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原生家庭”这个词在中国互联网已经流行一阵子,但真正让其“出圈”成为大众议题还是热播电视剧《都挺好》。随着剧情推进,苏母对女儿“生而不养”的原因得到了进一步解释,这不仅是简单的“重男轻女”观念遗毒。

为了解决弟弟的城市户口,苏母被自己母亲强行嫁给苏大强,婚后生活很不幸福,当她有机会离婚追随真正的爱人时,即将出生的苏明玉拖了她后腿。由于计划生育政策收紧,她和苏大强被降职处分,一家五口的生活陷入困顿,苏母把人生的不幸全怪到了这个不合时宜出生的女儿身上。也就是说,苏母本身也是原生家庭的受害者。
客观来讲,《都挺好》中的人物都有一定的人格缺陷,但男性形象更容易遭人非议。苏大强的作妖让人联想起近年来网上关于“老人变坏”的讨论,苏明成对照武志红心理学科普著作中的“巨婴”,而苏明哲也不再是电视剧《老大的幸福》中的憨厚长子,时刻上演“云孝道”和“老大的面子”。三位男性如此不堪,这才突出苏明玉“复仇的快感”。
但即便是所谓的“原生家庭”理论,也绝非狭隘的“父母皆祸害”式宣泄。《都挺好》被当成“爽剧”,存在着很大的误读。
“原生家庭”VS传统孝道
“原生家庭”不是严肃的心理学理论,它一般出现在心理学科普读物中。美国作家苏珊·福沃德的著作《原生家庭》2018年引进国内,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如何修补自己的性格缺陷”。可见,作者的主旨并不在于控诉问题父母,而在于传授具体的对策,使那些受过或仍在承受父母伤害的人们,从与父母的负面关系模式中解脱,得到自由和幸福。
也就是说,“原生家庭”理论的核心其实是子女,不幸的童年经历潜移默化影响一个人的人格构成,在成年后进一步对其人际关系产生很大影响。事实上,姚晨在《都挺好》中扮演的苏明玉,有着明显的人格缺陷,很容易冒犯到一些人。苏明玉不仅很难处理好家庭关系,在亲密关系中也会出现障碍。
“原生家庭”明显是一个西式的概念,它对中国传统的孝道产生了很大冲击。在“天地君亲师”的文化传统中,中国人讲究的是“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父权高高在上,哪吒“削肉还母,剔骨还父”的民间传说故事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直到了新文化运动期间,鲁迅才写出了《我们怎样做父亲》这样的反思性文章。
事实上,早在十多年前的国产剧《天道》中,王志文扮演的丁元英就对“孝道”提出过质疑。和《都挺好》类似,矛盾是从分摊父亲医药费这件事上激化的,丁元英认为如果父亲成了植物人,为了减轻其痛苦可以“拔管子”了。老母不忍,叹到“养儿防老,他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
丁元英则一字一句回应道,“妈,如果您养儿是为了防老,那就别说母爱有多伟大了。您养来养去是为了交换,等不等价还两说呢,碰上我这样的不孝子您就算赔了。”当然,丁元英说出这番话有具体的语境,他在《天道》中是一位对传统文化有强烈批判反思精神的智识精英。
如果说,中国电视剧之前有什么“原生之痛”,那应该就是宫斗剧、权谋剧吧,所谓“无情最是帝王家”。皇帝生了那么多儿女,在远近亲疏和资源分配上总会有所差异,关于继承权的竞争是宫廷剧永恒的戏剧焦点。在朋友圈中,就有人调侃,《军师联盟》中的曹丕,怎么看都是“三国苏明玉”。
《都挺好》之所以这么挑动观众的神经,不仅仅在于它揭开了“原生家庭”的伤疤,更在于它有很强的时代性。不能简单把苏明玉的不幸归之于“重男轻女”观念,事实上,《都挺好》触及了阶层、性别、城乡(户口管理)三个命题,将城乡替换为种族,这三大命题其实就是西方影视作品最关注的议题。
虽然中国经济发展很快,但是上一辈中国人的观念深受农耕文明影响,它所传递的价值观和道德观,与深受现代文明浸淫的年轻新一代不可避免产生冲突,这是观众对于剧中展现的“代际冲突”能够共情的基础。另一方面,真正加剧《都挺好》戏剧冲突的,不是“原生家庭”创伤,而是财产权的分配,这在剧中表现为苏大强的养老问题。
中国正处于社会转型阶段,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在阶层分化中占据优势地位,这一切的起点是教育。苏明玉的教育没有父母的助力,靠着自己努力实现阶层跨越,成为“强者”,这是她底气所在,也是这部剧的“超现实主义”所在。“原生家庭”理论之所以近年来在中国互联网这么流行,其实是不少改变命运无望的年轻人找到的一个“宽慰剂”。
