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潇潇、舒大刚:《孙氏日记》所见槐轩学派事迹(一)

《孙氏日记》是近年我们从事《巴蜀全书》编纂和研究时发现的近人孙培吉所撰日记。孙培吉是晚清成都士绅,祖

《孙氏日记》是近年我们从事《巴蜀全书》编纂和研究时发现的近人孙培吉所撰日记。孙培吉是晚清成都士绅,祖籍浙江绍兴,其祖父孙治(1811—1876)字理亭,号琴泉,少时随“以砚田刑名为业”的父兄入川,道光丁酉年(1837年)举人,戊戌年(1838年)二甲第二十名进士,与曾国藩同年,官至三品直隶按察使,以二品光禄大夫、阿克苏布政使衔,卒于督办贵州捐粮任上,可谓仕宦名族。只是传到孙培吉时家道已走向没落,但依然诗书传家,忠孝继世,保持文化世家的身份。

孙培吉(1868—1942),字抱和,光绪十九年(1893年)癸巳恩科举人,曾任荣昌县教谕;由清及民国,先后执教于四川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四川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川中初级师范学校、成都县中学堂、成都南城小学堂等校,教授国文、历史、伦理学及修身,并在家开课收入室弟子;工书法、国画,精版本鉴赏及岐黄之术;教授之余,毕生以藏书、读书、著书为是。著作颇丰,据其子祥瑜《孙抱和先生遗书目录》,培吉著作涉及文集、诗词、经史、理学、编纂、杂记、纪事等诸多门类,其中“纪事类”就包括《默室日记》89卷、《默室日记》序卷3卷,《双江重梦》《双江梦痕》2卷,共94卷。

日记分装94册,主要记载了他从18岁(1885年)到74岁(1942年)57年间各类事宜,有家族人士的往来,有个人参加科举和工作中的各类情形,有对当时发生大事件的评论探讨,也有作为晚清士绅对于文化的关怀。透过这些现象,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当时成都乃至四川近代社会的一个侧面,特别是所反映的近代蜀学发展情况,对正统国史和方志文献都不记载的蜀学人物之活动,尤多鲜活的记录;尤其是与其有联姻之谊的双流刘氏,许多重要人物在其中都有颇多记述。所有这些,都可以丰富我们对近代蜀学的认知和了解。

近代的孙氏家族,虽然家道中落,但是作为曾经出过举人、进士、州官、师爷的家族,仍然维持着较高的门风和品第,成为当时成都的名家大族之一,故孙培吉纵然科举失意,宦途无着,仍然与当时成都上层社会接触较多,甚至联姻结亲,为师为友,其所记载颇能反映当时成都上流社会实情。加之孙培吉写日记出于个人喜好,“故而更具有真实性与人文亲情的立体感,于不经意间就较详尽地记录了一个宦官士绅豪门之家,百余年来由中兴、鼎盛、到分崩离析、寂寥的全过程;以及清末民初成都几大官宦、士绅、学人联姻家族——孙(琴泉)、杨(遇春)、顾(复初)、马(绍相)、刘(楚英)、伍(肇龄)、刘(豫波)、龚(道耕)、庄(裕菘)……等人文史话”。《默室日记》为代表的孙氏家族文献,“堪称不可再得、足以供当代与后来学人研究、采信的宝贵史学、社会学、民俗学珍贵文献”。

本文在整理校点孙氏日记的基础上,结合其他“孙氏文献”,证以当时新闻报刊、档案资料,以及口述史料,对当时蜀学巨擘、槐轩学派代表人物,如刘沅、刘梖文、刘咸荥、刘咸焌等人事迹,进行大致梳理,以增加近代蜀学的研究史料,突显槐轩学派在近代巴蜀地区的影响和地位。

一、关于刘梖文

刘梖文,字子维,刘沅的第六子,是刘门教第二代教主,刘沅教业的真正继承者。刘梖文将刘门教从理论层面发展到实践层面。他的主要实践活动有三种:“一是以讲学形式传授气功,二是大规模地实行类似道教的斋醮活动,三是发展慈善事业。”

