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哲 | 罗越与中国青铜器研究

罗越与中国青铜器研究 浙江大学出版社  罗伯特·贝格利 著 2019年1月 © 桃花源Utopia

罗越与中国青铜器研究

浙江大学出版社 

罗伯特·贝格利 著

2019年1月

© 桃花源Utopia

陕西城固所出铜瓿(1990年出土),肩部细节。高32厘米。公元前13世纪

行行有自己的苦恼。做早期艺术史的人,因研究的材料,多出于考古家之手,故苦于后者对材料的闭锁外,也苦于他自居材料的主人;而艺术史学者,则人疑是偷窥、觊觎或“妄意他家之宝者”。

这隔阂的消弭,自须考古界的大度,但另一方面,艺术史也须有学科的自觉,得自拓疆域、自理田亩,庶免在考古界眼里,它是侵人疆土的流寇,或毁人宝物的妄人。

早期艺术史学者,倘得有此心,则贝格利教授的《罗越与中国青铜器研究》(Robert Bagley: Max Loehr and the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 Cornell East Asia Series, 2008),就是一部必读的书。它以罗越的青铜器研究为个案,将艺术史与考古的交汇与分野,做了清晰的勾勒。

方彝,现藏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高25.4厘米。公元前12世纪

书虽以罗越为题,但罗越的工作,却与高本汉分不开,故对两人研究的评述,书里便有“焦孟”的关系。高本汉(Bernhard Karlgren,1889—1978)在读者耳中,应是一熟悉的名字。他对中国古音的研究,曾影响了整整一代中国语言学家,如罗常培、王力等。

高本汉

古汉语外,高本汉的兴趣,又旁及三代古物,如礼器、铜镜等。至于罗越,我则是颇疑名不出考古界或艺术史界的。按罗越(Max Loehr,1903—1988)是德国人,初于Ludwig Bachhofer门下,接受中国艺术史训练,后任慕尼黑“民俗博物馆”亚洲部主管,嗣后又移居日军占领的北平,出任中德学会会长。

龙纹铜镜,东汉

一九四五年,德国崩溃,学会关门,罗越则留滞北京,兼授德语于清华。其间与容庚、陈梦家、孙海波等“三代”专家,颇得论学之乐,因多见商周与北方草原的古器物,与闻中研院在安阳小屯所做的发掘。随着交道渐广,其学也益进。

鼎,现藏多伦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馆。高33.9厘米。公元前12世纪

上图的纹饰细部。该鼎是一件极其精美的安阳例作

一九四九年,大陆解放,罗越返德国;一九五一年,又应邀赴美,设帐课徒,最后瘗骨于此。青铜器外,他在美国的教学与研究,也包括了宋后的卷轴画,影响至巨(罗越七十岁那年,其弟子高居翰有寿文,刊于Ars Orientalis,对其独特而有效的教学方法,记之甚详,读者可参看)。

盘龙城所出铜盂或簋(1974年出土),附有纹饰拓片。高23.7厘米。公元前14世纪

由今天的“马后炮”说,罗越可谓高居翰、方闻一代人之前最优秀的中国艺术史家之一。我本人学习中国艺术史以来,亦每叹罗越为不可及。他对商周古器序列的厘定,先于考古之发掘,自令人敬佩;但尤可敬的是,在以游谈为高的艺术史领域,他象征了纪律与谨严。这一形象,总令我想起康拉德(J. Conrad)《黑暗心脏》(Heart of Darkness)里的主计:虽身处蛮荒的非洲,他衬衫的领子,仍浆得笔挺,袖口也总是雪白的。

二里头所出绿松石“蛇”(2004年出土),附有头部细节。长64.5厘米。公元前 16 世纪

高本汉、罗越之前,中国的青铜器,因皆非科学发掘所得,故数量虽大,却乱不可理,故有人怀疑其中有商器,或周器的存在。早期青铜器图录中“汉前”的名目,便是因此挂出的智力的降旗。与年代不能定同令人绝望的,是演化的次序不能定。

