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蓼莪 | 诗经讲演录 ㊺

书名:《诗经讲演录:灵魂的诗与诗的灵魂》 作者:姜广辉,邱梦艳 出版社: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书名:《诗经讲演录:灵魂的诗与诗的灵魂》

作者:姜广辉,邱梦艳

出版社: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05

小   雅

原文

蓼  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译文

我是那长大了的莪吗?不是莪而是那无用的贱蒿!哀哀思念我的父母啊,当初养我太操劳。

我是那长大了的莪吗?不是莪而是那无用的贱蔚!哀哀思念我的父母啊,当初养我太劳累。

父母如瓶水已经耗尽,罍空不能反向注水真可耻。天下少有这样不尽责的人,我还不如早早去死。没了父亲谁还让你依仗?没了母亲谁还让你依傍?出门怀着满腹的忧伤,回家无所归投四处彷徨。

父亲啊是你生了我,母亲啊是你哺了我。疼我爱我,育我教我,关心我挂念我,出来进去抱着我。你们的恩情像天一样大,让我怎么来报答!

南山烈烈而鸣,飘风栗栗苦寒。别人都有双亲陪伴,为何只有我影只形单?

南山律律而鸣,飘风飒飒寒苦。别人都能尽孝反哺,为何我不得终养父母?

解说

先解释几个字词:

1.“蓼蓼”,蓼读路。蓼蓼,长大之貌。

2.“莪”,即莪蒿。生水边,嫩叶可食。

3.“劬”,音渠,劳苦。

4.“蔚”,牡蒿。一名马薪蒿。

5.“瓶”,汲水之器。

6.“罍”,盛水之器。

7.“怙”,依靠。

8。“鞠”,音居,养育。

9.“拊”,抚慰。

10.“顾”,关心、照顾。

11.“腹”,怀抱着。

12.“南山烈烈,飘风发发”,喻寒苦。下文“南山律律,飘风弗弗”亦寒苦意。

13.“民莫不穀,我独何害”,“穀”,养也,言民皆得养其父母,我却何故独受孤苦之害。

14.“我独不卒”,卒,终。我独不得终养父母。

《毛诗序》说:“刺幽王也,民人劳苦,孝子不得终养尔。”我们从此诗中看不出有“刺幽王,民人劳苦”之意。不过“孝子不得终养尔”一句,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孔子诗论》说:“《蓼莪》有孝志。”《孔丛子》说:“于《蓼莪》、见孝子之思养也。”此诗所抒发的只是孝子不能终养父母的悲痛情怀。

《蓼莪》一诗有人分为六章,有人分为七章。同样分为六章,分法也有所不同。我们参照元代刘玉汝《诗缵绪》的分法,首二章与末二章每章四句。中间两章每章八句。

诗的第一章和第二章虽然用韵上有变化,但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这是《诗经》中常用的一种加强表达力量的方式。这首诗的第五章、第六章采用的也是这种表达的方式。

诗的第一章和第二章开头就用了一个比喻,来自我否定。“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蓼蓼者莪,匪莪伊蔚!”“蓼蓼”是又长又大之貌。莪,即莪蒿,是一种野菜,口感甚佳。因其抱根丛生,就像孩子连着父母的情状,所以又被人们称为“抱娘蒿”。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莪抱根丛生,俗谓之抱娘蒿。”明代诗人王西楼写诗说:“抱娘蒿,结根牢,解不散,如漆胶。”蔚也是一种蒿草,虽也是一丛一丛的,却是散生的。此诗开头就说:我是那长大了的莪蒿吗?不是,不是,是那无用的蔚蒿!诗的作者很自责,他认为自己作为子女本应尽孝于父母膝前,就像那抱娘蒿一样,聚在一起,和乐融融,尽享天伦之乐。但由于现实中的种种原因,致使自己没能赡养父母,就像那没用的蔚蒿,虽然由母体生出,却散离于外。

第一章后两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劬”,音渠,是劳苦的意思。第二章后两句“哀哀父母,生我劳瘁。”“哀哀”两字点出此时父母双亡。我们可以想象,作者多年出游在外,一直到双亲去世不得见面,当其返回家时,家中空空,再也见不到父母的身影,这引起了他无限的哀思。父母一生对自己付出了无私的爱,他们劳苦过度,憔悴而亡,老天竟没有给他一个侍奉父母、报答父母之恩的机会。

第三章开头又用了一个比喻,“瓶之罄矣,维罍之耻”。这里提出了一个瓶和罍的关系问题。《毛诗传》认为瓶和罍都是酒器,瓶小罍大,瓶指子或民,罍指父或君。这种讲法并不符合诗意。所以元代刘玉汝撰《诗缵绪》指出,在上古,瓶首先是汲水之器,《易经·井卦》说“羸其瓶”,其中的“瓶”就是汲水器。而罍是盛水器。瓶和罍可以相资以为用。父母如瓶水已经耗尽,而儿子却像空罍一样不能反向瓶中注水,真是可耻。这样解释就比较通顺。《左传》中在引用这一诗句时就是这样理解的。等一会儿我们还要谈到这一点。

