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艺术家 | 脱去中山装,挥别中国制造的恐龙,原来隋建国的体系是……

我们要知道这是一个建立在不留情地推翻自己的过去,再花10多年精力建构的“体系”。这种自我推翻,自我建

我们要知道这是一个建立在不留情地推翻自己的过去,再花10多年精力建构的“体系”。这种自我推翻,自我建构的力量,是让他值得关注的原因。

“体系”展览布展过程,图片致谢:隋建国与OCAT深圳

2019年开春,深圳OCAT以中国当代艺术史雕塑/观念艺术家隋建国(1956- )的回顾展“体系”。在这个由崔灿灿策划的展览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位50后艺术家如何不油腻,反而清爽地将自己越来越脱俗自由的体系一步一步架构出来,挥别了2008年前那些艳俗政治性的图像学作品。

隋建国,无常,30 × 30 × 30 cm,铸铅,2006,这是隋建国50岁时,在挖地窖时的所得

这个堪称深圳开春最值得一看的当代艺术家重量级回顾展,以隋建国2008年的创作《无常》,象征隋建国艺术历程的回顾起点,中间展示了《保持》、《盲人肖像》和《云中花园》系列,再现了艺术家创作所经历的种种转变和标志性突破,最后到最新的3D数字媒介作品“手迹”系列和《盲者13#》,确立艺术家从2008年开始,就把自己的身体及其动作置于作品的核心。

隋建国,盲人头像系列作品,“体系”展览现场,图片致谢:隋建国与OCAT深圳

隋建国《盲人肖像》泥稿作品,“体系”展览现场,图片致谢:隋建国与OCAT深圳

从展览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艺术家随着实践积累,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艺术家的身体、重复性的动作与完成后的雕塑作品同等重要。对于隋建国来说,雕塑媒介就是雕塑家行为与动作的场域,最终完成的雕塑作品则是雕塑家的身体与雕塑行为的在场证明。而要充分了解他,除了通过展览上具有深刻自省与自我推翻的作品之外,还有很多经历,让他成为现在的他……

“体系”展览现场,图片致谢:隋建国与OCAT深圳

其实,他很倔且恋物

“我是倔,咬住一个事,走不出来的话,我会找各种方法、想各种办法去搞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到最后给大家一看,噢,其实挺简单。但是那是我费了好多劲的结果。我有‘恋物僻’,我一定得做一个实实在在东西,我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如果画张画,我不甘心的。雕塑作品它不是挂在墙上的,也不是一开灯才出来的,它应该跟我们一样存在于三度空间里边,就在我们身边。你捏捏自己的手,捏捏自己的腿,它是块肉,真实到你会觉得痛。雕塑就是这样实在的东西。我喜欢这样的东西,我就做一个铁的、铜的或者一块石头,总之得用物质的材料完成,哪怕3D打印的一个树脂材料的,也是特别具体的一个东西。”

1400多件雕塑小稿,“体系”展览现场,图片致谢:隋建国与OCAT深圳

其实,他曾是一位纺织厂工人

在“革命年代”,隋建国的哥哥去了建设兵团,父母为了将隋建国留在身边,便想到了“父母退休,子女顶替”的政策,隋建国虽然不愿意当工人,但也不能浪费这个名额,于是16岁生日刚过,他进了青岛光明纺织厂,成为一名工人。从16岁到24岁,尽管理科成绩很好,美术天赋从小学时就被老师发现的隋建国,当了8年工人。

隋建国,元气酣畅,纸上水墨,109 × 78 cm,2017,图片来源:艺术家本人及西安欧亚学院

其实,他一开始学的是国画,第一张创作是“愚公移山”

1974年,隋建国18岁,因为喜欢读书,对生活的期待是希望可以当个业余的文人,找个寄托。“找个老师学画,这样我的一生就可以有个寄托,在现实生活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可以让我呆在里面”,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山水画老师。

“老师指导我学习的路子是最传统的方法:从临摹入手。从隋朝的展子虔一路临摹下来,一直到石涛和四王。等到把古人学遍了,再到大自然中写生,‘外师造化’。18岁那年,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把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临摹了下来。摹本是上海美术出版社50年代出版的中国画家丛书之一的《黄公望》。小小的薄册子最后有5、6公分宽的黑白图片。老师教我的办法是,按照书上标明的尺寸裁好宣纸,把裁好的宣纸一张张粘结起来,组成长卷。然后用放大镜对照着图片,用细柳枝烧的碳条在纸上仔细勾勒出山水树木的轮廓,然后再用笔墨一遍遍地画出来。为了掌握黄公望的画法,我把长卷开头的一段残片(现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反复临摹了好多遍,直到老师认为差不多有点意思了,再放手临摹后边6米多的部分(台北故宫收藏),1976年,我画出了生平第一张创作——《愚公移山山河变》。画的是崂山夏庄水库的景色,运用的是文革时期常见的新山水画法,是反复写生之后的集成。”