作为智力的遁词,亦作为黑格尔东方史观的反响,便有人称青铜器的诸类型,是初现即固化,从无发展的。其稍具历史感者,亦不过称地区的差异,与时代的不同,纠结于一团,故次序的厘定,乃不可能也。似唯一可做的,就是静等考古家的撞大运。

方罍,京都住友藏品。高62.6厘米。公元前12世纪

高本汉、罗越作为青铜研究者的身影,便出现于这混乱、绝望的背景前。这出现所代表的,乃是对理智的信仰,或人之智性的信仰,既包括历史之创造者的,亦包括历史之研究者的。

今按高本汉的研究,乃始于一九三六年,其后至一九六二年,即长达二十余年间,他先后撰写了八文(贝格利书之第二、三、四章有综述)。第一文中,他依据三则误读的铭记,分商周器为“殷”与“殷—周”两型,并称两者的风格,乃近于雷同,几不可辨。

上海博物馆所藏一件铜壶上的饕餮单元之拓片。公元前13世纪。这两个饕餮在此处显示的方向一致,但是在器物上,较小的饕餮实际上是反转的(即较小的拓片是被倒置后复制在此的)

一九三七年,他又对商器的纹样,做了林耐式的分类,以扩展、充实上说。据这文章,殷器的风格,可判为两型;两型的特征,皆见于饕餮纹。其中A型的特点,是饕餮纹的写实意重(realistic);B型则轻:它的饕餮纹,是趋于“解体”,或“溃散”为几何纹的。

鼎,原属 Axel Jonsson 藏品。公元前12世纪(写实意重的饕餮纹)

至于两者的关系,则又A型早,B型晚。故在高本汉看来,几何化的B型,乃是写实化A型的“溃散版”(dissolution),或“讹变版”(corruption)。——说一句题外话,我颇疑高本汉次序的灵感,是来自西方艺术史研究的普遍观念,如Goodyear的The Grammar of theLotus,Riegl的Stilfragen,便讲述了写实的莲花,是如何溃散为几何纹的。

壶,现藏斯德哥尔摩远东文物博物馆,附有纹饰细部。高33厘米。公元前14世纪(解体的饕餮纹)

不计商器的其他特征,如器型,纹饰的平面意、浮雕感等,高本汉的观察,或不失一分类的标准,其可厘定商器的序列,自未可知。唯序列的信息,并不仅见于纹样。

即使纹样,高本汉目光所注者,也仅是主装饰区的饕餮纹。次要的装饰区如肩、足部等,在他眼中,似无关宏旨,只“徒乱乃翁意”。

斝,原属卢芹斋藏品,现藏科隆东方艺术博物馆。高39.5厘米。约公元前1300年

但A、B型中,肩、足饰如龙、鸟的写实意之重,又确有无殊于A型者。故为弥缝其说,高本汉便于两型之外,又强分出一C型,以寄放这些次要的装饰。

结果便如贝格利说的,“早期”器的纹饰如龙、鸟等,又不得不见“晚期”器。若再把器型的因素考虑进来,高本汉的结论,就愈加不可支了。

卣,主纹饰为鸟纹,现藏 Worcester Art Museum (Worcester,马萨诸塞州)。高24.5厘米。公元前12世纪

我们发现:可断为早期器的所有器型,也见于晚期器。……故与A型比,我看不出B型有任何变化(Bernhard Karlgren: NewStudies in Chinese Bronzes, Bulletin of the Museum of Far Eastern Antiquities9, 1937)。

也就是说,本用于理先后、定序列的标准,竟不足致功。则所谓A、B型,就不得不是整个商代装饰的滥调。

二里头所出铜鼎(1987年出土)。高20厘米。公元前16世纪

二里头所出铜鼎的线稿

既然如此,则A、B型间,又何以言“早”“晚”呢?到了这一步,高本汉只有动摇对自足的理性(或高称的为“科学”)之信仰,转乞灵于经验范畴的考古。我私见以为,高本汉排除的其他特征,不论是否龃龉其结论,其论证与结论本身,或足致罗越的不满了。

