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雄不仅是汉代著名的学者,同时也是著名的文学家,他在很多领域都卓有建树,这是人们所熟知的。不过,他的许多著述均存在不同程度的效仿。扬雄在自己的著述活动中为何热衷于效仿,长期以来,人们已经进行多方面的解读,我们在这些研究之基础上,主要从文体实践的角度去加以把握。
一、扬雄的著述活动
在汉代学者群体中,扬雄可以称得上是高产的一位,其兴趣之博、著述品种之多、涉及领域之广,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少有的。
《汉书·艺文志》“小学”类著录“《训纂》一篇”,又著录“扬雄《苍颉训纂》一篇”,关于后者,王先谦指出:“此合《苍颉》《训纂》为一。下文所云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也。”此说法实源于《汉志》的这一记载:“《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与孔氏壁中古文异体。《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历》六章者,车府令赵高所作也;《博学》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汉兴,闾里书师合《苍颉》《爰历》《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苍颉篇》。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皆《苍颉》中正字也。《凡将》则颇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扬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顺续《苍颉》,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这就比较清楚地交待上述著录的缘由。姚明煇先生还分析说:“《苍颉》先时为五十五章,扬雄续易为八十九章,增多三十四章也。以《苍颉》章六十字例之,当为二千四十字。合《苍颉》三千三百字,为五千三百四十字。故许氏《说文叙》曰:黄门侍郎扬雄,采以作《训纂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也。”需注意的是,《汉志》“小学”类还著录“《别字》十三篇”,钱大昕以为“即扬雄所撰《方言》十三卷也”。又“儒家”类著录“扬雄所序三十八篇”,班固自注:“《太玄》十九,《法言》十三,《乐》四,《箴》二。”梁启超先生说:“今存《太玄》《法言》《州箴》《官箴》,《乐》四篇已佚。”姚明煇先生论道:“《后汉书·胡广传》:‘初雄《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亡阙。’然则雄《箴》二种,东汉以后当存二十八首也。今案《艺文类聚》、《初学记》、《古文苑》诸书所载,有《州箴》十二首,《官箴》十六首,如传言。”姚先生只是节引《后汉书·胡广传》,原文为:“初,扬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及子瑗又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广复继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为之解释,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这就比较明确地交待《官箴》的情况。姚氏以为扬雄《州箴》十二首、《官箴》十六首,《四库全书总目·扬子云集提要》说:“雄所撰诸箴,《古文苑》及《中兴书目》皆二十四篇,惟晁公武《读书志》称二十八篇,多《司空》《尚书》《博士》《太常》四篇。