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诗肩瘦的人不是贾宝玉，而是这个女孩

陈能雄/文

贾府众姊妹在芦雪庵即景联句，贾宝玉仍旧落第，被罚到栊翠庵折红梅。贾宝玉折梅归来后，写了一首《访妙玉乞红梅》：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槎枒”是树木枝杈歧出的样子，也形容人的身材骨瘦如柴。这首诗的尾联引用了“诗肩”的典故，宋代苏轼写过两句诗：“遥想后身穷贾岛，夜寒应耸作诗肩。”苏轼联想到苦吟诗人贾岛和许多生活贫寒的书生，他们在寒夜里耸起肩胛吟诗。贾宝玉把“诗肩”化用成“诗肩瘦”，来代指诗人瘦削高耸的肩头。

贾岛与孟郊并称“郊寒岛瘦”，早年家境贫寒，诗风清峭瘦硬，说他“诗肩瘦”名副其实。“诗肩瘦”除了指诗人身形消瘦之外，还是贫寒苦吟诗人的代名词。贾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长得皮肤娇嫩，色泽莹润，一点也没有枯瘦之象。再则贾宝玉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安富尊荣，与贾岛之类的“诗肩瘦”不搭。就算他是，那也是贾府败落之后他由富转贫的事了，起码他在写这首梅花诗时是个富贵诗人。

真正诗肩瘦的人不是贾宝玉，而是同在那天咏红梅花的邢岫烟。邢岫烟家境寒素，小时候她租赁苏州蟠香寺的房子居住。邢岫烟读书识字还是跟妙玉学的，她把这段经历称为“贫贱之交”。邢岫烟一家因家道艰难，几次投亲靠友，这年她跟随母亲千里迢迢上京投奔邢夫人，这才与大观园的众姊妹生活在一起。

寒微的身份没有影响到邢岫烟的人品修养，她端庄贤淑，气质优雅，知书达礼，不同于她酒糟透了的父母，更与愚弱吝啬的邢夫人大不相同。薛宝钗、王熙凤等人都喜欢她的才貌人品，每每暗中体贴接济。

说邢岫烟家贫命苦很明显的一个标志，就是她没有像样的衣裳，大冷天都衣着单薄。在芦雪庵吟诗的前一天，天降大雪，贾府姊妹们都穿上温暖华贵的衣裳，或是罩着漂亮鹤氅，或是穿一件对襟褂子，或是披着凫靥裘，或是围着貂鼠风领……只有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雨之衣。”邢岫烟穿着这身衣服走在街上，与路人相比没有特别明显的差距，但站在衣帽光鲜的贾府姊妹当中，就是贫女一个。

到第二天，雪越下越大，天气愈加寒冷，大家都以为邢岫烟今天会添一件保暖衣。不想，邢岫烟还是穿着单薄的旧衣裳，旁人看了都心生怜悯，用平儿的话讲就是“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词语“拱肩缩背”形容邢岫烟在冰冷的天气里拱着瘦削的肩，缩着单薄的背，平儿虽然不是诗人，但她口语化的描述正贴合苏轼“夜寒应耸作诗肩”的诗境。

贾宝玉吟咏“槎枒谁惜诗肩瘦”的诗句，欲求知己怜惜。但他穿着暖和的衣裳，有丫鬟给他添衣保暖，又有姑娘们给他暖酒驱寒，不寒亦不瘦。真正应该怜惜的诗人不是贾宝玉，而是女孩邢岫烟。这一日天冷衣薄，邢岫烟瑟瑟发抖，耸着诗肩吟诗，愈加显得“诗肩瘦”。

邢岫烟贫寒的身世，还招来别人不必要的猜疑。贾府姊妹在芦雪庵烤鹿肉的时候，平儿不见了虾须镯，当时王熙凤就说：“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事后，平儿对麝月说：“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可见，王熙凤、平儿等人一开始都误认为虾须镯是邢岫烟的丫鬟偷走的，就因她穷，便怀疑她的丫鬟爱小偷小摸。

后来，平儿会把王熙凤的一件大红羽缎送给邢岫烟，原因有三：一是她敬重邢岫烟的人品，怜惜她没好衣裳穿；二是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她缺少保暖衣裳的消息，要是传到邢夫人耳中，只怕会责备王熙凤这个管家人没照顾好自己的侄女；三是平儿对之前怀疑邢岫烟的丫头偷虾须镯，心怀歉意，送邢岫烟衣裳就当是安慰一下她。

邢岫烟生活拮据，偏偏邢夫人小气吝啬，她自己舍不得出钱资助哥嫂，就叫邢岫烟每月从二两银子中省出一两来寄给爹妈。贾迎春房中的丫鬟婆子对邢岫烟的到来有些不满，不服使唤，有时候还埋怨主子使了她们的东西。邢岫烟只好经常买些糖果酒菜孝敬这些婆子，身上的钱不够，就派人把绵衣服拿去当掉，以至于她在冷天穿的衣裳都是夹的。

邢岫烟本来就长得瘦弱，大冷天穿着薄衣裳，愈觉身形清瘦。寒潮袭来，她禁不住刺骨的冷风，不由得耸着肩膀，这就是贾宝玉诗中：“槎枒谁惜诗肩瘦”，邢岫烟才是《红楼梦》中诗肩瘦的女孩，怜惜她的人有平儿、薛宝钗等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