隋建国,卫生肖像系列,每个 40 × 25 × 25 cm,1989

其实,他曾立志创作“中国的现代雕塑”

恢复高考后,隋建国在青岛市某区文化馆的工人业余雕塑创作组工作,因此接触到雕塑,“我在工厂的时候,发现我的手很适合做雕塑。所有的师傅都夸我手巧,那这个手光画画就可惜了,因为我用工具用得很好,于是我就学了雕塑。当然学的是古典雕塑”。

1980年考入山东艺术学院雕塑系,“这时候我已经养成了自学的习惯。除了完成课堂作业外,另有自己的阅读与实验。在学校阅览室里,第一次接触到欧美现代艺术的信息。当时曾把台湾《雄狮美术》杂志上连载旅法撰稿人吕清夫的长篇文章(介绍毕加索现代雕塑)连同插图完整地抄录下来,正好抄满了一个笔记本。那时候中国正经历文化启蒙热和寻根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走向未来’丛书中的《一条永恒的金带——东方神秘主义与现代物理学》。这本书激起了一代青年对中国古典哲学与文化的热情。我有学习山水画的背景,当时却立志要创造‘中国的现代雕塑’”。

隋建国,衣钵·中山装,玻璃钢,244 × 179 × 122 cm,1997

其实,他深受老庄思想影响

1984年,隋建国毕业留校,1986年春天,与江西陶院毕业的袁威青带领学生到临沂陶瓷厂进行创作实习,完成了一定数量的实验,摆脱了对于形象的依赖,根据材料特性寻找处理方式,初步形成了一种基于材料语言的工作方法。在作品中体现为完全的“物我一体”,或“我手即造化”,当时的作品参与了当时山东的青年美术运动的潮流。

“我喜欢庄子的《齐物论》,就以世界万物价值齐一的思想为出发点,撇开学院的雕塑语言,开始尝试用手头最方便的材料与技术直接创作作品。比如使用雕塑泥时,就将其作为最终的材料进行直接处理,而不是按学院规矩,将其视为临时的替代性塑形材料。这一类方法一直保持在我后来的创作中”。

隋建国,衣纹研究—掷铁饼者,铸铜,高172cm,1998

其实,北京刺激了他

“1986年,我考入中央美院读研究生,老师是曾留苏的董祖怡教授。到了北京之后,觉得北京太风云激荡了,自己原先那个状态不行,觉得老庄哲学显得苍白无力。强烈的主体愿望就出来了。产生了焦虑,对自己有了要求。1986年到1989年这个阶段,焦虑是主要的生存状态。由于你的生存状态是特殊的,于是在这种生存体验下的艺术,一定是独特的。那个时候生存体验确实不一般。一方面,你的追求跟整个体制不合拍;另一方面,单身来北京读书,举目无亲。再加上读的书也影响你的状态,比如萨特的存在主义。于是,我决定放下庄禅超然出世的思想,将自己的命运与社会的脉动相结合。相信一己个体独特的生存方式便是自己艺术存在的根据,由此或可超越西方艺术史,寻找到自己的艺术道路”。

1991年,35岁的隋建国

隋建国,地罣,天然卵石、钢筋,70 × 40 × 50 cm × 26件,1992-1994

其实,他从石头中悟出自己的艺术之道

“1989年发生的事情,让我突然间进入了一个特殊状态。意识深处的‘自我’沉浸在这一状态中,持续到1996年才逃脱出来,我期待在创作实践中将这种状态物化和显现。”

在带学生下乡时,隋建国对石头产生共鸣,“带学生进山打石头的时候,我突然对石头有了感觉,因为它硬,我想,这才好呢,我发现自己在这之前的表现太轻浮,我在反省,其实整个社会其实都很轻浮。石头硬,而且怎么打都不吱声。打到20来天的时候,石头有样了,人一下子非常激动,这20多天的血和汗把石头变了。我一下觉得,这才是艺术。以前我想的那种所谓跟中国审美中国文明相关的东西,一下子就不重要了,艺术是要拿生命,拿肉体来换的,你消耗了,它才会变成你想要的这个作品。在石头上留下痕迹,是人与世界的对话过程。自我主体与时空坐标在对话的过程中得以建立起来。对这一状态的呈现,成为我艺术命运的入口。这样的自我一旦显现,就再也不会消失,它成为我一生艺术道路的基准石和定音板,将此前与此后的线索贯穿了起来。于是,有了参加《方位——1992》展的一组作品——《结构系列》。由于不能摆脱内心深层的沉重与纠结状态,《结构系列》最终被压缩和强化,发展出《地罣》与《封闭的记忆》、《记忆空间》等一组作品。”

隋建国,中国制造,玻璃钢喷漆、钢 ,230 × 250 × 460 cm,2000

其实,他“不为写实而写实”

