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庆主城循着长江而下，过了著名的广阳坝，还未到长寿地界，会遇上两个不小的江心岛，中坝和桃花岛。两岛之间的回水湾，藏着一条十里长街。在痴迷老街的文保爱好者“旺旺”的眼中，这是从主城出发能到达的最近的保持着原始风貌的老街，“渝中母城的老街，比如十八梯、山城巷改造了许多，我们要去‘扫街’往往要去到江津等地。”她口中的原始风貌，指的绝对不只是建筑本身，还有身在其中的人及其生活方式。

在“旺旺”的指引下，上游新闻·重庆晚报慢新闻记者今（27）日来到了木洞老街上的这间老式公寓，一如它建成投用之时，从外到内都保持着上世纪70年代的风味。更令人惊讶的是，这样一间公寓如今还在正常经营，甚至连价格都能将人带回数十年前。

木洞公寓外观

老街老房

若是要去木洞旅游，除了感受江畔的闲适慢生活，也可以去景点打卡。中国第一位女性驻外大使丁雪松的故居就与如今红火的木洞河街一街之隔，和老街上一水的平房一样，她的故居不过一层，在这样的格局里，你很难不注意到丁雪松故居旁的四层小楼。

木洞公寓外观

这是一栋怎样的建筑？因为位于路口，楼体向镇上解放路和石宝路两个方向延伸，这种格局不免让人联想起上海、天津、武汉等地有着同样位置特色的那些老式洋楼。墙体斑驳，没有褪色，反倒是被岁月的风吹雨打积淀了一层又一层，二三楼上倔强生长的苔藓植物还透出了新的生机，可还是架不住外墙窗户上大半玻璃都已脱落的破败。唯一能看出其本色的还是有人常来常往的平街层，一楼大门口的立柱上，用黑笔随意写上了店名和功能——木洞公寓，住宿。

到达之时，正是午饭时间，一楼大厅空空如也。说是大厅，大不过平常人家一个客厅，一条长沙发，一间登记室。登记室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酒店前台，只不过区别于现在的半开放开台，登记室则是一间小屋，开一面窗对着大厅，“窗花”则是一条条铁栏杆。

“前台”接待室

登记室外墙的一侧，营业执照、特种行业许可证、卫生许可证，各种证照齐全，模糊的印刷字中，记者看到了木洞公寓的登记名——望江旅馆。

摄像头、消防箱、应急灯每层一套

这时从登记室旁的步梯上走下一位老人，他叫田忠林，这位老木洞人把记者引荐给了这间公寓的经营者杨国辅。

曾经辉煌

杨国辅在楼上的房间里吃饭，比起经营者，他更喜欢承包人和法人代表的说法，或许是因为他都觉得这间公寓谈不上什么经营了。

公寓经营者杨国辅

有酒有菜，午餐中的杨国辅兴致不错，说起了这栋公寓的前世今生。“最早是1972年吧，这个公寓修起来，上面三层楼是供销社的旅馆，最下面一层是供销社的食堂。”不过“木洞公寓”的名字却比这栋楼更有历史，过来串门的木洞供销社老职工刘国福补充道，“（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就有了木洞商会，后来公私合营收为国有，木洞供销社来经营，那时候就有‘木洞公寓’了，是木洞最好的旅馆。1970年的时候，人员流动越来越多、会议也越来越多，供销社就在这个位置修了房子，成了‘新’的木洞公寓。”而在建起之前，这是一排平层的铺面，一问老木洞，都知道这是曾经的榨油坊。

公寓外观

同是供销社的职工，杨国辅经历了木洞公寓建起初期的黄金年代。“那个时候可以说是相当闹热。”因为在木洞，当时只有这么一家旅馆，又地处长江黄金水道沿岸，公寓的70多个房间常年住满。

甚至到了1990年代，这样的盛况都没有衰落的趋势。1994年，因为供销社分流人员兴办经济实体，杨国辅买断了工龄，承包下了这个公寓，除了两口子经营，他还负责了5名同事到旅馆工作。“起头那几年，其实生意还可以。”那时候有“麻柳号”（私人船）、轮渡公司的汽艇，载着往来主城和长寿的市民以及到木洞进特产的客商，平均下来，每晚仍有20-30人入住。

采光条件不怎么好的楼道

五脏俱全

转折发生在2000年后，木洞大桥建起，轮渡停运，公路交通愈发便利，木洞连中转站都做不了，公寓的入住率自然是断崖式下跌。一方面是客流量不足，另一方面，木洞粮站招待所的出现，也给这个小镇的旅馆业带来了竞争。

