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听友问:所谓大夫三命,一命、再命、三命是实缺,还是仅荣誉职?
▼ 周代之命 ▼
所谓一命、再命、三命也被称为命卿制度,并非仅限于诸侯的大夫,而是整个周王室的职等序列,关于此事《周礼》记录最详细,原文如下:
以九儀之命正邦國之位:壹命受職,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賜則,六命賜官,七命賜國,八命作牧,九命作伯。(周礼 春官)
大致来说,也就是天王以下的三公、诸侯、卿大夫、大夫、士分为九命。「命,谓王迁秩群臣之书。」(周礼正义 春官宗伯第三 注),也就相当于今天职等的凭证,是用来为公职人员排序的。一命至九命具体如下:
一命受职,受职方为正吏,为王之下士。
再命受服,受祭服,可参与助祭,为王之上士。
三命受位,受王之下大夫之位。
四命受器,受祭器,为王之上大夫。
五命賜則,大夫出封,为子男。
六命賜官,为卿大夫,领官衔,可自备家臣。
七命賜國,卿大夫出封,为侯伯。
八命作牧,侯伯有功者,加命得专伐权。
九命作伯,上公有功者,加命得征五侯九伯,为诸侯方伯。
诸侯的卿大夫受王室赐命,即为命卿。诸侯的嗣子受王室赐命,即为命嗣。论述起来,诸侯本身也受王室赐命,只是没有不受赐命的诸侯,所以似乎没有命公、命侯这样的称呼。
▼ 诸侯之命▼
相对于王官的九命,诸侯的卿、大夫、士都要低一个甚至几个等级。周代有典命之官负责管理诸侯及大夫之命,《周礼》原文如下:
典命掌诸侯之五仪诸臣之五等之命。上公九命为伯,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皆以九为节。侯伯七命,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皆以七为节。子男五命,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皆以五为节。王之三公八命,其卿六命,其大夫四命,及其出封,皆加一等,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亦如之。凡诸侯之适子誓于天子,摄奇牸,则下其君之礼一等。未誓,则以皮帛继子男。公之孤四命,以皮帛,视小国之君。其卿三命,其大夫再命,其士壹命,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各目氐其命之数。侯伯之聊、大夫、士,亦如之。子男之卿再命,其大夫壹命,其士不命,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各视其命之数。(周礼 典命)
大概王官和诸侯命数对照关系如下:
九命:上公霸主,王之三公外封
八命:王之三公,上公霸主之命嗣
七命:侯伯,王之卿大夫外封
六命:王之卿大夫,侯伯之命嗣
五命:子男,王之大夫外封
四命:王之大夫,诸侯之嗣子,公之孤卿
三命,公之卿,侯伯之卿
再命,公之大夫,侯伯之大夫,子男之卿
一命,公之士,侯伯之士,子男之大夫
不命,子男之士
需要注意的是,《周礼》所述,侯伯之士一命,但以《左传》侯伯的大夫皆受一命,古制到底如何不得而知,《周礼》所述供参考而已。
总体来说,诸侯的大夫为一命至四命,而四命属于特殊的情况,所谓「九命上公,得置孤卿一人」,孤卿为王室三公所独有,三公三孤卿,加上六卿,合为三公九卿。所以,四命的孤卿在侯伯国几乎不存在。我们看到的记录中,诸侯大夫常为一命、再命、三命,对应王室的下士、上士、下大夫,所以诸侯的卿大夫到王室,往往自称为「士」。
▼ 命卿的来源 ▼
所谓「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小国二卿皆命于其君」(礼记 王制),诸侯的卿大夫也未必全是命卿,何况是大夫。之所以有这样的情况,恐怕跟分封有关。
比如姜子牙被封在齐国,齐国有高、国二卿。在分封前,姜子牙是王室六命卿大夫,高、国是三命下大夫,都是天王的家臣。分封之后,姜子牙为王室七命的侯爵,高、国是王室三命的齐国卿大夫,论述起来仍然是天王的家臣。但齐国除了姜子牙、高、国二卿以外,为管理国家需要,还要在本地和族内增招更多的大夫、士,这些人没有王室的赐命,算不上是天王的家臣。
这就好像现在的一家公司,总部抽调骨干到外地成立子公司,新招人员的人事关系都在新公司,负责筹建的骨干人事关系则在总公司,这些人在周代就是有赐命在身的诸侯、卿大夫。
由此,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诸侯可以在王室挂职。比如郑国的郑寤生做王室的卿大夫,因为他本就是王室赐命的家臣,外放在郑国是诸侯,调回王室就是卿大夫。
