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西路军兵败后,将士星散,许多将士以各种方式回延安.
欧阳毅,河南宣章人,他于1928年入党,参加过土地革命战争、长征、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担任解放军炮兵副政委。55年授中将军銜.他的回忆录记下了在西路军失败后,他卖字作对联筹路费的一段奇巧经历。

"过了黄河,我松了一口气。但没吃没喝,还得乞讨。这天下午,我走进了甘肃靖远县的许家湾。也许是前世有缘,我刚好站在许秉章的门口要饭。我还是老一套,编了些生意人落难的老词,想换取许秉章的同情。
“先生贵姓?你是哪儿人?”许秉章问。
“掌柜的,我小姓张,湖南人。”
“你们四川人过得多了。”许秉章好像没有听我的回答一样,硬要说我是四川人,“你做什么生意呀?别骗我了,你是红军嘛!”
经他一点破,我不敢吭声,不置可否。
“张先生,没事,红军过得多了,我们送走的,都回家了。红军好啊!援西军来过这里,留下了好名声。张先生在队伍里干什么?”
许秉章好兴致,居然跟我聊起天来。我觉得这人有见识,靠得住,但也不能贸然告诉他我的身份。怎么回答呢?说是当兵的吧,他不会相信;说是伙夫,自己也不像;干脆自贬三等,说个小官吧。
“掌柜的,我原在连里当文书,抄抄写写,弄花名册。长官说我干得不错,提拔我当了营部书记。”
“红军里有人才呀!在我们墙壁上写标语,一笔美术字好漂亮!张先生一定也写得:一笔好字。”
“我字不太好,掌柜的有笔吗?”
“你进家来吧!”许秉章热情相邀。
许秉章立即搬出文房四宝,磨墨展纸,请我润笔。
我也不客气,提笔就写了一副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许秉章欣赏着淋漓墨迹,连连称赞:“好字好字,漂亮!”
“不好,不好,献丑,献丑!”
许秉章粗通文墨,所以对我这个“张先生”很看重,立即招待酒饭。
吃过饭,他还到镇子里去义务宣传:“张先生字好,张先生字好!你们快拿纸请他写。”
这个镇子大概是有文化传统的,很时兴请人写字,不一会工夫,街坊邻居就纷纷拿着纸走进许秉章家,请“张先生”为他们写字。我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露一手,说不定表演好了还能混到饭吃,改变乞丐形象,因此格外兴奋,有求必应,一气写了好几张。
要求写字的人越来越多,许秉章的小屋子施展不开,第二天早上,他就带我到后山的庙里去写。庙里有张桌子,有个小炕,住着一个老头和一个孩子。
在野外露宿惯了的我,忽萌奢想,要是允许我在庙里住两天,真是莫大的享受。为了得到这种享受,我尽心竭力地为老乡写字。
写了半天,我感到累了,臂颤手抖。我想拖一天,借此改善一下住宿条件,便向老乡提出:“各位掌柜的,我有些累了,手把不住,怕写不好拂了各位的面子,能不能缓一天,明天再给各位写?”
“中中,不光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中,你先歇着!”老乡们通情达理,高高兴兴地走了,许下的诺言超过我的奢望。
我托底了,老乡不仅允许,而且打心眼里欢迎我在庙里多住几天。我踏踏实实地睡了一晚之后,精神头十足,又手不停挥地给老乡们写字。
我年轻,字写得又快,文词儿也多,把这里崇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老乡们镇住了,都觉得“张先生”有文气,有学问,不几天就赢得普遍的尊敬。
住了几天,许秉章跟我进行了一番不同寻常的谈话。
“张先生,你有父母吗? "
“双亲健在。”
“噢,有婆娘吗? "
“有个未婚妻,想回去成亲。”
"噢,那倒是要回去。要是你没有父母、婆娘,我倒劝你在这儿安家,这里的乡亲们好啊! "
"这里的乡亲们是好,可与其在这里要饭,还不如回家种田去。”
"嘿,你说哪去 了,张先生,你有这一手好千艺,还要什么饭。你干脆在这里卖字,等等足盘缠再回家。”
“卖字?字卖得动吗?”我大为惊讶,写字还能赚到钱?
