也被这种情况震惊了。
下午签售正式开始后,店铺限定的作品很快就被抢购一空。当Luke Chueh还在给排队的人签名时,店里的工作人员发现ebay上已经有人把买到的作品挂了上去,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但也许这能说明,Chueh的作品的价值开始得到玩家的认可。

△ 控制的原版(左)和10周年纪念版(右)

△ 签售当日的 Luke Chueh 和 Patrick Lam


△ 此后小熊一直是Luke Chueh创作的潮玩的主要题材
“鉴于还没收到迪X尼的律师信,我将会继续进行创作。”
——Luke Chueh

基于他从小对星球大战的热爱,相关题材自然也不会缺席。“奶茶波巴”是对星球大战里著名的赏金猎人波巴菲特的幽默解读,也是他标志性的潮玩作品之一。

△ 兵马俑波巴则是这个系列的最新作品
Chueh自认有着有趣的人生,但并不希望在作品里掺杂太多属于个人的经历,而更愿意分享大家都拥有的情感。在Luke Chueh看来,选择拟人化的动物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它们比人类角色本身能“更好地表达人类的情感”。人类角色总会涉及到种族、性别、年龄等因素,有时候这反而会影响所要表达内容的普遍性。也得益于此,虽然Chueh的很多作品反映的是自己生活里的悲伤与压抑的状况,却能让许多人从中寻找到共鸣。
“悲伤也会令人愉悦吗?我想这很有可能。”
——Luke Chueh
曾经有一位大学的教授告诉Luke Chueh,他认为Chueh害怕获得成功。起初Chueh完全无法理解:怎么可能有人会害怕成功?但随后的经历让他越来越觉得,这句话自有其道理。害怕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害怕改变,当一个人沉沦太久时,这种不幸就是他最熟悉的东西,而从中反而能获得安心与舒适。
失败、孤独、自我憎恨⋯⋯这些负面情绪每个人在生命中都可能会碰到,而它们完全能毁掉一个人,就像Luke Chueh曾经历过的一样。他一直试图用绘画来与众人分享这种感情,曾经有一个粉丝发邮件给Chueh,里面说道Chueh的作品让他认识到自己并不孤单,不必独自去面对问题。粉丝能从 Chueh的作品里汲取力量,Chueh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感到自己的作品将许多人联系了起来,这也给了他在困境中前行的力量。

△ 许多人选择将Chueh的作品纹在身上
“可爱对残忍(cute vs. brute)”是Luke Chueh给自己作品定下的基调,他觉得表现反差的艺术才是最有吸引力的,就像黑与白和光明与黑暗等等。无论观赏者是不是被可爱的外形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大都会被其中黑暗的叙事方式所震惊。Chueh并不是要哗众取宠或是有意误导,而是这样更能够表达他的思想。洁白可爱的形象往往代表着纯真,而随之而来的黑暗形象则意味着纯真已逝。

△ 每个人都在伪装自己
背景是绘画重要的组成部分,Luke Chueh的作品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背景,反而采用了大幅的纯色,并通过不同的颜色来表达不同的情绪。比如红色代表了暴力和杀戮,绿色暗示了瘟疫和贪婪,蓝色是悲伤和沉静,橙色意味着疯狂,黄色和紫色则根据内容有不同的含义。


△ 背景色随着作品的基调而变化
之所以如此处理背景,一个原因是Chueh刚开始绘画时,并没有足够的技巧来画好整幅背景,虽然画技在之后不断提高,这种表现形式还是保留了下来。另一个原因是,这样大片的留白正因为Chueh自己就是个孤独的人,就像洛杉矶也是座孤独的城市一样。平日在工作时,Chueh总会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待上一天。当去参加艺术展或者漫展时,他总要花去不少时间来适应改变的环境。当不擅长社交的Chueh被一大群不认识的人所环绕时,画中的角色反映的就是他的心境。

不论我们如何为未来做计划,现实总会让它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是被我们亲手做的选择所摧毁,问题就在于如何去面对。从Luke Chueh的作品到他本人,总是绕不开反差与融合,这既是他的魅力所在,也让每个人都能从中寻找到自己需要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