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治法治皆治术,外儒内法的本相|历史观(《踪迹》衣冠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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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二十五史,必须叹服中国政治生活之丰富、统治艺术之高超的。

中国历史很多时候,统治者是外示儒家而内施法家的,搞的就是挂儒家的羊头卖法家的狗肉,说得逼格冲天点,就是“儒家为体,法家为用”。

“外儒内法”才是帝王统驭四方的混世原则。

 

01

礼治法治皆成治术

儒家和法家的学说,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当然不是帝王们统治心得而集大成的,而是死心塌地想为帝王服务的读书人建立起来,并日渐完善的。

虽然法家思想一直贯穿于中国的统治阶级的思想中,但这思想与现在所提倡的民主和法治有本质的区别。法家极力主张君主集权,也就是说如何想着法子治人的,最好治到你毫无反抗之力。

儒家刚开始就是几个读书人,在古代最直观的知识就是天文和地理,顶多再研究些增进仪式感的房中术。那时读书人并非平头百姓,没钱至少也有得闲,认几个字就想戴高帽子了,一心想着的事,就是“带你装逼带你飞”,当然最想带着飞的自然是君主。

他们最精通的是礼仪,在朝廷,祭天祭地祭宗庙外,还搞些登基、征伐之礼等;在民间,整些诞生礼、成年礼、宾客礼等等。这如同现在农村里结婚,往往要请几个读书人来做司仪喊喊话、活活气氛的。这个逻辑就是“你行你上”,是请来带点节奏的,要不然直接洞房,还谈什么文明了?文明的本质就是将简单的事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在社会里混这个行当,难免会装神弄鬼的。阴阳家邹衍其实是齐鲁儒学的代表,但这一派和我们影响中谈仁义道德的儒学完全不同,他主讲阴阳五行、拿着《易经》做神棍状,而被秦始皇坑杀的儒,就属于这一批装神弄鬼的读书人。

那么,法家又是干吗呢?法家的源头,实则脱胎于儒家,是儒家一个变种。

李悝、吴起是“孔门十哲”之一的子夏的精神传人,而吴起跟孔门有“宗圣”之称的曾子厮混过。商鞅又是李悝的精神传人,带着李悝《法经》入秦的。而“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子是孔门“后圣”之称的荀子的得意门生。

这里面的师承关系非常清晰的,因此,法儒并一家,目标所指就是如何牧民。

更何况,法家在先秦压根就不成家的。

但对于进行政治改革的人称为法家,倒是一种惯例。无论是管仲、李悝、吴起、申不害,还是最为著名的商鞅,无不以“改革家”著称于世。但若以“改革家”来定义这一派,那也不尽然。毕竟孔老夫子在鲁国任司寇时也搞过一年的改革的。其实,其它诸子百家都有这种济世装逼的梦想,找个君主弄片试验特区的。

儒、法是一家也好,两家也罢,精神世界却是相通的,他们一致认为春秋战国就是“王纲坠”的乱世,“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报告老板,我是有两把刷子的,我行让我上,谁用谁知道,我能包你一桶江湖,千秋万代!”

他们主动请缨,急君王之所急,一是想帮助君王如何舒舒服服地坐北朝南;二是让屁民如何毕恭毕敬地三叩九拜,弄点文明范,整点秩序感,他们的理想就是加强君权来恢复中国的秩序。

只不过,他们想实现社会秩序的路线不同,比如儒家是“复古派”,想走“旧路”,哎呀,世风不古,道德沦丧,于是,高举“克己复礼”的旗帜,号召大家一起听君主的话,实现周朝的伟大复兴,恢复“礼治”。法家是“改革派”,想走“歪路”,哎呀,旧染污俗,咸与维新,于是高举“革故鼎新”的旗帜,号召大家与君主保持刻度的一致,齐刷刷走进“新时代”,易“礼治”为“法治”。