“经过1989至1996年建立起自己的当代艺术坐标之后的进一步实验。通过《中山装》这类作品的实践,我发现’写实雕塑’的依据存在悖论:拷贝自然。本来是要拷贝得特别像,就像罗丹说:“要忠实于上帝,忠实于自然”。但是因为你是用手做,用肉眼看,你不是用机械(比如平面的照相机发明后,可以忠实记录世界,人的肉眼彻底向照相机蛰伏了,认为照相机是最准确的东西),所以你做的不可能那么像(立体的东西复制起来更难,现在刚刚有了立体扫描和立体打印,但是还远远没有普及,立体照相式复制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由于不可能做得完全像,难免会有所背离,有的时候背离远点,有的时候背离得近点(超级写实主义离得就近一点,表现主义离得远一点)。因此人手工做的拷贝与真实自然对象之间的距离就变成了艺术个性的尺度:离得多远,就多有个性。不知不觉间,做不像本身就变成了艺术的根据。于是,我就把’个性’原则取消掉,尽量机械地去做,冷冰冰地去做,不表达个人感受,艺术家的个性、手法都消失不论。这一过程提醒我,在传统写实语言的运用中,一旦作者不再执着于自己的个性,不再拘泥于表面的艺术追求,放弃自我表现,只是单纯地、无我地、甚至机械地完成对所选择事物的再制作,也就达成了一个自足的方法。我直觉到,在某种意义上,这其实和自己早年所向往的庄禅‘无我’以及‘万物齐一’的境界相重合了。”

隋建国,运动的张力,钢结构、钢管、钢球,2009,这是两颗会移动的钢球

其实,他不吝推翻过去

“我做的东西是对《中山装》、《中国制造》之后的又一次翻转,从外部走向内部;从完全不留个人痕迹,走向个人痕迹即是全部,但这种个人痕迹跟过去的又大不同。可能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我对自己提出的问题是: 我的艺术是否仅仅因为时代性而有价值,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价值吗?或者说‘时代性’只占一半,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就是我想追求的艺术。就是西方人说的其实中国人没有在干的那个东西。时代性,就是那个时代过去了,这个东西就没有价值了,但是像彩陶的造型、青铜器的纹样,你完全不知道它的含义,但是也能让人觉得它很好。说直白一点,这个东西扔在马路上有人捡吗?会有人觉得它好吗?最终回到艺术本身的还是这个问题。”

隋建国,时间的形状,漆,尺寸变化,2006年至今

其实,他50岁后再次反思雕塑的意义

“24岁时我曾在图书馆通读了《鲁迅全集》,忘记第几集,翻到一张照片,鲁迅坐坟墓上,中间一个圆圈,我当时并不清楚照片的真正含义。50岁生日时这张照片突然出现在脑海,我想他是要告诉观者,他看到了死亡,看到了生命的终点”。

2006年开始,隋建国每天同一时间给《时间的形状》蘸一层油漆,并认真地记录下每一天时间所呈现的形状。而其他作品诸如《盲人肖像》等也是“时间”维度延伸出来的。用自己创作的前20多年来都在反省社会,用艺术与社会现实较劲,此后才开始想想雕塑是什么。“年过半百,我还没有认真地考虑自己跟雕塑的关系,雕塑是什么,它意味着什么,雕塑对我意味着什么,其实这是回到了自我,究竟我是怎么想的,我是怎么生活的,我是怎么回事。对我来说这才是更重要的问题。这是20年的一个圈来总结近年来回归到最原始、最初级的创作中,它们摆脱了控制,完全是物自己的形状。”

2016年5月28日,基金会新闻发布会现场

其实,他具有社会责任感,懂得回馈社会

2016年,隋建国60岁,从中央美院退休后,他建立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会,老婆是主席,他是工作人员。“院长是什么级,系主任是什么级。本来系主任就是生产队带头,是干活的,需要把整个生产带动起来。但一行政化,就觉得自己是个官,多无聊。就在民间做事,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官。钱多就做大事,钱少就做小点,但都是自己想干的,而且都是体制、官方照顾不到的地方,遗漏下来的。原来我就影响央美雕塑系,影响我够得着的学生,但基金会所做的事中光出版就可以影响全国各个学校,所有的雕塑家。这个作用就大了。”

至今隋建国基金会已经联合中央美院雕塑系和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于2016年12月中旬,推出《现当代雕塑理论译丛》第一年的两本中文版专著,威廉姆·塔克(William Tucker)的《雕塑的语言》以及罗萨琳德·克劳斯(Rosalind Krauss)的《现代雕塑之路》之外,还有国际艺术家驻留项目。2018年,又与山东艺术学院达成战略合作,成为山东艺术学院舞蹈学院“走进舞蹈”青年志愿者服务实践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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