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感兴趣的就是各种有偏执狂的人,即囿于某种单一的思想不能自拔的人,因为一个人用来局限自己的范围愈狭小,他在一定意义上愈接近于无限。正是这种表面上看来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像白蚂蚁一样顽强地用他们特殊的材料建筑着自己稀奇古怪的、然而对他们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宇宙缩影似的小天地。
——茨威格《象棋的故事》

文 | 方芳
图 | 高更(网络)
Bouquet of Peonies on a Musical Score
偏执,多为深度执著之谓。偏执在心理学的范畴中,意味着人格上程度不一的缺陷;它在我们的文化中,又因为远离中庸,而不是一个太讨喜的概念。偏执通常是离经叛道者不受主流控制之下,所表现出来的行为特征;在它坚持到底而不在半途之中死于非命之前,它通常都会被认定是乖张的、有害的。而对于离经叛道者本人来说,这种拉不回的执著,实乃天性使然,非有意而为之——这同时也就意味着,偏执者,必须不管不顾,或承担某种世俗所不能理解进而不容,也无法共担,但又事实存在的压力与孤独。偏执的终点是哪里?只有少数人能够预测,而大多数人,都只是出于令人恶心的本能,在忙着给异于常人的偏执狂们,做糟糕但“正常”的定性。
偏执狂们只是人间的极少数。但我们仍要看到,无数事实证明,人的确是要有些天然的、不构成对他人妨害的偏执,甚至,由此衍生的精神疾病,才好。那极少数的人,沉浸在自己的思想王国里,双耳不闻身外,双目无视众生,像蚂蚁一般添砖加瓦,进行改造、再造活动——说真的,这真是一个幸福的事;干这事的人,是真幸福。
Daisies and Peonies in Blue Vase
精、专于各自领域者,艺术家如音乐家、画家等,科学家如数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等等,他们倾尽一生的钻研与努力,向世人反复而明确地交代了一个道理:偏执其实就是人在某一个领域里,精神上的清洁与专一。
不过,这种清洁和专一,在大概率之下,非但不会为他人所轻易理解,反倒有着更为严重的可能性,即引起他人的嘲笑、讥讽,等各种与友善绝缘的打击。因为遵从“正常”标准,偏执在当下无法令世人见到所需要的结果,反而会使人怀疑,这么下去最终只能致使的结果,轻则其人健康毁灭、精神失常,重则误入歧途、浪费资源。
不可否认,人是向利的。凡事在他们看来,都应当有一个合乎庸常社会运行规律的出发点。这个出发点,当然除了利益,还是利益:不然,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如果正好他也发现了,这种偏执在他认定的某个利益山头发光,他一定会积极地去谋求。世人即俗众,他们有权对看得见的“得到”更感兴趣。对此,我们并没有权利去批评。更何况,批评就意味着和自己过不去,意味着双手接过他人糟糕的打击棒槌,自我打击了起来。
世人不能理解,更不能达到偏执狂们的所到之处。然而,却他们眼里的这些“偏执狂”,近乎疯痴地遵从自身的理想,为着这世界严重的缺陷应运而生——偏执狂们本身自带神性,而对超现实的、理想的、神性的精神世界作无穷探索,这本身就应当是一种可爱;但同时,他所带来的福报,因为不具备专属性,而使不知好歹的庸众不领情,唯有倒过来,打击这些偏执狂,才会使他们感到安心与幸福——五谷之体,都更容易接受易于为肉体接受的物事;相对于肉体的存活,这种可爱似乎原本就可以不用存在。二者之间互相妨碍,世人当然有理由去认为,是偏执狂们妨碍了他们对“美好”的追求与制作。
人从一个精子和卵子的结合体,长成胎儿、落地、起步走,再到成年人,期间必须消耗大量的日月光华。这一切,有的消耗,是为了使人从人生的高峰平稳降落,过渡到老,有惊无险地过完一生而准备;有的,则为着走到中年这一满目无奈的阶段,突然自我猛醒,更好地做一点事,从而达到自我实现而准备。人到中年,年龄、心智等结构综合体趋向成熟。此时,与精神层次之高相悖的是,超越现实之不能、难以如愿,注定偏执狂们需要承受的会更多,坚持也会更艰难,因此,偏执也就更强烈,更尴尬。但毕竟,人受着更高精神层次的引领,终将穿越一切磨难。
Mandolin on a Chair
偏执狂本人如果不存在精神上的误区,那么,他就必须有死性地坚持到底的决心与狠劲,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是一种强烈的单向之爱,几可忽略一切。通常情况下,人性总会随时间发生质变,被欲望擒拿住,由好入坏。但偏执狂们不会。他们会出于尊贵的意识的命令,自然而然地简化欲望,最大程度地将自己当成一只蚂蚁——去一门心思认真做点事,从不出于养育好这副迟早属于土地和空气的骨肉,去屈从于不良环境,甚至为其同化,蝇营狗苟于人间各种纠结联系,以致无端消耗掉储备量不多的生命。
这种偏执,越强烈、越持久,便越好。无论最终是否达成自己的愿望,是否会挨世人的嘲笑,这本身均无关紧要。经历重于一切。到达终点时,成,可获得效果;败,可提供经验教训。——非但可爱,还可敬。
此外,关于人,我们更应有清醒的认知:人的肉体及其生理需要,随时间向下走;精神则随着年龄往上走。这是反向差别,是天赋而不可扭转的趋势。
人类是不能自知的最劣等的寄生体,最难以弥补的缺陷;人的个体本身,又是由无数个缺陷和漏洞构成——只有好好地认识这点,我们才不会落入被自己凭空生出的自命不凡所毁掉的不幸结局。
我们还要清楚地看到,许许多多貌似的光鲜,绝无可能优于无耻之徒所胡乱同情的,特殊人士的身体残障、智力残障。我们大有理由怀疑:过多的光鲜,不是偏执,而是偏执的对立面,是化妆了的乌合,是下流的从众,是意识的聚众淫乱,是极不可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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