在现实中,儒家的“复古路线”显然是混不开的,孔子在鲁国任大司寇的改革无疾而终,鲁国也丝毫未见改善,他周游列国又处处吃闭门羹的,活似丧家犬般。

最典型的例子是宋襄公高举蠢猪式仁义,以作秀治国妄图称霸诸侯,结果最后只不过是徒增笑耳,这就足以说明儒家有些迂腐,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相反以叛逆者形象出现的法家,倒是十分吃香的,涌现出管仲、吴起、商鞅等一大批成功的政治家,而且各有建树。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商鞅了。他在秦孝公的支持下,提出一整套治世方案,就是社会归于法,强调“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当然,此法皆掌握到君王手中,此为杀伐之大器,谁不听话就是叫你五马分尸,就叫你家一窝端。

当然,商鞅最终也作茧自缚,死于自己定下的法。

不过,秦国从此与其它六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即“歪路”。当时诸侯列国对日益强大的秦国,如同咱们现在看着美国一样,心里有各种不爽,但又奈何不了它,并且随时得做好被他棍棒侍候的准备。

商鞅对秦国进行了激进式的变革,所表现出来无非就是“国家主义”,或者说是推动“军国主义”,让全国老百姓只懂两件事:一心一意为国家种地和打仗。

要让他们只干这两事,就必须进行名利上的犒赏,于是就有了“奖励耕战”这个梗:

你在国内,好好种地,产的粮多了,国家有赏赐;你在国外,好好杀敌,提的头多了,国家给爵位。

就这样,秦国的吃瓜群众顿时被充分地组织动员起来了,变成了生产和战争的机器,而且既有秩序又有效率。

很快时间,秦国老百姓特别能够种田,司马迁在《史记》的《货殖列传》中记载:

“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其居六。”

用大白话来说,1/3的土地和不足1/3的人口创造了整个中国6成的社会财富。

众所周知,打仗拼到最后就经济实力的,就这一点足以让秦国傲视诸雄了。

当然,秦国百姓经过战争训练,特别能战斗,简直成为人见人怕的“虎狼之师”了,弩各国射程最远,矛各国最长,战甲各国最轻,都反应了民众为了军功,秦国人都杀红了眼的杀戮机器。

秦国席卷天下到战国末期已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但悲催的是,祖龙皇帝收拾完江山,没做成千秋万代的帝王梦,一命呜呼后,天下又回到解放前,民愤之所聚就是这秦朝法律忒狠了些,动不动就叫你全家一窝端,动不动就叫你免费做国家的苦力……

老百姓个个宝宝心里苦:“反正我们都没得混了,横竖是一死的情况,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这叫“民畏不死,奈何以死惧之”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与此同时,六国贵族也死灰复燃,一起跑到秦朝函谷关来砸秦朝的场子。

秦朝将领章邯仓促间就将骊山刑徒组织起来,依然用法家这套激励体系,激励这些暂时失去自由的刑徒说:杀多少人可以免刑,杀多少人可以进爵!

无疑,这些刑徒们又被鼓舞起来了,战斗力顿时爆棚,根本不是朝歌那帮倒戈的苦力,那依然是虎狼之师啊,瞬间碾压农民军,当然,随同也碾压了各路的诸侯军。

那有人就要问了:“秦军为何最终失败了呢?”

原因就是秦朝将领章邯向项羽投降了。

那为什么要投降呢?

投降的原因也不复杂,并不是秦军打不过各路砸场子的义军,而是怕打了胜仗,自己反倒给给赵高构陷收拾了,这叫“狡兔死,走狗烹”。

章邯想活久见,投降这生意还是比较划算的,做做诸侯王,称霸一方!其实,这也是一种激励机制。

历史是充满阴差阳错的偶然性,正当项羽还在死抠秦军时,刘邦便趁虚而入,先一步进入关中之地。

刘邦算是见识了秦朝都城的真实面貌,美轮美奂,叹为观止,作为泥腿子内心只有一个大写的服字。

他也想享受一下秦始皇的至尊待遇。作为“土包子”的他根本没责任恢复六国贵族光荣的历史责任,心里只想着如何恢复秦始皇的权威!

但是棘手的问题是,总不能照搬照抄秦朝体制吧,咱汉朝是把他秦朝给砸下来的,这是道路不正确,这是条“歪路”。

因此,刘邦建立起来汉朝对秦朝的评价必须保持批判的正确姿势,批判得越严厉越彰显西汉政府的合法性。

但是,刘邦这土包子心清如镜:回到秦朝之前,那绝对是最扯蛋的事,这虽然不是“歪路”,却是条“旧路”,要不然,就完全可以和项羽谈笑风生,何至于相爱相杀呢?