如称“早期的纹饰,亦见于晚期”,便可谓论证的邋遢;“静止”云云,亦颇悖“精神在时间里展开”的史家之信仰;至于“有更古的时代,为我们所未知”,实近于“机械神明”(deus ex machina),乃理智挂出的又一面降旗。

罗越虽不自狂大,以为智力的推导,可取代考古的发掘,但理性赋予秩序的能力,他仍有深信的。

瓿,京都住友藏品。高27.8厘米。公元前13世纪

作为一代人中最杰出的中国艺术史家,罗越的贡献,固是其领域的光荣,却也是不易消化的遗产。

其谨严、准确的推断,自令人起敬;但这劳心苦力而得的断代之结果,上帝难道不会赐给任何一个有运气的傻瓜么?这是我们谈罗越时,都难免有的矛盾心理。这其中的感受,或可从精神的一面解,亦可从技术的一面解。

三星堆2号器物坑所出铜面具。高65厘米,宽138厘米

智力冒险的乐趣,今人已少有感受。智力与股票一样,风险须与收益相关。故罗越式的英雄之举,已确如明日黄花。

从技术一面看,似罗越之后的中国艺术史研究,范围扩张得太远,行行重行行之后,已忘了老家在哪儿。罗越的家乡话,反如古音之不易懂。贝格利教授不惧辞繁,一一为解释,是可感谢者。

罗伯特·贝格利 著

罗越与中国青铜器研究

浙江大学出版社


- 目 录 -

目录

 中文版序

 译序

 英文版序

第一章 引论:分类与风格

 高本汉与罗越

 分类学

 青铜器分类

第二章 高本汉的第一篇文章——《中国青铜器中的殷和周》(1936)

第三章 高本汉的第二篇文章——《中国青铜器新探》(1937)

 根据纹饰题材对铜器分类

 解释A项和B项

 特征之选择

第四章 高本汉的后期作品

《几位早期中国青铜器制作大师》(1944)

《再议殷代装饰中的A型和B型风格》(1946)

《Hellström的青铜器藏品》(1948)

《早期青铜器纹饰的语法注释》(1951)

《部分青铜器汇编琐记》(1959)

《部分青铜器汇编琐记II》(1960)

《殷代艺术的一些特征》(1962)

第五章 罗越的第一篇文章——《论古代中国青铜器的年代》(1936)

第六章 罗越的《安阳时期的青铜器风格》(1953)

 罗越的文章

 考古学与罗越的青铜器风格

“克服叁式风格某些局限的另一方式”

 动物图像的发明

 虚幻动物纹

 青铜装饰的意义

第七章 分类

 一座满放铜器的仓库

 科学

 更多的分类者:杜朴、张光直、叶利塞耶夫、艾迪博格

“用复杂的办法铸造铜器”

第八章 风格

 表格与图版来源

 年代说明

 表格与图版

 征引文献

 索引

 西文人名与中译名参照表

罗伯特·贝格利,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史与考古系退休荣誉教授,研究领域涉及新石器时代至青铜时代的艺术、考古、冶金、文字起源和音乐理论,近期著作包括Gombrich among the Egyptians(2015)、《剑桥世界史》第四卷的古代世界艺术以及Routledge Handbook of Early Chinese History的西周之前的中国青铜器时代等章节。

罗伯特•贝格利写作照

王海城,西雅图华盛顿大学艺术史系Mary and Cheney Cowles讲座副教授,致力于中国青铜时代与其他古代文明的比较研究,近期著作包括Writing and the Ancient State(2014)、《剑桥世界史》第三卷的中国早期文字与城市以及Routledge Handbook of Early Chinese History的中国早期艺术等章节。

备注

文章节选自缪哲《罗越与中国青铜器研究》

刊于《读者》2010年11期

图片与说明为编者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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