是集复益以《太官令》《太史令》为三十篇。考《后汉书·班固传》注引雄《尚书箴》,《太平御览》引雄《太官令》《太史令》二箴,则朴之所增,未为无据。然考《汉书·胡广传》,称雄作十二州箴、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则汉世止二十八篇。刘勰《文心雕龙》称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则又亡其三,不应其后复出。且《古文苑》载《司空》等四箴,明注崔骃、崔瑗之名。叶大庆《考古质疑》又摘《初学记》所载《润州箴》中乃有‘六代都兴’之语,则诸书或属误引,未可遽定为雄作也。”严可均《全汉文》收录冀州箴、青州箴、兖州箴、徐州箴、扬州箴、荆州箴、豫州箴、益州箴、雍州箴、幽州箴、并州箴、交州箴十二州箴,以及司空箴、尚书箴、大司农箴、侍中箴、光禄勋箴、大鸿胪箴、宗正卿箴、卫尉箴、太仆箴、廷尉箴、太常箴、少府箴、执金吾箴、将作大匠箴、城门校尉箴、太史令箴、博士箴、国三老箴、太乐令箴、太官令箴、上林苑令箴二十一官箴,州箴数目一致,官箴则多出五篇。严氏解释说:
《后汉·胡广传》:“初,扬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及子瑗又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广复继作四篇,乃悉撰次首目,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如传此言,则子云仅存《二十八箴》,今遍索群书,除《初学记》之《润州箴》、《御览》之《河南尹箴》显误不录外,得《州箴》十二,《官箴》二十一,凡三十三箴,视东汉时多出五箴。纵使司空、尚书、太常、博士四箴可属崔骃、崔瑗,仍多出一箴,与《胡广传》未合,猝求其故而不得。覆审乃明,所谓亡阙者,谓有亡有阙,侍中、太史令、国三老、太乐令、太官令五箴多阙文,其四箴亡,故云九箴亡阙也。《百官箴》收整篇不收残篇,故子云仅二十八篇,群书征引据本集,本集整篇残篇兼载,故有三十三篇,其司空、尚书、太常、博士四箴,《艺文类聚》作扬雄,必可据信也。
对此,余嘉锡先生指出:“严氏所考,至为精密,过陈振孙章樵辈远甚,可以释《提要》之疑矣。”解决了《官箴》篇目,但《州箴》的问题仍然还存在。《胡广传》以为扬雄制作十二篇,可《汉书》本传只说“作《州箴》”,颜《注》引晋灼云:“九州之箴也。”《后汉书·胡广传》李贤注说:“《扬雄传》曰:‘箴莫大于《虞箴》,故遂作《九州箴》。’”李贤所引述的《扬雄传》与今本不同,不知何据,但也认为扬雄所作为九篇。《太平御览》卷五八八引崔瑗《叙箴》曰:“昔扬子云读《春秋传·虞人箴》而善之,于是作为九州及二十五管箴规匡救。”这可能是扬雄制作九箴的最早记载。据《后汉书·胡广传》,崔瑗续作早于胡广,且崔氏本人又善于“书、记、箴、铭”,那么他对于扬雄《州箴》《官箴》自然熟悉,其说法应也就更为可取。流传的十二首《州箴》,经束景南先生的考证,“幽、并、交三箴,恰有明显作伪之处”,乃出于后人的增附。《汉志》还著录“扬雄赋十二篇”,顾实先生分析说:“后注云,‘入扬雄八篇。’盖《七略》据《传》言作四赋,只入《甘泉赋》《河东赋》《校猎赋》《长杨赋》四篇。班氏更益八篇,故十二篇也。其八篇,则本传:《反离骚》,《广骚》,《畔牢愁》三篇。《古文苑》:《蜀都赋》《太玄赋》《逐贫赋》三篇。又《文选》有《核灵赋》。《全上古三代》文载有《都酒赋》二篇。凡八篇。若益以《解嘲》《解难》《赵充国颂》《剧秦美新》诸篇,则溢出十二篇之数矣。”
《隋书·经籍志》对于扬雄著述有如下记载:
《方言》十三卷、《三苍》三卷(汉扬雄《训纂篇》)、《蜀王本记》一卷、《扬子法言》十五卷、解一卷(原注:扬雄撰,李轨注。梁有《扬子法言》六卷,侯苞注。亡。)、《扬子太玄经》九卷(原注:宋衷注。梁有《扬子太玄经》九卷,扬雄自作章句,亡。)、《扬雄集》五卷。其中《蜀王本记》、《扬雄集》不见于《汉志》,《四库全书总目·扬子云集提要》说:“案《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唐书·艺文志》皆载雄集五卷。其本久佚。宋谭愈始取《汉书》及《古文苑》所载四十余篇,仍辑为五卷,已非旧本。明万历中,遂州郑朴又取所撰《太玄》《法言》《方言》三书及类书所引《蜀王本纪》《琴清英》诸条,与诸文赋合编之,厘为六卷,而以逸篇之目附卷末,即此本也。……是书之首又冠以雄《始末辨》一篇,乃焦竑《笔乘》之文。”
余嘉锡先生分析说:
《汉书·艺文志》为《七略》之要删。雄之著作,仅《六艺略》小学家有《训纂》一篇,《诸子略》儒家有扬雄所序三十八篇,注云:“《太玄》十九,《法言》十三,《乐》四,《箴》二。”《诗赋略》有扬雄赋十二篇,无所谓“扬雄集”也。……且雄集除《隋志》《新唐志》外,《旧唐书·经籍志》亦著于录,《提要》略而不举,亦为疏漏。考《崇文总目》别集类,两汉人之集,仅有董仲舒、蔡邕、陈琳三家,隋、唐相传之《扬雄集》,盖已亡于唐末五代之乱矣。
余先生指出《汉志》无《扬雄集》,《提要》失考是对的,并推测《扬雄集》亡于唐末五代之际。然而,《隋志》著录的这部《扬雄集》成于何时,张震泽先生以为:“《隋志·集部》著录以楚辞十二卷为始,此书正是东汉校书郎王逸集屈原已下迄于刘向,逸又自为一篇并叙而注之,证知别集起东汉之说是对的。王逸之书录汉《楚辞》有刘向,独不录扬雄,最大的可能是那时已有《扬雄集》通行了。”可见《扬雄集》最晚在王逸时代已经存在,只是未能流传下来。据《提要》,宋代学者谭愈曾经重编五卷本《扬雄集》,此后郑朴又编辑六卷本,《提要》著录的《扬子云集》即是郑本。余嘉锡先生说:
《郡斋读书志》卷十七曰:“《扬雄集》三卷。古无《雄集》,皇朝谭愈好雄文,患其散在篇籍,离而不属,因缀绎之,四十余篇。”《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六作《扬子云集》五卷,不著编辑者名氏,但云:“大抵皆录《汉书》及《古文苑》所载。”此两本卷数既不同,则其文之多寡,未必无异,且谭愈所辑,是否纯取之《汉书》及《古文苑》,未可知也。《通考·经籍考》以五卷本著录,而兼载晁、陈之言于下,《提要》乃取而联缀之曰:“宋谭愈始取《汉书》及《古文苑》所载四十余篇,仍辑为五卷。”其实与谭本不合,岂非但知摭拾《经籍考》而未假分析言之乎?《宋史·艺文志》有《扬雄集》六卷,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三亦云“《扬雄集》六卷,四十三篇”,盖又别是一本。然则宋之辑《雄集》者,非只一家而已。
这些集子除《直斋书录解题》所著录五卷的内容比较清晰外,余者并不很清楚。《提要》介绍郑本收录扬雄著述的情况,张震泽先生编纂的《扬雄集》收录作品五十七篇,他说:“原拟通扬雄散篇及成书《太玄》、《法言》等合编而校注之,并以《四库》本为底本。后来改变了主意。因明刻郑本既不易得,即《四库》专藏亦难借抄。且文人别集例不收成书,遂决定本集只收散篇而捨成书,惟《蜀王本纪》仅存片段,不成章节,姑入集中。”又说:“唐宋以前之辑本不复可见,明人重辑,除专集外,有梅鼎祚《西汉文纪》,张采《历代文抄》,均不收歌赋。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以张燮《汉魏六朝七十二家集》为蓝本而以冯氏《诗纪》、梅氏《文纪》补缀成书,其中有《扬雄集》,且收歌赋,但其书踳驳多误,不可据。清严可均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综合诸辑,较为完备。故本书即据严辑复查出处,删其不当,补其缺遗,凡得五十七篇。”张氏《扬雄集》收录的《蜀都赋》《甘泉赋》《河东赋》《羽猎赋》《长杨赋》《核灵赋》《太玄赋》《逐贫赋》《酒赋》《反离骚》《上书谏勿许单于朝》《对诏问灾异》《答刘歆书》《与桓谭书》《难盖天八事》《解嘲》《解难》《蜀王本纪》《赵充国颂》《剧秦美新》《连珠》《元后诔》《琴清英》及十二《州箴》、二十一《官箴》同于严辑,还将《扬雄自序》收入。