国外“原生之痛”走心,《都挺好》更加社会
《都挺好》所表现的“原生之痛”不仅在于自我治愈与家庭和解,还潜藏了一种社会结构性压力,这种“进击的成功学”所反映的时代焦虑是中国社会所独有的。如果说,国外表现“原生家庭”的影视作品更多是纯粹探索人性,那么《都挺好》其实更多表现的是社会——金钱社会对传统家庭关系产生冲击,而“原生之痛”与延伸出的家庭矛盾也随之被激化。
同样是家庭剧,苏明成殴打苏明玉的戏份,不由令人联想其去年公映的《狗十三》,在这部电影中,父亲也向女儿施加了暴力。《狗十三》也涉及“重男轻女”,但它与《都挺好》的关注点显然不同,《狗十三》的核心在于“规训与惩罚”,这是成年后的苏明玉反击苏明成所采用的手段。
在笔者看来,《都挺好》和美国电影《阳光小美女》的设置比较相似,都讲述了一个“破碎之家”在矛盾和冲撞中走向和解的故事。虽然《都挺好》还没播出大结局,但可以想象到这样的happy ending。值得一提的是,《都挺好》有一张主海报设计和《阳光小美女》风格一致。前者是一家人坐在一个加长版电动车上,后者则是一家人齐心协力发动了那辆破烂不堪的汽车,两张海报都采用了黄色的主色调。
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影响,欧美的影视作品,尤其是传记片倾向于展示童年记忆对于主角成年后的影响。比如《尼克松》《铁娘子》《末代皇帝》等,但这不是典型的讲述“原生家庭”创伤的影视作品,似乎普通人的人生才对这个议题最有发言权。
一般而言,这类作品的主人公有两个方向,一种是攻击性人格、怼天怼地、尖酸刻薄,苏明玉就有这种倾向;另一种则是自毁倾向,在强烈的自卑感中无法获得幸福,自我放逐。这也符合“个体心理学”创立者阿德勒关于“自卑情结”的研究,在他看来,自卑和自大是一体两面,是个体在追求优越感过程产生的两种补偿机制。
阿德勒认为,人类都在追求成为征服者,想要成为超越并且压垮别人的目标。这种目标是早年训练的结果,也是早年在家庭中未曾收到平等待遇的儿童努力奋斗、拼命竞争的结果。在“个体心理学”看来,家庭对于一个人的人格构成影响深远,甚至出生顺序也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性格。
如果将《都挺好》中的苏母作为女主角,然后拍成一部迷你剧,这个故事很可能就接近HBO高分美剧《奥丽芙·基特里奇》。女主人公本身是原生家庭的受害者,她又将这种伤害传递给下一代。基特里奇夫人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发作,对外人如此,对家人同样——几乎将丈夫和儿子逼疯。她的儿子因为活在她的阴影下,性格懦弱,有着严重的心理问题。
另一部把“丧”拍成“美”的作品,是日本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童年的松子,没有得到父母足够的关爱,她用做鬼脸的方式企盼得到父亲的重视。缺爱成了松子心中的一个缺口,为了填满这个缺口,她像讨好父亲一样,讨好遇到的每一个男人。因为不曾被爱过,所以怀疑自己是否值得被爱,所以任凭别人肆意伤害自己。松子的悲剧是“原生家庭”创伤另外一种走向。
将狂妄自大和自我放逐结合在一起的,是马特·达蒙在《心灵捕手》中演的角色。威尔在数学上是天才少年,但是他因为童年创伤无法接纳自己,他虽然能够轻松解答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出的数学难题,但是以清洁工的身份“深藏功与名”,他的心理困境也阻碍了他获得持续稳定的亲密关系。影片最动人的场景,莫过于罗宾·威廉姆斯饰演的心理学教授用重复的“it is not your fault”安抚了暴躁的威尔,打开他的心结。
如果说《都挺好》中的“原生家庭”创伤看得人都快不相信亲情了,那么即将上映的电影《地久天长》将用最沉重的深情为父母的舐犊情深扳回一局。
《地久天长》的情绪氛围、人物关系、情感内核都可以和《海边的曼彻斯特》做一个参照。只不过,后者是个人悲剧,人物和情感表达也更加极致;前者有中国当代社会发展史的背景,抑郁情绪被两个家庭分担,这是一个时代悲剧。
在当下的中国,影视作品一定是社会属性优先,而欧美由于社会发展阶段不同,更加关注人性,探索个体的心灵宇宙。从上文的讨论也可以看出,这种中外文艺偏向差异也体现在“原生家庭”这一命题的表现上。
【文/杨文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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