▼ 赐命和赐服 ▼
命卿身负王室职等,任命自然要通过王室,比如曲沃称劝栾成说「苟无死,吾以子见天子,令子为上卿,制晋国之政。」(国语 晋语)。不仅仅是诸侯的卿大夫,诸侯及诸侯的嗣子也需要王室赐命,比如晋国国君晋夷吾即位时就接受王室的赐命。据说在西周中期以前,甚至天王更替,所有的命卿都会重新赐命。但在西周后期及春秋时代,王室的权威下降,是否还能做到如此,我们不得而知,因为赐命是常规流程,史书最爱忽略的就是常规流程。
除了赐命,还有赐服。比如鞍之战,鲁黑肱「赐三帅(郤克、士燮、栾书)先路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皆受一命之服」(左传 成二年)。赐服和赐命又是什么关系呢?让我们分析一下,晋国国君晋獳为士会请命事,就清楚了,原文如下:
三月,献狄俘。晋侯请于王。戊申,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大傅。(左传 宣十六年)
晋獳要任命士会为中军将,首先是「请于王」,这显然是请求王室授权赐命;其次「以黻冕命」,黻冕是服冠,「以黻冕命」就是赐服;结果是士会「将中军」。中军将为晋国执政大夫,为三命大夫,所谓「天子龙衮,诸侯黼,大夫黻,士玄衣裳」(礼记 礼器),代表王室赐士会黻服,就是任命士会为王室大夫级,而王室下大夫就是三命大夫,等同于诸侯的正卿。由此可见,赐士会大夫服就是赐士会三命。
再回到鲁黑肱赐三帅三命之服,鲁黑肱显然没资格任命晋国的卿大夫,这里应该是鲁国请示过王室,才代表王室赐命的。
▼ 命卿的意义 ▼
命卿在诸侯国里人数稀少,对诸侯来说,命与非命似乎也区别不大。但命卿也并非完全的荣誉职,它起码有三大意义:
不是命卿就不被王室承认
《左传》记录晋国派卿大夫巩朔向王室献齐捷,天王不见,并抱怨说晋国「不使命卿镇抚王室」,原文如下:
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弗见,使单襄公辞焉,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甥舅,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余虽欲于巩伯、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夫齐,甥舅之国也,而大师之后也,宁不亦淫従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士庄伯不能对。王使委于三吏,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降于卿礼一等。(左传 成二年)
从晋国来看,巩朔是卿大夫,派卿大夫去王室并不失礼。但在王室看来,巩朔没有受命,不是命卿,不属于王室职务体系内的人。晋国派个没有正当职务,莫名其妙的人来就是失礼。
不仅仅大夫如此,没有受命的小国之君也受限制。比如早期的邾国,鲁国与之交往,春秋不得书爵,皆因邾国没有王室的赐命,不能按命的级别排位,也无法按命的级别对待,规格只能以客礼,称呼只能称字。
不是命卿就做不到正卿。
命卿虽然身负的是王室的职等序列,对于诸侯的卿大夫来说,没有命卿的身份就无法走入真正的高层。比如,晋国大夫先轸为国捐躯,晋国国君晋欢以三命命先轸的儿子先且居做中军元帅;而士会也是以三命做的中军元帅。
可见要做晋国的正卿,首先要是三命的身份。但反过来则未必。比如鞍之战,鲁黑肱赐晋国三帅郤克、士燮、栾书三命之服,但士燮、栾书也没有马上成为执政大夫。
所以说,命卿身份是做执政大夫的资格,有不一定能做,没有肯定做不了。
不是命卿就没有再上升的途径。
诸侯以下最多也就是做到卿大夫,毕竟诸侯不可能自己分封出国家来。但诸侯的卿大夫在命卿的体系里,不过是三命而已,如果有功可以继续加命,到七命即可裂土封国了。虽然这种情况不多,但却是合法的向上渠道。
比如,秦国本是五命的诸侯附庸,因协助东迁有功,加命为七命侯爵。
再比如,三家分晋的赵、魏、韩本是三命的诸侯卿大夫,借破齐有功,加命为七命侯爵。
▼ 后世的命卿 ▼汉代延续了周代命卿称呼的习惯,仍然将地方上由中央直接任命的官员称为命卿。
比如,《汉官仪》记载有「大县,丞、左右尉,所谓命卿三人。小县,一尉、一丞,命卿二人。」可知,汉代的大县,除了县令外,仅有丞、左右尉三人为中央任命,类比春秋时代的卿大夫,其他如账房、班头、衙役都是本地招募,类比春秋时代的非命大夫及士。从这个角度来看,命卿实则就是后世的官,非命卿就是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