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肉唐僧
微博被疯狂销号,不到两万粉丝就炸。上一个公号肉唐僧也不幸被封。所以我今年会专注于写50个西方现代绘画的宝帖,二来解决一下总被删被封的现状;三来打发农场生活的单调无聊;一来嘛,当然是想得到尽可能多的打赏。
偶然看到和菜头对现代绘画的解读。他按时间顺序贴了蒙德里安的九幅画,展现出蒙德里安从具象逐渐走向抽象的过程。并主张美育要达成的目标,就是能理解画家“在想什么,以及想表达什么”。他解释说:“(通过)对一个画家作品(沿着时间轴)的连续观察,也大概能理解画家的内心在想什么,他的作品是怎么从第一张(看得懂的具象)到最后一张(看不懂的抽象)……如果他能多看几个画家、多看几个流派,那他迟早会明白,这是对形状、空间和色彩不断抽象的过程,最后彻底脱离了实物,变成线条、色彩和色块之间的相对关系……”
我因为最近正处于那50个西方现代绘画宝帖的酝酿期。这个酝酿过程很痛苦,让人焦躁不安。因为你不停地搜集素材。然后你就会发现随着素材的堆积,不符合你想法的例外越来越多。你之前的解释框架不成立了,只好回到原点——正确的问题是什么?
和菜头认为通过对一个画家作品的历时性观察,我们可以[理解一个画家在想什么,想表达什么]。我觉得这行不通。给一个人看1000幅毕加索,他能看出个啥来?我们能做到的,或应该做的,不是去阐述毕加索[怎么想的],而是[毕加索的作品可以被解释]。走向毕加索的内心,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自由心证的,是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的,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毕加索……这不是捣糨糊吗?可是如果我们从外部建立一个框架,建立一个逻辑主线,去解释一个个画家。这个框架,或解释,才会有被优化的可能性。

拿印象派绘画来举例子,盯着画家的画,能看出个啥来呢?比如雷诺阿,说自己“就像小溪里的一个软木塞”。他的风格杂乱无章,根本没有规律可循。而关于莫奈的《睡莲》, “他用尽了一生的时间,如同逐日的夸父,追求光与影的效果,终于在生命的黄昏,达到了光辉的顶点……”blabla诸如此类屁话,是不是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然而《睡莲》形状的崩溃,并不是莫奈为了色彩的自由而彻底牺牲形状。他只是——白内障,看不清东西而已。
1、孔德实证主义哲学的盛兴,刺激了画家们去追求“眼睛的真实”;
2、谢夫勒尔证明了颜色只是光线在物体表面反射的现象,颜色并不是亚里士多德主张的物体固有属性。所以,莫奈们坚持去室外绘画;
3、照相术刚刚被发明,画家们压力很大。所幸那时候的照片只能拍黑白的,所以画家们就放弃了线条,而极度强调颜色的重要性来对抗照相机。一切都和照样机反着来。他们用点片状的色块勾勒形状,甚至想单纯靠相邻色块的对比关系+笔触的效果,来产生立体感(塞尚);
4、全球第一家百货商场博马舍1852年在巴黎开业(有个英剧《塞尔弗里奇先生》,很好看)。人们购物的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都是订单制的——裁缝在做一顶帽子、一付手套之前,就知道是谁买了它。现在则是把东西先做出来,放在商场里供大家挑选。画也是这样,私人画廊的兴起,就相当于绘画作品的百货商场。因为画的时候并不知道谁会买,所以只能——画风景;
5、如果你是这样解释印象派,然后你放一幅比如,毕沙罗的《牧羊女》,即使那些之前从来没有看过一幅印象派作品的人,也会立即恍然大悟——哦,这就是印象派!
人们不需要记住任何一个画家的名字,给他看一幅他从没见过的画,他就能辨识这是某一个流派的作品,比如立体派、野兽派、新印象主义、抽象派、至上主义……我觉得这是我的任务,这叫[一幅绘画可以被理解]。
而和菜头的路径,我们回到他这条微博……
首先,抛开琐屑的艺术史年代划分, “需要被解释”的绘画是从库尔贝开始的。从他开始,我们面对一幅画,如果不知道是谁画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就会产生理解上的困难。所以,并不是抽象派绘画才需要解释。真实得辣眼睛的库尔贝,也需要解释。否则没法理解他为什么要画《世界的起源》。(画我就不贴了,免得被封号)。但是将女性阴部作为视觉的焦点,库尔贝并不是第一个。布歇的《丽达与天鹅》就没事儿,也不需要解释。但库尔贝《世界的起源》就需要解释——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个题材,以及为什么要把那个东西画得逼真得令人难堪?
