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里达 · 卡罗(Frida Kahlo)曾经在她丈夫的影子下进行艺术创作 —— 1938 年,她第一次在纽约举办个展时,《Vogue》杂志更愿意称她为「迭戈 · 里维拉夫人」(Madame Diego Rivera)。这实在难以想象,因为现在可没有哪位艺术家像弗里达这么出名。如今,从 Oaxaca(瓦哈卡,墨西哥瓦哈卡州的首府)到 Ouagadougou(瓦加杜古,西非国家布基纳法索的首都),人们都能认出她来 —— 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上边是浓重的一字连心眉,微微撅起的嘴唇上方还带着淡淡的胡子。在艺术史上,肯定没有哪位女性像她这么广受欢迎。
在布鲁克林博物馆的「弗里达 · 卡罗:外表可能具有欺骗性」展览中的 Tehuana 服饰,以及艺术家的肖像
芭比娃娃有一款是以弗里达为原型的;Snapchat 也推出了弗里达造型的自拍滤镜;Etsy 和 eBay 上有数万件小饰品以「弗里达」命名;Beyoncé 几年前曾经打扮成弗里达的样子,并登上了头版头条新闻,把平日里占据最醒目位置的那些标题使用「完美」或「谋杀」字样的新闻都挤到了后面;1000 多名弗里达的粉丝也曾身着女装,打扮成她的样子,齐聚在达拉斯艺术博物馆门前;就连很少公开赞扬共产主义人士的英国首相 Theresa May,也曾戴着印有弗里达画像的手环发表重要讲话。
本月初,名为「弗里达 · 卡罗:外表可能具有欺骗性」(「Frida Kahlo: Appearances Can Be Deceiving」)的展览在布鲁克林博物馆开展。「弗里达热」本身,并不是我去观展的唯一原因(我去观展时还心存疑虑)。这次展览的重点不在于展示这位墨西哥艺术家的作品,而在于通过她的服装、珠宝和私人物品(均都来其故居)重现她的生活。这样的展览于 2012 年首次举办,地点就在墨西哥城的弗里达博物馆(Frida Kahlo Museum)。该展览的策展人 Circe Henestrosa,在 2018 年与人联合策划了一个更大规模的版本,在位于伦敦的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展出。
从左至右:1926 年的弗里达,由她的父亲 Guillermo 拍摄;Julien Levy 为弗里达拍摄的肖像照
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近期引人注目的展览都是只重表面、不重内涵的名人文化展。事实证明,这个在布鲁克林博物馆的展览比那些名人展更为注重细节,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此次展览的策展人 Catherine Morris 和 Lisa Small,他们在 Henestrosa 女士此前策划的基础上进一步地优化了这个展览。此次展览补充了新借入的展品以及布鲁克林博物馆本身收藏的几十件前哥伦布时代的古董,在深度和规模上比在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的展览都有了进一步的拓展(布鲁克林博物馆还为所有墙上的文字和标签提供了西班牙语和英语的双语版本,从而使展览更为完善)。从墨西哥城借来的服装,尤其是来自墨西哥 Tehuantepec 市的华丽裙装和衬衫,都极为优雅。而画作在此次展览总计 350 多件的展品中,只占 11 件。
该展览主张,这些服装不仅是名人的遗物,也是弗里达取得其艺术成就的关键所在。她的珠宝首饰和帮助脊椎挺直的紧身衣也同样至关重要。弗里达十几岁时因交通事故落下残疾,而这次展览特别关注她的残疾问题。她的服装具有艺术的分量吗?抑或仅仅是有关她生平的无聊物件?各个展室带给我的收获,有的多,有的少。但鉴于她的崇拜者对她外在形象的钟爱如此热烈,这些爱有多少可以转移到裙子和披肩上,就成了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左上起顺时针:裙子细节;弗里达的太阳镜,发梳;各式戒指;来自 Casa Azul 的 Tehuana 裙子细节
