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觉得,两个人之间最好的感情,就是能够拆掉重重的心墙。在对方面前哭或笑,高兴或生气,发乎情而不止乎礼。如同总要有一个地方,山清水秀,旁若无人;也要有一个人,宽容,善良,相得益彰。
对张元和来说,这个人叫顾传玠,这个地方是衣袖飘摇的舞台。

张元和、顾传玠结婚照
合肥张氏声名显赫,元和及兄弟姐妹们的父亲张冀牗,其祖父是官至直隶总督的淮军大佬张树声,母亲陆英同样出身大家。对这家人来说,财物与声名,从来都是不缺的。而张元和就是张家的长女,也是天生的宠女。
张元和出生时,最高兴的莫过于张冀牗的母亲,她是家里的“大老太”。这不仅因为老人总是希望多子多福,还因为她与丈夫未曾生育,自从过继了张冀牗,就盼着做奶奶的这一天。
张家虽起于行伍,但张树声并不只是一介武夫,很在意对后辈的教育。到张冀牗这一代时,张家已是有名的书香世家,再加之他本人也投身教育,张家洗去了许多陋习,并不很是重男轻女。妻子陆英所生的前四个孩子都为女孩,之后又连生五个男孩,张冀牗始终爱之如一。
由于祖母的宠爱,张元和到了上学的年纪,却仍在家学习。父亲为她请了老师教授经典,每天练习小楷。自1918年举家从上海搬到苏州寿宁弄八号后,课程便更多了。除了传统的文史外,还有数学、自然、音乐、舞蹈等新式课程;每周作一篇文言文和白话文,由不同的先生批讲。直到母亲去世,元和才进入苏州女子职业学校念书,两年后又转入父亲创办的乐益女中。她是教育部推行的“三三制”的第一批学生,也是乐益女中的第一批毕业生。

前排左起:张元和、顾传玠;后排:张允和、周有光、沈从文、张兆和
早在搬家前,还在上海时,元和、允和、兆和就常随母亲看戏。回家后,她们总喜欢在屋子里模仿一遍。一次她们看了“七岁红”的武戏回来,很是兴奋。当时元和刚好也是七岁,便对妹妹们说:“我也是七岁红,也要像七岁红一样,从三张桌子上跳下来。”允和与兆和都未说话,只是很钦佩的望向大姐。
张元和的一生,几乎从未离开过昆曲,也未远离过因昆曲结识的顾传玠。1986年,七十八岁的张元和与七十一岁的张充和在京登台演出《牡丹亭》,纪念汤显祖诞辰四百三十五周年。元和扮柳梦梅,充和演杜十娘。淡妆素抹,水袖曼舞。台下的一位日本观众看哭了,他说,这是大家闺秀在演绎大家闺秀的传奇。精彩、传神。
张元和爱上昆曲是很早以前的事,但爱上顾传玠,还要再过好多年。

顾传玠
提起自己的姐夫,张允和赞不绝口:“此期学生名中一字皆为‘传’,世人称‘传字辈’,取传承之意,小生是斜玉旁,取自玉树临风,玠者圭也,乃玉之贵者,顾时雨从此名顾传玠。他秉性聪颖,心境沉潜,加上扮相脱俗,台风极雅,唱作俱佳,很快声誉鹊起。”顾时雨是顾传玠入昆剧传习所之前的名字。
顾时雨生在苏州山塘街,父母喜欢栽植兰花、茉莉花,并由此结交了姑苏望族、昆曲名家贝晋眉。顾时雨也因此和哥哥顾时霖一起进入了贝晋眉与人投资创办的昆曲传习所,改名顾传玠。巧的是,顾传玠入学昆曲时,也正是苏州乐益女中正式开学的日子。有个名叫张元和的女孩,也正在学校学习昆曲。他们的师傅都有一个共同的出身:全福班。
顾传玠年少成名,学艺六年,已然风靡了上海滩梨园。艺名传玠“玉树临风”之意,实是名副其实。“一时视听,令人作十日思。”连梅兰芳也曾邀他同台对戏,传为一时之美谈。

▲《狮吼记·跪池》顾传玠(中)饰陈季常,朱传茗饰柳氏,倪传钺饰苏东坡
正是这个时候,在上海念书的张元和注意到了这个苏州小生。“顾为吴人,性聪颖,美丰姿,倜傥不群,饰巾生,则翩翩绝世,书中人未必过之。”大家闺秀,夸人也夸得卓尔不群。
允和说,大姐生得端庄秀美,穿衣雅致得体,最喜欢咖啡色。貌美才高,出身名门,元和身后的追求者络绎不绝,但她从不考虑。
1936年,昆山救火会义演,元和与弟弟们早早赶到,已从梨园退隐的顾传玠也应邀参加。元和两次登台,在不同的戏中扮演了小生,顾传玠一定看在眼里。随后他也两次登台,肩挑大梁。粉墨登场演出《贵妃醉酒》时,传玠背诵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背到这里他突然卡住。是元和接了下句:一枝红艳露凝香。
抗战爆发后,两人都留在上海,住在法租界。安全,却也像是孤岛,与在后方的家人关山阻隔。1938年农历十二月十五日,顾传玠三十岁生日,二人订婚。但此时元和的父亲张冀牖,已在老家去世;翌年4月,顾传玠与张元和在上海大西洋餐厅结婚。外界议论纷纷,传玠略有感触,元和不以为然。

1946年,张家三婿:顾传玠、沈从文和周有光合影
婚后的日子,两人也未离开过昆曲。元和是虹社曲社成员,常去拍曲,传玠也便常常跟去,不仅唱,还会吹,笛艺十分了得。那时因二弟寅和离家前的打点,每月能收到来自老家的固定收入,但毕竟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顾传玠也换了好几个职业,不见起色。
在最困难的时候,元和与传玠还是没有离开昆曲。汪伪政府要员周佛海、褚民谊都曾有意结交他们夫妇。元和出身名门,气节自然拔卓;传玠也与人们口中的“不入流之辈”完全两样,始终严守气节。
在张家姐妹中,数元和话最少,且对顾传玠从未有过怨言。1949年初顾传玠在广州成立分公司,打算接元和、儿子顾圭来粤。但国民党江河日下,他便执意要去台湾。“他告诉元和他们必须去台湾,哪怕她不去,他也要一个人走。”元和虽不能完全理解,却还是毅然跟随。
1966年顾传玠因肝炎去世后。元和除在1966年起在台北中央研究院植物研究所生物中心任四年秘书外,别无他职。她这一生最大的事业,便是婚姻。
传玠与昆曲,充实了元和的一生。这不是单调的一生,却也是动荡的一生。好在传玠像风,昆曲如露。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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