其次,和菜头贴出的9幅画,是同一个主题(树)的渐进性抽象吗?不是!抽象派绘画虽然像种子一样,从之前各个画派中汲取营养,比如印象派的莫奈后期作品形状的崩溃,给了后来者摆脱具象的勇气。比如野兽派的马蒂斯在色彩的运用上背离了现实世界的真实,启发了康定斯基的热抽象。而如果不回溯到毕加索和勃拉克的立体主义,尤其分析立体主义,蒙德里安格子手绢式的冷抽象就完全无法理解。但是,但是!虽然对细节的简化是现代绘画普遍的倾向,对细节的简化却并不必然导致抽象。启发了蒙德里安的勃拉克说“让我们忘掉那些事物吧,基本上只存在着关系。”这话是不是特别抽象主义?而勃拉克自己,却被尊称为古典大师,与抽象派绘画终生无缘。
抽象并不是现代绘画的逻辑终点,它只是比较粗壮的一根枝桠。如果我们去一个个画家那里,试图通过其作品的历时性变化来总结出什么规律的话,仅仅在抽象派这一个小花园里,就会困难重重。比如库布卡和毕卡比亚,都曾经出现过从抽象向具向的回潮,有的还不止一次。比如德劳内这幅作于1937年的《空气、铁和水》。
抽象,并不是从细节的简化而来,而是指抽象绘画拒绝指向现实世界。我举个例子来说明什么叫抽象。1913年,塞维里尼说“具象不复存在——表达行驶的汽车已经不再时兴,应该画汽车的行驶”。声称“具象不复存在”就是抽象吗?不是!因为表现汽车的行驶,仍然在指向现实世界。
所以对于抽象派绘画来说,这并不是一个细节简化的多少问题,不是一个“能不能辩识”的问题。而是在一战的精神创伤下绝望地向这个世界背过身子的问题,是借助类似通灵术的方式寻找与更高一级智慧沟通的问题,是一个与宗教本质相同的形而上问题。蒙德里安不厌其烦地画格子,有的时候甚至还给他的格子画命名为《纽约大道》之类的名字。但不要被他欺骗,进入抽象阶段后,他的画作不再指向这个世界。那些格子,那些色块,在蒙德里安就像收音机的频道调节钮,他今天变变张线条粗细,明天换换间距,期待着有一天能收听到外星人、霍比特人、上帝,whatever……只要是来自这个现实世界之外、之上的讯息。
如此,我们面对一幅蒙德里安的画,“啊!这些黑色的线条是多么干净和有力,黄色的色块明亮而和谐,红色表达着画家对这个世界的善意”blabla,这些废话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女人”两个字,然后对着它撸一管。至少我们可以得到疲乏感,然后有个好睡眠。
回到和菜头贴的那九幅蒙德里安,前六张是具象的,主题是一棵树。后三张和树还有关系吗?完全没有了。蒙德里安进入抽象的标志就是两元的横线与竖线。就像二进制里的0和1,他通过排列组合这些线条,编制可以被高一级智慧接收到的信息。如果你只是专注于蒙德里安的线条和色块,你能解读出什么来呢?
现代艺术发展的逻辑主干,必须要从绘画的外部去找。比如从孔德的实证主义到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再到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比如从早期摄影的技术缺陷对绘画的挤压和启发;比如,城市的盛兴、财富的积累,中产阶级崛起后作为客户,对艺术品的全新诉求;比如,布雷顿森林协议垮台后,资本将艺术品视为一个可保值的投资品。
那些对这个世界背过身子的人,找到更高级智慧了吗?找到他们的神了吗?虽然他们很努力,但显然他们并没有。这种焦虑和挫败,是艺术家们继续创作的动力。到了勃洛克,他的所谓抽象表现主义,其实已经放弃了对神的寻找,通过在帆布上泼洒颜料,表达内心的焦躁和暴怒,或许还有些酒后的幻觉。勃洛克们已经不再追求意义上的表达了。他的画就像婴儿的咿呀,只是些没有所指的能指。我们能感受到的,只有情绪——孩子哭得厉害,可能是哪儿疼,可能是没吃饱。仅此而已,没有更多了。这种对意义的背离和拒绝,显然传承自达达主义前辈。但是,评论家们关于勃洛克,说了多少煞有介事的废话啊!
1978年,杰夫·沃尔把一个妓女住的廉价公寓弄成这个样子,然后拍了下来。有艺术素养的人,会立即从构图、光线和颜色上,看出这张照片与德拉克罗瓦的《萨丹纳帕路斯之死》二者之间的联系。这也正是杰夫·沃尔的创作本意。但是为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就需要我们从外部,去建立一个关于绘画的解释框架,去建立最近150年以来,发生在法国的关于哲学、文学、科学技术的脉络和谱系。对着一幅画去解释一幅画,这是行不通的。对着一个画家的一组画去解释一个画家的心路历程,这也是行不通的。“啊,多么明亮的黄色呀!那些逗号状的笔触,有着怎样感人的力量……”这些废话,对于我们理解凡高有帮助吗?有吗?!
就像我们如果想了解浪漫主义绘画,要去看看波德莱尔说些什么;想了解现实主义绘画,要看左拉说些什么;想了解象征主义绘画,要看魏尔伦和马拉美说些什么,想了解立体主义绘画,要看阿波利奈尔说些什么。想了解超现实主义绘画,要去看弗洛伊德说些什么。盯着德拉克罗瓦、库尔贝、莫罗、毕加索……盯着他们的画和生平,不过是跟着孩子咿咿呀呀。这不是绘画解读,是逗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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