下一句:“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这句承上而言,还是一句自责的话。前人对“鲜”理解为“穷独”,其实不如理解为“少有”为好。他不是自责穷独,而是自责没有尽责。所以这句意思是说:天下少有我这样不尽责的人,我还不如早早去死。今天的人无论责备别人过分,或者责备自己过分时,也还用“天下少有”这种语式,古人和今人的文化心理有相通之处。接着的四句是:“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怙”,音户,是依仗的意思。“恃”,是依赖、依靠的意思。“衔”,是含着、怀着的意思。“恤”是忧伤的意思。“靡至”是无所归投、不知到哪去的意思。

第四章:“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吴天罔极。”“鞠”是哺乳之意。“拊”,是拊循、爱惜之意。“畜”是喂养之意。“长之育之”是常加保护之意。“顾之复之”是行坐与俱、反复叮咛照顾之意。“腹”谓抱之于怀。

父母之恩如此,儿子欲报之以德,而父母之恩像昊天一样无穷,不知何以为报。在这一章中,诗人一连用了九个动词和九个“我”字。父母抚育子女的过程,是每个子女都体验过的,也是每位父亲母亲都体验过的。读了这些诗句,你就会想到自己的父母。所以姚际恒说:“勾人眼泪,全在此无数‘我’字。”(《诗经通论》)

第五章:“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第六章:“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这两章连续用叠字的修饰方法。“烈烈”“发发”“律律”“弗弗”,在我们看来,应该都是形声词,其所表现的都是作者极其难受的心声。“穀”是“善”的意思。“民莫不穀,我独何害?”直译的意思是:别人家日子都过得好好的,为什么唯独我遭受此害?“我独不卒”,“卒”是“终”的意思,这句是说:只有我不能终养父母。

《孔子家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孔子带着弟子游学,见到一个叫丘吾子的人,在路旁哀哭。孔子下车问他:“你没有什么丧事,为什么会哭得如此伤心?”丘吾子说:“我年少时好学,访师问友,遍游天下。回来父母都不在了。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逝去而无法追回来的是时光啊。离开再也见不到的是双亲啊。我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从此和你们永别了。”于是投水而死。孔子告诫弟子说:“这件事足以让你们反思了。”弟子们听了老师的话之后,辞行回家赡养双亲的就有十分之三。中国古代是一个非常重视孝道的社会,《蓼莪》一诗,以及《孔子家语》中的这个故事,都是传统社会的孝道思想的反映。

有关《蓼莪》一诗,还有其他一些历史掌故。据《左传·昭公二十四年》记载,周王室内部发生动乱,晋国范献子征求郑国子大叔的意见:对王室应该怎么办?子大叔回答说:“《诗》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意思是说,周王室作为天下的宗主国,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晋国是大国,有责任出面帮助王室。这里借用了《蓼莪》的诗句:“瓶之罄矣,惟罍之耻。”瓶代表周王室,为君父;罍代表晋,为臣子。君父有难,臣子不能施以援手,便是耻辱。范献子听了子大叔的话,感到恐惧,于是与韩宣子商量,明年大会诸侯,商量帮助王室。

我们再来看另一则历史掌故。《晋书》卷八十八《孝友传》记载,王褒,字伟元,其父王仪为魏文帝所杀。王褒痛父死于非命,绝世不仕。他每读《蓼莪》之诗,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受业者学《诗经》,并废《蓼莪》篇,不敢让先生再讲此篇。可见《蓼莪》一诗感人之深。

《诗经》三百零五篇中,言孝子之志的诗有不少篇,但都没有《蓼莪》一篇感人。所以后世便将“蓼莪”二字当作孝心的代名词,屡屡用于诗篇,比如元代郑元佑诗句“扁石处卑心不转,蓼莪才说泪难干。”清代张英诗句:“底事吟成转呜咽,泪痕倾向蓼莪诗。”等等。

世界上无论哪个民族都是重视亲情关系的,但像中国如此之重视亲情,并提炼出“孝”道思想,将其上升到哲学、宗教的高度,这在世界上却是很少见的。所以胡适先生说:“外国人说我们中国没有宗教,我们中国是有宗教的,我们的宗教,就是儒教,儒教的宗教信仰,便是一个‘孝’字。”中国古代的伦理思想是一种主体的义务伦理,在自己与他人的伦理关系中,更强调自己一方的责任与义务。如《尚书》中所讲的舜,父顽,母嚣,弟傲,一般人很难与之相处,但舜能克尽孝道友爱。这就是主体的义务伦理。《诗经》中讲孝子之志的诗篇都属这种类型。此点为外国文化学者所不能理解,甚至认为中国人的孝道思想是一种“最不自然的伦理”,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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