"咦,写字是一门手艺哩,这里兴这个。我找乡亲们给你化化装,你就扔掉讨饭棍当个卖字先生吧旦”
我豁然开朗,原来饭碗就在自己手上。
许秉章出去不一会,带进来一帮人。有的给我剃头,瞬间将一头长发剪成了平头,有的送长衫.有的送短褂。老乡们想得周到,还给我预备了一顶竹编博士帽,一根文明棍,套文房四宝。乞丐形象转眼之间就消失了,一个十分精神的卖字先生站立在老乡们中间。
老乡们打趣道:“张先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
我开心地回答:“全靠乡亲们栽培啦! "
“也是你张先生有学问,有人缘啊!”
许秉章给我制定了卖字计划。他介绍了周围村庄的民情社情,指点哪个村子可去,哪个村了去不得,每个村了的谁家可去,谁家不能去。又跟我一起研究了收费标准。这里的老乡一 般没有现钱,而是记上烟土。一幅字三五钱、一两烟土左右,最多的收二两烟土。再过一个月烟下了场,就拿着账本去收烟士。收地烟土拿去兑现金。他反复向我灌输烟土即金钱的观点。
一切交代停当,我背上搭链要出发了,许秉章又嘱咐道:“张先生,你卖字顺当就卖下去,不顺当再回到我家,管吃管住。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们村庄,就是你的村庄。”
从此,我就以许秉章家为根据地,到周围村庄去卖字。根据许秉章的指点,一家家挨门走访。
“掌柜的,留个名,我给你写儿个字吧? "
"好好,张先生请进!”
不收现金,老乡不在乎几钱烟土,一般都欢迎我“留个名”。
老乡识不了几个字,不会编词,拟词儿也是我的事。拟词儿颇为讲究,拟的词儿多少要有意义.至少也得有益无害,眼下我又是隐瞒身份的流落红军,政治色彩太强分不行,不能让人家嗅到“赤化”的味儿。我就先写些不三不四的吉利词儿,封建迷信的词儿不用,至少有些无害,慢慢地参合一些修身养性的文字,根据政治气候的松淡程度,也渗透一些政治宣传.比如 《 义勇军进行曲 》 上的抗日词汇、统一战线之类的话语。更多的是从孔夫子、李白、陆游、欧阳修、陶渊明等古代思想家和文学家的著作里寻章摘句,取其精华,侧面宣传。我念过一年私垫,能背诵不少古文,这时候都派上用场了。。
........
我写过的一副对联是:
非因果报方修德,定为功名始读书.
另一幅劝谕修身养性的字:
能知足,受享平生千万福。
能读书,荣显科名成大儒。
能孝廉,尔子尔孙照样行。
能教子,后代兴隆全在此。
能勤俭,合家饱暖无差怨。
能谦和.遍地人欢乐事多。
能节欲,延年却病精神足。
能安分,得失穷通多不问。
能忍耐,作个孺夫无祸害。
能谨言,是非争议不牵连。
.............
有了点小名气后,遇到当地士绅的挑战。一次,遇到一老秀才单刀直入,以半联向我邀对。这半联是:
浮萍飘湖海,到处相逢皆是水.
出联不凡,即工整又有意境。我嘱咐自己不要着急,对不好还怕砸掉饭碗。回想井冈山时期,毛润之、朱德、陈毅都写过对联,反复推敲,便对了出来:
仕子游四方,觲逅相遇得知音.
"张先生,对得好,名不虚传"老秀才的赞口不绝,我得到赞许又对了半联:
时雨洒大地,漫山遍野尽为春.
老秀才竖起了大拇指;"两个都好,两个都好!老朽服了”
后来,老秀才当起了义务宣传员,到处夸“张先生”有学问,了不起。
.......
烟土终于下场了,我翻阅着卖字时记下的账本,掐指一算,已累计有二三十两烟土。于是夹着账木,背着裕链.挨家挨户讨烟土。这里的老乡守信用,见他一来,痛痛快快地在一堆新上的烟土上捏下一疙瘩,按账木上登记的数目付字钱。
烟土不能当货币流通,还得设法兑成钱。我自己不能出面,便拜托一个能说会道、上上下下有人缘的老乡,把近三十两烟土交给他,过不几天.老乡便把 30 多块钱交给了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