刘梖文画像 

1.传授气功

为门人传授气功奥义是刘门教的主要宗教活动,有关学习气功的活动在孙培吉日记中记载非常多。孙家的许多人都前往刘家学习气功,“二弟率三弟往刘子维处贽见,予春间亦有此意,后复终止。”“二弟屡劝予学静功,日前往刘子维先生处,为予言之,今日复来言,约二十三日也。”“到刘子维先生处学静功。二弟同往。”“予言及已学静功,刘夫子所教如何如何,洪夫子言往年所教者皆不如此,近来新有更改,二弟前往学时犹未尝改也。似不为旧法之善,因以旧法告予,诚较此为简要,二弟日前同往归来,亦但言其稍有不同耳。”“初八日,晴。到万子安太亲翁处拜生,惟见绍程。到刘夫子处,大姐欲学静功,而不便往拜门。予言试问刘夫子可否转述,夫子许可也。仍以夫子为师,予不敢也。所设尚多,兹不悉记。到郑星槎八叔处,未见七兄,予尚不知其字。”“十二日,暮晴,夜有月。及五弟到刘夫子处,为大姊领静功。”“自十三日,为大姊抄《学圣人局量》及静功各戒条,复又附录数页,今日尚未毕,明日当可完矣。因刘夫子言及‘大柔和心’等条宜看,大姊前见五弟所抄,亦曾有意抄之,予故为之抄也。”据学者研究,入门刘家学习气功的戒条,有五条、十五戒,“五条是:孝善为首、尊师重道、谨言慎行、见恒勤笃、勿许哄泄。十五戒是戒杀生、戒妄语等道德规范。”只有能够遵守这五条十五戒的人才能够被刘家传授丹法。在孙氏日记的记载中,家中有许多人前往刘梖文处学习气功,女眷不便前往的便让男眷前往学习,再回来转教。通过练习气功,凝神打坐,在应对当时成都混乱局势时能够保持一种宁静平和的心态。

2.诊病求方

孙家人不仅同去刘夫子处练习气功,家中有人生病也前往刘家求助诊病:“日久事多记不真,盖此两日犹有乱言,大姑母今早许为放焰口,晚即召文殊院僧放之,自焰口后果觉平静,然病尤重矣,二弟亦记得是如此也。二弟今日到刘夫子处请方不得,但云念《金刚经》《三元经》各一百遍,二弟遂已请人念矣,明日起经十二日毕,十三日而妇亡矣,予犹斋五日也,且云药方以清脾胃为主。”其实刘梖文在为人诊病的过程中,并非是完全遵循医理药理,在这些方面他也并不精通,只是将宗教仪式加入其中,对于病人起到心理暗示的作用。日记中提到的“焰口”是一种饿鬼名,而放焰口是一种佛教仪式,意在用法食令其饱满,有一种超度意味。孙培吉的大姑母在被施与这种法事后觉得心情平静、病情缓解,便是刘梖文通过宗教仪式对于病人进行心理暗示的作用;而通过斋戒念经则是起到对病人肠胃积食进行清理的作用。这些方法在当时成都社会中十分盛行。“日前在刘夫子处,夫子与二弟言及《同善录》,二弟欲买未果,予见街经堂有一部旧者,今日二弟过之,议未成,予买素书一本,钱八文,家中旧有此书,庚寅岁杂破书中卖去,记前本无注也。”《同善录》是道家的重要著作,刘沅在重刻善本《同善录》时将《经验良方》整理刊行,并著有《医理大概约说》。刘梖文也著有《圣余医案》。孙氏日记的这些记载足以体现出槐轩学派发展到第三代时,刘沅所创立的中医火神派医学已经得到充分的发展,为时人诊脉看病已经成为了槐轩学派发展壮大、扩大影响的助推力。