汉朝的统治者心里明白秦朝的制度能给予中央集权以制度上的保证,能有效地实现君权的最大化,这是一条目前为止,最为正确的一条道路。

 

02

外儒内法真硬核

如此一来,刘汉王朝如何对待法家就得显得非常自相矛盾:一方面要批判一下法家,你们这帮文法吏搞什么搞严刑酷法,你看看天下人都来砸你场子了;另一方面不用法家就不能巩固皇权啊,毕竟刘邦还是想着唱唱“威加四海兮归故乡”,做做“天下一号男人”啊!

这该如何是好?

刘邦本来的捣浆糊的剪刀手,那就拿出我的混世高招,搁置争议,大家消停一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把肚子给喂饱先。

他先整个了大家不明白的说法,就是用“黄老之术”来治国,并且郑重声明:这不是秦朝的那条“歪路”,也不是周朝那条“旧路”,而是我自有一路,那就是具有汉朝特色的制度!

至于“黄老之术”到底是哪一套?

反正谁也说不清,但谁用谁知道,就是一个大箩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最终解释权还在汉家皇帝手中,比如法家之集大成的韩非子也可以归入黄老之说的。在实际操作中,汉王朝的当家人一直坚定不移地走着法家既定的路线:

一方面在制度建设方面,叫萧何制定《汉律》,萧何本来就是秦朝体制内的官吏,对《秦律》了然于胸,于是就结合法家李悝的《法经》,删减掉《秦律》过于暴虐的法条,拼凑出了一部《汉律》来。

所谓“萧规曹随”,萧何的继任者曹参本身就是典狱长身份,自然就更多地接受过法家思路洗脑了。

另一方面在人事安排方面,汉朝统治者还大量启用酷吏的,如景帝启用郅都、宁成等等一批有名的酷吏。大家都知道汉武帝“文治武功”了得,还假惺惺地“独尊儒术”去了,但不妨碍他大量启用一批酷吏,史记酷吏列传就列出了汉武帝时期的十个酷吏,比如王温舒更是以杀地方豪强为乐了,开始感叹冬天为什么不能长一个月了,让他好多杀一些危害中央集权的地方豪强。

汉朝统治者心里明白重刑法的酷吏,才是维护政权最好的鹰犬,但这个又不能明说,一说即破,那些识了几个字的读书人都几几歪歪唱衰起来,高喊吃枣药丸的节奏,哎呀,你刘汉天下那走到秦国的“老路”上去了。

为了让那些儒生们好好闭嘴,同时能满足他们“君君臣臣”,老子排名是“千年第二”的秩序诉求。到汉武帝时,他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问题。那就让法家披上合法的外衣,这个外衣就是儒。

汉武帝对外宣称,你们读书人好好学习儒学吧,学儒家可以当来当我的臣子哦,当臣子后就得帮我们治理天下啊,但不懂点法家知识总不行啊,学了又不死人的,学的目的很明确的,那就儒家想要得到了“君君臣臣”的新秩序,那是尧天舜地的世界啊。

读书人一想,也对,皇帝果然是皇帝,雄才伟略,这种办法我们是可以接受的,既可以实现我大儒教的社会理想,又可以实现我个人升官发财的人生理想,我们鼎力支持!武帝刘老大,你老厉害了!

汉武帝学习的榜样正是祖龙大帝秦始皇。祖龙想干的事,他统统都干了一遍,包括去泰山封禅,也包括追求长生不老。

跑到他那里汇报思想工作的董仲舒是个老滑头,其儒学有些浓厚的修正主义色彩,吸收法家、阴阳家、道家的思想,建立起一套新的思想体系。他将三纲五常的思想揉进了儒家学说中,拼命地给汉武帝洗脑,要“大一统”,要“大一统”,要“大一统”,国家装成一桶,思想也要装成一桶啊。

他的儒学主张中,因三纲中的君为臣纲正好对应了法家的中央集权,所以在对法家的批判中顺利的把法家思想变成了国家政策;即法家成为封建时期的政治架构和法律,用来依“法”治国;而儒家则是道德宣传,除了教人道德操守,还让人去承认并遵守法家的政治架构和法律,亦儒亦法,内主律外主德。