人们热爱她的风格,因此过度捧高了她的艺术地位。尽管她的丈夫被誉为伟大的画家,而且这个地位也确实无可争议,近几十年来人们已经开始坚定地相信,弗里达的绘画成就比她丈夫更高。然而我要说,这并不是事实,抱歉!在布鲁克林博物馆,你会发现一些很有韵味的自画像,包括来自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严肃的《剪短了头发的自画像》(「Self-Portrait With Cropped Hair」),但弗里达也画过不太出色的静物画、令人恶心的斯大林主义宣传画以及可怕的新时代庸俗画作 —— 包括这个展览中的《宇宙……的爱之拥抱》(「The Love Embrace of the Universe ...」)。这个世界唯灵论的画面描绘了正处于哺乳期的地球母亲,其形象恐怕会吓得美国灵性导师 Deepak Chopra 脸色发白。我后面还会提到其他许多墨西哥人,男女都有,他们更加富有成效地从超现实主义、民间艺术和本土词汇中获取灵感,从而在墨西哥后革命时期催生出一种全新的艺术。这些人包括里维拉、狡猾的现代主义艺术家 Dr. Atl、常驻墨西哥的英国女画家 Leonora Carrington,以及被重新发现的艺术家 Alice Rahon。
从左至右:裙子细节;弗里达的化妆品藏品,含有一只露华浓指甲油,眉笔和美甲矬
不过,弗里达是自我表露的先驱,墨西哥文化的倡导者,也是连接美国和欧洲艺术家以及当地先锋派艺术家的重要桥梁。她经常给最棒的那些摄影师当模特,包括 Tina Modotti、Carl Van Vechten、Imogen Cunningham 和 Edward Weston。此次展览提出,她真正的成就在于,她像杜尚一样让艺术超越了画架的限制,她让艺术延伸到她的住宅、服饰和她的公共关系。这使她成为一个正好适合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物(这事好坏参半),而她的共产主义信念与如今成为全球产业的弗里达商品之间的对立也因此变得更为复杂。
1907 年,弗里达出生在墨西哥城 Coyoacan 街区的一栋名为 Casa Azul(意为「蓝屋」)的新建房屋里;6 岁,她患上了小儿麻痹症;18 岁那年,她乘坐的公共汽车与一辆有轨电车相撞,这次交通事故导致她脊椎碎裂,右腿多处骨折。她的父亲 Guillermo,一位专门用镜头记录建筑的摄影师,在事故发生的几个月之后,为她拍摄了一张正式的、欧洲风格的肖像照。照片中的她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丝质裙子,手里紧握着一本书,头发向后梳,神情严肃。给她带来痛苦的右腿半掩着。这张照片如今就在此次展览的第一个展室里展出。
弗里达著名的画作《与猴子的自画像》
弗里达的服装是此次展览中最吸引人的展品,尽管它们被放进了背后装有镜子的玻璃橱窗里,因而失去了一些光彩,有些地方看起来甚至就像梅西百货沾满灰尘的人体模型(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的展览追求的是视觉冲击,而布鲁克林博物馆的版本则非常低调)。
此次展览中的摄影作品更有意思,150 多张照片展现了她在镜头面前神情严肃、沉着冷静的样子以及一丝不苟的装扮。她在工作室中拍照时,穿的是 Tehuana(译注:Tehuana 指住在特万特佩克地峡的女性,Tehuana 风格即该地区女性传统着装的风格)风格的全套服装,而不是溅满颜料的工作服。在摄影师 Imogen Cunningham 的镜头面前,她穿了一件黑色斗篷,戴了一条前哥伦布时期风格的沉甸甸的玉项链。
两款弗里达的 Tehuana 裙
1938 年,拉丁美洲的摄影大师 Manuel Álvarez Bravo 为她拍摄了一张正式的坐姿肖像。弗里达的头发扎成萨波特克(Zapotec,萨波特克人是居住在瓦哈卡州的美洲印第安人及其后代)女性喜欢的粗辫子,肩上和大腿上披着图案繁复的墨西哥大披巾。和墨西哥后革命时期的许多都市左翼人士一样,弗里达以浪漫化的视角看待本国的土著居民,尽管她并不认为 Tehuana 风格的着装是一种倒退。像摄影师 Alvarez Bravo 摄影作品中那样的一条贵重的交叉编织的流苏大披巾,是用新型的人造丝编织而成。