3.相关著作

在孙培吉的日记中,还有关于刘门族人或门人删节注书等内容的记载,如其门人刘恒典所注解的《庄子》:“予又于志古堂购《古文词略》一部,又同到守经堂买《庄子约解》及《棱严经注》。日前,闻五弟言,《庄子》乃一门内人所注,刻于威远。今守经堂有其书,系与守经堂易书者。来书无多,万幼程已买之,尚有一部,不记何名,即《楞严》也。此经予已买有旧者,今复买之,即此板也。在铺中,遇癸卯二弟同船之刘养堂举人亦至,甚觉面熟,问之果其人也。而注《庄子》者,即养堂令祖,若不遇,则不知矣,亦刘夫子族人也。予又为诸女买《孝经直解》五本、六侄女《四书》正文一部(志古堂),予买《官商便览一千种》一本(印书馆)。”“刘夫子处送国史馆撰《太夫子列传》刻本一卷。”还有刘梖文删节的《大洞经》读本:“昨在习吾处见无注《大洞经》单本,云系三巷子刘家送二百本,嘱寄陕者,予带十本归。其序言来自海外残本,予以注本校之,果无后半。今日问第春,盖刘夫子所删也。”“今日,见颜雍耆在京购《性命圭旨》一部,旧板也。书系方形,字外无边,价银四两。颜云本买二部,回川以一部赠刘夫子。又云太夫子所批即此本也。予云此书可添刻矣,颜谓昔曾提议,他日必有此举也。”

由此可见,在注解传播经典方面,槐轩学派的主要人物和门人都多有创见,除《槐轩全书》中所收录的经学类著作“四子六经”:《大学恒解》《中庸恒解》《论语恒解》《孟子恒解》《诗经恒解》《书经恒解》《周官恒解》《仪礼恒解》《礼记恒解》《周易恒解》《孝经恒解》;理学著作:《槐轩约言》《子问》《又问》《正讹》《拾余四种》《俗言》;文史著作:《史存》《明良志略》《槐轩杂著》《壎篪集》;医学著作:《医理大概约说》;教育著作:《蒙训》《下学梯航》等外,另有未收入《槐轩全书》的《寻常语》《保身立命要言》《槐轩要语》《法言会纂》《经忏集成》《性命微言》《感应篇注释》《三圣句解》《省抄古文》《医理大概约说》《槐轩杂著外编》《遗训存略》。还有据孙培吉日记记载的诸如《庄子》《楞严经》和一些传统经书的门人注解本,多涉及道教思想类著作。发展至刘梖文时期的槐轩学派,其学术思想已经在蜀中影响深远。

4.中风去世

1913年,刘夫子患中风不久便离世,“刘夫子数日前在室中跌于地,近尚未出也。”“是日便道问刘夫子疾,其仆云未愈也。”“到刘夫子处问疾,见其仆,云稍好,然上下床犹须人抬也,盖跌后有似中风之状。”“十一日,上半日晴,未申间略雷雨,而阴晦异常。二弟来,既去。予又到南大街寓,及二弟到刘夫子处,夫子已仙逝,惟手足皆尚有脉,故门人等犹扶之坐几上也。”“到南大街寓,及二、五弟到刘夫子处吊,今日家成服,予等非为成服也,因外成服尚早,先送纸往吊叩头也。遇王养初在焉,来省已三月矣。”刘夫子去世后,与之交好的各家族族人都十分悲痛,纷纷以各种形式悼念,“写送刘夫子祭幛,痛切山颓,予及诸弟、彭习吾公送。又写送张少坡太姻丈祭幛。”“十三日,晴。晨,及二弟到刘夫子处,吊开奠也。洪厚培来,亦吊刘夫子,便来也。十四日,晴。晨,及二弟送刘夫子殡,殡须由本街口过,予即于履谦门外待之,送至打金街口而归,弟送至东门也。葬双流县彭家场中元寺侧,太夫子墓在此也。遇熟人甚多,叶草如、胡鲁瞻,皆久不见者也。”孙氏日记对这些情景的详细记载,可以充分体现出刘梖文在蜀中名望之盛和影响之大。

刘梖文夫子作为接替其兄长刘松文的槐轩派第二代负责人,在他负责时期,刘门组织了大规模的慈善事业。慈善事业基于“天之贵生曰德”的理论基础,强调人性本善,强调天地之性人为贵。这种以人为本的思想在当时地方军阀割据、政治混乱、经济凋敝、社会乱象丛生的年代,使一部分流离失所的民众得到精神上的慰藉和物质上的救助。不过,这却与辛亥革命刚结束不久的革新倾向背道而驰,成为保守的传统文化守卫者心中的一处荫蔽。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尤潇潇,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博士生;舒大刚,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文//来自于《文史杂志》2018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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