房间内部

虽然竞争者谈不上豪华，但即便在19年前，木洞公寓的标准也落伍了。老杨的爱人拿起一大串钥匙，带记者在旅馆里参观了一番，一盏上了年头的吊灯长亮着，即便有一大片十字花型窗格投进的阳光，楼梯间里也显得昏暗。进入客房一层，长长的走道显得更暗，只有到端头，才有一扇窗对着长江，这也是注册名叫“望江”的缘由。可惜70多个房间，愣是没有一间“江景房”。房门打开，拉绳式的电灯、旧式电视机、吊顶电扇构成了客房中仅有的三样电器，尽管一间房也才五六个平方，但那一粒电灯泡打开后，还是没让记者放下对这间旅馆的第一印象——昏暗。虽说设置简单，但简单中还带着讲究：床铺干净卫生，哪怕床品从风格上就能看出已经“服役”多年；无论是何种房型，都配备了沙发，现今普通档次的快捷酒店可没有配置；沙发旁的小茶几，两个搪瓷杯子，配不上对，却整齐放在搪瓷托盘上……靠着床脚，木架子上下摆着两个塑料脸盆，没错，房间里没有独立卫浴，一层楼，也就一个洗漱间。

房间里的吊扇

搪瓷杯子还配了托盘

被角的“木洞公寓”字样

在有了竞争之后，老杨生意也不是总没有起色，接下来几年，木洞每每有人搞建设，都会为他带来一批客源，断断续续，生意好了又坏，不时又迎来一次客流高潮，修建一些工程动辄大半年，这是饱的时候。但饿的时候还是常态，通常也就一两人投宿，好在这个老公寓还勉强“打得走”。

廉租公寓

“打得走”的原因，和公寓的住宿费有关，“一个床位，10元一晚。”这个价格在今天看来不可想象。重庆市文物保护志愿者服务总队负责人吴元兵几乎走遍了重庆的所有老街和古镇，像这样的老式公寓并不是没见过，但没有这种规模的，而且在经营方面，早就改造成了各种特色客栈，“也就是说，这种收费标准再也没见过，最便宜的也是30元一个单人床位，而他们这里只有最‘豪华’的单间（大床房）才30。”而在“旺旺”的记忆中，早先也只有十八梯有这个价位的床位，而且还是混居在多人间里。

最“豪华”的大床房

这个价格执行了快20年，在那之前，每个床位5元一晚。这些年，老杨的工资都涨了差不多100倍，而住宿费才翻一倍。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涨价，他说，现在都没人住了，涨价，那得重新翻修，花不少钱。

说是没人住，但客房往上走，还有一层是公寓的长租房，这层楼里住着小20户人，来源基本是周边农户土地流转后、新房未建起暂住，或是带孩子来镇上读书的农村老人——年龄基本60往上，年长的80好几。

大厅中闲聊的老年人

五保户田忠林今年75岁了，住在公寓里已经是第三年了，家具就是一张床、一个柜子，每个月150元的房租，住宿体验他觉得“还过得去”。这些租户和零散的住客每个月能给公寓带来3000元左右的营收，除去承包费用和公共电费，老杨两口子也赚不了什么钱，“反正退休了，就在这里待着呗，有钱没钱都是过，就像这个旅馆，贵的便宜的总有人住。”

长租户打开房门

“木洞万豪”

随着旅游开发和民俗传承日益受到重视等因素，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木洞，木洞公寓也不再是养在深闺无人识。

四年多前，微博上小有名气的“扫街达人”@老街纪 就发现了这个地方，“你可知道，江湖对木洞的好评，就是叫木洞公寓为‘木洞万豪’。退回几十年，这是木洞最高建筑。”而吴元兵也把“木洞希尔顿”的名头加诸木洞公寓之上。

倒退二十年，这样的形容没毛病，毕竟在那条老街上，没有比它更好的旅店，但现在木洞镇上已有10多家宾馆、饭店，近年打造起来的仿古街上更是有条件一流的江景民宿，“木洞万豪”算是一种调侃，也是回忆。

要说这样的建筑难得一见，“旺旺”倒觉得不然，上世纪70年代并不算遥远，连近代建筑都算不上，有多少历史可以追溯？可那时留下的同类建筑，要么废弃，要么改造，像这样还在经营的旅社，就此沉寂了也的确可惜。

说起改造，木洞文旅实业开发有限公司监事朱继平告诉记者，木洞老街的改造正在进行中，计划分三期打造，预计2025年前完成。首开区今年底就要建成开街，而第二期就要重点打造石宝街临街片区，随着这一片区的脱胎换骨，木洞公寓也势必会被更多人知晓。具体到木洞公寓上，朱继平介绍，目前正在做前期设计论证等工作，待有关部门审批后才能启动，届时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预计1到2年内会有答案，“功能上还未最终确定，但大致方向应是民宿客栈。”

喝了点小酒的老杨，宛如一个哲人，他把生意的起落都称作“过渡期”——交通设施的改变让客源减少，他说那是个过渡期，因为更多的建设会带来新的住客；镇上旅馆兴起带来竞争，他也说那是个过渡期，至少现在公寓里还是有许多长租客；看了看现在，他说，还是个过渡期。记者问他之后会过渡成什么样子？朱继平咂了一口酒，“因为我相信木洞肯定会有个好的发展，我们木洞四面环水，生态很好，又是低碳小镇，非常宜居，现在又在打造古镇，有潜力，有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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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新闻·重庆晚报慢新闻记者 李卓然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