1929 年,她嫁给了年长 20 岁的里维拉,一名杰出的现代主义画家;1931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了该博物馆有史以来的第二个个展,那就是里维拉的作品展(第一个是法国艺术家、野兽派的主要代表人物马蒂斯的个展)。在她 1943 年的画作《自画像:我是 Tehuana(迭戈印在我脑海)》中,她对丈夫和对她土生土长的墨西哥南部的热情,融合成一幅带着俗气却又偏偏别具魅力的肖像。这幅肖像模仿了那些将修女画成基督新娘(monjas coronadas)的 18 世纪画作的风格。在这幅画作中,弗里达那连心眉中间的 V 形处纹上了迭戈的人像,她的脸部包围着一个称为「resplandor」的硬质蕾丝褶裥头饰。
弗里达 1943 年的画作《自画像:我是 Tehuana(迭戈印在我脑海)》
这幅画作的旁边展示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里维拉正在看着弗里达创作这幅作品。画作旁边还有戴着她那件白色和粉色相间的褶裥头饰的人体模型、以及来自夫妻俩的朋友 Sergei Eisenstein 的影片《墨西哥万岁!》(「¡Que Viva México!」)的一组精彩镜头。镜头中,特万特佩克的年轻女性满面笑容,头上戴着同样的上过浆的轮状褶裥头饰。
里维拉是墨西哥左派人士,很喜欢看他年轻的妻子穿着 Tehuana 风格的服装。这正是对首都那些追捧巴黎风格的资产阶级的无声谴责。不过,在布鲁克林博物馆举办的展览证明了,弗里达更喜欢这些美丽的套装:白色蕾丝上衣披条纹披肩,饰有丝织花卉图样的外套,以及黄色和深蓝的裙子。她对这类服装的偏爱,是出于更深层的原因。长裙能遮住她早已萎缩、最终被截肢的右腿,而宽松的上衣也能给她身上的紧身胸衣和支具足够的空间 —— 接受了大约 20 次手术之后,她就靠这些来支撑她的脊椎。此次展出的物品中就有一个钢制支具,支具上连着皮面的板子,可以将她的肩膀往后撑。在该展览的同名画作《弗里达:外表可能具有欺骗性》中,她身上那件 Tehuana 风格的长袍画成了透明的轮廓,长袍轮廓底下可以看到这个钢制支具。医用紧身胸衣本身成为了画布,上面醒目地画着锤子和镰刀。即使是在无法下床的时候,她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弗里达的护具一览
这些衣服、紧身衣和珠宝,是 2003 年在 Casa Azul 的一间浴室里发现的。她在这栋房子里出生、创作、经受痛苦,最终于 1954 年去世,当时年仅 47 岁。在 1940 年代,这对夫妇聘请建筑设计师 Juan O'Gorman 对这栋法式住宅进行了阿兹特克(Aztec,墨西哥一个印第安民族)风格的扩建,并用当地的石像、纸糊小雕像、彩绘葫芦和各种宠物来装点它。此次展览中有一部珍贵的影片,展示了 Casa Azul 郁郁葱葱的花园。在此次展览中,弗里达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可能是《与猴子在一起的自画像》(画于 1943 年)。画中那茂密的、卢梭风格的草木,灵感就来自于这个花园。画中还有四只灵长类动物,与这位艺术家竞相投出凝视的目光。
画作《弗里达:外表可能具有欺骗性》,也正是这幅画给与了本次展览灵感
无数的参观者将会因为这些自画像前来参观此次展览。他们也许已经在 Instagram 上关注了弗里达的账号,毕竟这个账号已有近百万粉丝。我希望,他们也能花时间欣赏在同一展室内展出的其它艺术作品,它们甚至更有表现力:十多幅由无名的墨西哥人在金属上创作的祈愿画,风格类似于 Casa Azul 里伴随弗里达生活的数百幅画作。
这些小小的宗教画作既描绘了突如其来的暴力伤害和带来痛苦的疾病,也描绘了神圣的代人祈祷的场景。一个人感谢塔尔帕的圣女(Virgin of Talpa)将一个孩子从监狱中释放出来,另一个人赞颂圣三一让那个被汽车碾压过的人幸免一死。每一幅小小的画作,都是描绘痛苦和救赎的杰作。这些艺术家知道,艺术比起神话或者商品有更高的使命。在收集这些画作时,弗里达和里维拉也知晓了这一点。
撰文:Jason Farago
摄影:Ricky Rhodes
翻译:熊猫译社 温丹萍
微信编辑:Antoine Yang
Copyright © 2019 T Magazine.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