至于严辑的《广骚》《畔牢愁》被置于附录《扬雄佚篇目》,张先生在《扬雄佚篇目》中还收录《天问解》《乐》四《县邸铭》、《玉佴颂》《阶闼铭》《成都四隅铭》《绣补灵节龙骨之铭》诗三章及《仓颉训纂》。对于严辑的《与桓谭书》,张震泽先生说:“严辑《全汉文》录二通,皆残文,分别题为‘《与桓谭书》’、‘《答桓谭书》’。今按前篇二句出于《文选注》,确题‘《与桓谭书》’;后篇严氏漫题‘《答桓谭书》’,则无根据。”张先生《扬雄集》未收《家牒》,严可均说:“《艺文类聚》四十、《御览》五百五十并引杨雄《家牒》。案,《家牒》不知何人何时所撰,今附载《扬雄集》后。”即使严氏本人也未能考证《家牒》的制作情况,张震泽先生不予收录是可以理解的。整体观之,张先生编纂的《扬雄集》对于扬雄散篇的收录(包括佚篇)是比较全面的。
但是,就扬雄的著述而言,有些地方还需注意,《文选·甘泉赋》李周翰《注》谓:“扬雄家贫,好学。毎制作,慕相如之文,尝作《绵竹颂》。成帝时,直宿郎杨庄诵此文,帝曰:‘此似相如之文。’庄曰:‘非也,此臣邑人扬子云。’”李周翰指出扬雄曾经撰写《绵竹颂》,且杨庄又在成帝面前朗诵过此作品。不过,扬雄在《答刘歆书》中说:“雄始能草文,先作《县邸铭》《玉佴颂》《阶闼铭》,及《成都城四隅铭》。蜀人有杨庄者,为郎,诵之于成帝。”据此,杨庄诵读的很可能就是《县邸铭》《玉佴颂》《阶闼铭》《成都城四隅铭》。《甘泉赋序》提到“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李善《注》说:“雄《答刘歆书》曰:雄作《成都城四隅铭》,蜀人有杨庄者,为郎,诵之于成帝。”李善认为杨庄诵读的是《成都城四隅铭》,而刘良则说:“客则杨庄也。荐,进也。雄文则《绵竹颂》也。”其理解同于李周翰。按照常理,杨庄诵读的作品当以《答刘歆书》为准,因为这毕竟是当事人自己撰写的。可问题在于,据《答刘歆书》的表述,杨庄诵读的很可能是四篇作品,这似乎不太可能,李善大约也觉察到了,强调诵读的只是《成都城四隅铭》。李善虽然解决诵读的问题,但又与《答刘歆书》的表述发生矛盾。倘若依据刘良、李周翰的说法,就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然而从可信度来看,当首先考虑扬雄本人的说法。因此,有关杨庄诵读的作品还存在进一步讨论的空间,但有一点似乎不存在疑问,即扬雄确实撰写过《绵竹颂》,否则刘良、李周翰就不必如此说了。黄开国先生说:“《宋史·艺文志》著录《四注孟子》十四卷,其中之一为扬雄注。”王春淑先生认为扬雄有《续史记》《志录》。至于《答茂陵郭威书》,王春淑先生分析说:“诸家辑本,如《汉魏六朝一百三家》、梅鼎祚《西汉文纪·扬雄》、四库全书本《扬子云集》等皆录。但严可均以为此二篇乃桓谭、郭威缀拾扬雄之语,而非扬雄所答之书。”总之,扬雄的著述大体可分为两部分:一是成书,一是散篇。成书包括《太玄》《法言》《方言》《蜀王本纪》,除《蜀王本纪》外,余则保存比较完整。至于散篇,情况比较复杂,一是完篇流传,二是残篇,三是存目。比较起来,扬雄散篇流传的效果较成书要差。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夏德靠,湖州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
文//来自于《中华文化论坛》2017年09期。

说明
感谢原作者的辛苦创作,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在推送文章时未能第一时间与作者取得联系,如涉及侵权问题,请作者及时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第一时间删除或支付转载费用,谢谢!
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
四川省重大文化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