汉武帝正想超越秦始皇,表示老董同志的想法,很符合我一贯的工作作风,简直钻到了我心窝了。

好了,完成了意识形态的建设后,作为权宜之计的“黄老之术”自然可以弃之如敝履了。“黄老之术”用白话来说,就是论统治的艺术,但是这统治的艺术比较处于初级阶段,也就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中央集权主义的初级阶段。

“外儒内法”对外大张旗鼓地宣称儒家思想,使得一批读书人如鱼得水,他们纷纷占据政治资源,最终形成门阀豪族,试图想和皇帝一样千秋万代下去,并且借着对儒家学说的解释权,开始对皇权构成了冲击。

门阀豪族形成了一股强大政治势力后,刘汉王朝自然被曹魏集团代替了,曹魏集团又被司马集团代替了……这变天的节奏越来越快,紧接着又是血淋淋的“五胡乱华”了。

于是乎,很快大家都有一种春秋战国“乱世”的既视感。不少人开始反思这社会到底又“王纲坠”了呢?有人抖机灵了,说汉朝丢掉江山就是丢掉了“黄老之术”啊,否定汉高祖既定的路线,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乱象。

这样一来,一批人又重新拾起了“黄老之术”,又一次“复古”开始了,只不过复的刘邦时期提出的那一套。但是,魏晋时期与西汉初期的“黄老之术”又有本质的区别。

汉是偏向于“黄”的,是帝王之术;而魏晋偏向于“老”,是玄谈之术。魏晋名士们又像先秦儒生一样叨逼叨逼起来,甚至比起儒家更迂腐,像在玩哑谜一样,越玩越坏。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这个时候佛教又传到中国,加重黄老之术的玄虚色彩。这种思想的流行,使得中国社会更加玄乎了。

经历了很长一段血雨腥风的洗礼,大家总算整明白了,原来啊,还是秦汉那一套才是一条正确的道路,经过隋文帝和唐太宗的“文治武功”,最终再次确立起“外儒内法”的正轨。但不能让儒士们联合起来搞,搞团团伙伙的文章,有必要打破邪恶的门阀制度,于是科举制就华丽丽的诞生了。与此同时,再次确立了法治的原则,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明确了十恶不赦的罪条,甚至将夷三族升级为株连九族。

历史上“文治武功”的皇帝,骨子里都是大爱法家的那一套,所谓雄才大略的君主大多喜好威权政治,所以呢,自然就朝着“外儒内法”的方向奔去,也就是具有皇权特色的儒家主义,事实上就是挂儒家的羊头卖法家的狗肉。

这样一来,严苛的法家就披上了仁德的外衣,这与我们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效果是一样一样的,最终目的就是维持皇权的。

这种统治方式正是以儒之名,行法之实。儒家重以礼约束内心,而法家则强调以制裁力的规范调整社会秩序。因此,政治事功与伦理劝导,一直是中国历代统治者稳固其统治的两大手段,外儒内法是自秦后千年来君主一直热衷的做法。

隋唐之后,便进入有宋一代,儒的外衣更华丽一点,儒家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有明一代,法的内核更坚实一点,试图来压制儒家形成的文官体系。但都是按照“外儒内法”的路线坚持走下去。有清一代,外儒内法继续强调的同时,还加强奴化意识,专制色彩愈显浓重,导致整个社会都失去了活力。

需要再次强调的是,中国外儒内法中的“内法”,并非现代意义的法治,而是专制之法,其目的一直用来加强皇权的。

关于“外儒内法”的问题,国内研究法家的陈奇猷,写的序言里面有很精辟的论述,现摘抄如下:

“……所可叹者,乃两汉以降,人主皆假崇儒之名,而行专制之实,阴取法家术治、势治之道而扬弃其法治之学,为政罔尊法度,诛赏率由好恶,肆其淫威,民人侧目,乃至华夏大国,变乱频仍,发展迟缓,国几不国,既不悲哉?商、韩之法,欲始上下皆以法律为衡,如此则官吏不能行其私,人主弗得肆其志,故其法治之学终难大行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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