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该很多人听过傅山关于书法四宁四毋的艺术主张,即“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可是很多对它的解读,却有断章取义的嫌疑。
最糟糕的解读是从字面意思理解,成为丑书的挡箭牌;好一点的理解是解读为要自然不加雕琢,“追求古拙而不能追求华巧,应追求一种大巧若拙、含而不露的艺术境界。宁追求松散参差、崩崖老树、也不能有轻佻浮滑。自然潇疏之趣,远胜品性轻浮之相。宁信笔直书、无需顾虑,也不要描眉画鬓,装饰点缀,有搔首弄姿之嫌。”
其实都不准确,傅山说这话时有特殊的背景,他只是借评论书法,表达自己的人生观,而后人理解时却本末倒置了。“四宁四毋”取自傅山的《霜红龛集》91页《作书示儿孙》诗并注,从这个题目看,就像是长者向后代的谆谆教导,而不是讨论书法技艺的文章。全文如下,没耐心看的可以直接跳过:
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纲常叛周孔,笔墨不可补。诚悬有至论,笔力不专主。一臂加五指,乾卦六爻睹。谁为用九者,心与孥是取。永真溯羲文,不易柳公语。未习鲁公书,先观鲁公诂。平原气在中,毛颖足吞虏。
诗注:
贫道二十岁左右,于先世所传晋唐楷书法,无所不临,而不能略肖。偶得赵子昂、董香光墨迹,爱其圆转流丽,遂临之,不数过而遂欲乱真。此无他,即如人学正人君子,只觉觚棱难近;降而与匪人游,神情不觉其日亲日密,而无尔我者然也。其行大薄,为人痛恶,其书浅俗如徐偃王之无骨。始复宗先人四五世所学之鲁公,而苦为之。然腕杂矣,不能劲瘦挺拗如先人矣。比之匪人,不亦伤乎。不知董太史何见,而遂称孟頫为五百年中所无。贫道乃今大解,乃今大不解。写此诗仍用赵态,令儿孙辈知之,勿复此犯。此是作人一著。然又须知赵却是用心于王右军者,只缘学问不正,遂流软美一途。心手不可欺也如此。危哉!危哉!尔辈慎之。毫厘千里,何莫非然。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足以回临池既倒之狂澜矣。
“四宁四毋”即取自书中加粗加下划线处。先看诗,开门见山点明主旨“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可见此诗重在“作人”,“纲常叛周孔,笔墨不可补”意思是做人背离了孔孟之道,书法上也不能通过技巧加以挽回了。后面反复论述的,都是这个道理。
再看诗后傅山自己作的注,就更加清楚了。讲傅山自己年轻时,遍临晋唐书法,却一直临得不像,直到获得赵孟頫的墨迹,临摹了几次后就可以以假真了。这是因为赵字简单吗?是因为突然开窍了吗?是因为赵字“取法乎上”吗?都不是,傅山自己给了解释,这就好比向正人君子学习,虽然很努力了,但依然很难达到对方境界,而与粗俗小人相处,却不知不觉就沾染了对方恶心,也就是俗话说的学好千日不足,学坏一日有余。后文则继续反驳董其昌对赵“五百年中所无”的驳斥(这里傅山对董其昌的引用疑有误,后文再讨论)。
傅山后面继续对赵孟頫的缺点进行分析,“须知赵却是用心于王右军者,只缘学问不正,遂流软美一途。心手不可欺也如此”,意思是赵孟頫本来学的也是王羲之,走的是正路,只是因为学问(作人)走的不是正路,所以书法也就走上软弱妩媚的邪路。这是典型的字如其人的论调。到这里傅山的态度就很明显的,他要批评的其实是赵孟頫的为人,而他的书法本来是美的,只不过也是被他的为人所累。傅山不止一次地表达对赵孟頫的鄙视,曾告诫子孙“予极不喜赵子昂,薄其人遂恶其书,痛恶其书浅俗如无骨”。联第上下文来看,四宁四毋是有前提的:与其像赵孟頫一样显得媚俗、讨好别人的美,不如写得丑一点、拙一点、自然一点。
了解一点傅、赵两人的背景,就更好理解傅山此处是讲作人的道理,而不是推崇一种丑书。赵孟頫经历宋元两朝,以宋宗室后裔身份仕元,因而每每被人以丧失气节而诟病;而傅山经历明清两朝,气节问题上的选择却与赵截然相反,不仅坚决不仕清,还组织民间义士反清,有些武侠小说中反清复明的领袖傅青主,原型就是傅山。因此,傅山肯定是非常看不起赵孟頫的为人的,也是借书法,向子孙重申了一下气节问题。
“四宁四毋”作为丑书理论基础的说法,也就不攻自破了。
最后讨论一下前面说傅山对董其昌的误会。“偶得赵子昂、董香光墨迹,爱其圆转流丽,遂临之”,董其昌即董香光,这里显然是将两人并列了。后面又写“不知董太史何见,而遂称孟頫为五百年中所无”,猜测这里董太史亦指董其昌了。一方面,董其昌并没有和赵一样做过贰臣,但人品上也存在一些问题,主要是中晚年官运亨通之后,强占民田,封钉民房,并纵恿豪奴殴辱士民,横行不法,为士民所切齿,甚至暴发怨民焚毁董宅的事,有民间作《民抄董宦事实》记载此事;但另一方面,我认为董其昌不太可能给赵孟頫“五百年中所无”的评价,因为董一直是拿自己和赵对比,甚至有点看不起赵的,因此不太可能吹捧他为“五百年中所无”,举个例子,论画时董将赵剔除出元四大家,论书时称:
吾书与赵文敏较,各有短长。行间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赵;若临仿历代,赵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又赵书因熟得俗态,吾书因生得秀色。赵书无弗作意,吾书往往率意。当吾作意,赵书亦输一筹,第作意者少耳。吾于书,似可直接赵文敏,第少生耳。而子昂之熟,又不如吾有秀润之气。惟吾不能多书,以此让吴兴一筹。
翻译成白话就是董赵各有所长,董擅长率真,临帖得古意,而赵擅长的是熟练,言下之意,董自认还比赵更高一筹,因此傅山称董吹捧过赵“五百年中所无”的说法不太可信。尽管傅山晚年时也说过,“余年十八学晋人书,得其形模,便目无吴兴;今老矣,始知吴兴书法之妙”,但我也没找到“五百年中所无”的出处。反倒是王世贞在《弇山堂笔记》中称赵孟頫为“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复二王之古,开一代风气”。如有遗漏,请各位指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