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家良」这个名字,在4月10日晚举行的第二十八届香港舞台剧奖的颁奖礼,两度出现在颁奖嘉宾公布的获奖名单里。
凭借《好人不义》和《初三》两部作品,他将悲剧(正剧)类的「最佳男配角」和「最佳男主角」双双收入囊中,港媒用「连中双元」形容,这一好彩头在往届香港舞台剧奖颁奖礼中并不多见。
「最佳男配角」和「最佳男主角」的竞逐,像是香港话剧团和中英剧团的尖锋对决,来的都是强手,既有中英剧团的卢智燊,又有香港话剧团的高翰文、刘守正、辛伟强。
同样成立于英治时期的70年代,「港话」「中英」在各自的发展脉络里,生成不同的表演理念和风格。有趣的是,做剧团的驻团演员,「中英」是吴家良的前东家,而自他2014年加入「港话」,像个上班族在家和上环文娱中心之间来来回回,已经有五年的时间了。
多数观众对「吴家良」大概还不熟悉,但是他参演过的作品大家一定不会陌生,「《亲爱的,胡雪岩》首演版,兼演多个角色,还有持皮影的人就是我。音乐剧《顶头锤》也有,去过北京演出。」
在近两个小时的交谈中,这么折腾地走这一行,用他的说法是「五花八门」,是行随心动。「脆弱」「敏感」是吴家良形容从艺者时经常用的字眼,渺小与被动这一点,他是承认的。
「自由身」和「驻团」两者究竟有什么不同?我们也从他那里得到了解答。或许,这两者不应该归于「身份」一行,「自由身」和「驻团」仅仅就是属性之一种,演员才是实实在在的身份。
演戏也好,教表演也好,生活也好,他看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由《好人不义》和《初三》的角色触发,来自他周边街坊的生活,来自他在医院的观察,吴家良意外聊到的生死话题,呈现的是他在这个阶段的不惑,但其中蕴含的冷静也是让人始料未及的。
题图摄影 | Keith Hiro
每个人都有挣扎
吴家良坐在香港大会堂音乐厅的观众席,第二排,听到颁奖嘉宾张卫健念出「最佳男主角(悲剧/正剧),吴家良」的时候,起身,鞠了一躬,再从中间鼎沸的声浪穿过,经过摄像机,面对着镜头还双手比了胜利的v字手势。
心情没有像刚刚拿「最佳男配角」(悲剧/正剧)那么慌和怕。
早些时候提名名单公布,他觉得这像是给一个工作阶段划上节点,心满意足。兴奋吗?也没有,以前也获得过悲/正剧一类的「最佳男配角」提名。十年后,面对颁奖结果悬而未决的那刻,他的心情是平静的。慌和怕,是因颁奖礼设置的「特别纪念」环节,让他有些意难平。
声控台传出百老汇音乐剧《歌舞线上》传唱度最高的一首歌What I did for love.
「Kiss today goodbye,the sweetness and the sorrow…」的女声一起,开始给回忆着色,大屏幕播放着的影像,是四位已经离世的剧场工作者,既有前辈也有年轻后生。
跟着画面和音乐浮动的是人的情绪。
「香港的这个戏剧圈其实不是很大,这几个朋友都是共事过的。当你付出过同时经历过很多时,那种共鸣是很深的,大家都知道彼此都在打拼,我们都舍不得这些朋友。」
在这样的低气压里,他担心接下来如果颁发的是获提名的奖项,万一真的上台,该说什么好呢?
「因为很近。」他解释说。
这一句像一记拳头有力地打到人的心里,「近」指涉亲近熟悉的人际关系之余,更是说生命之间那种平视和关切的视角。《好人不义》那个丧失基本生活自理能力的徐福,抑或是《初三》有记忆偏差的父亲,放眼到自己的生活环境中,身陷困顿之中又无从作出选择和改变的人,一抓一大把,「都是我的街坊,每天走在出门上街,你都能看见他们。」
香港话剧团《好人不义》剧照 | 摄 Carmen So
每个人都有生活的挣扎,只是挣扎的方式不一样。这是吴家良入行最深的体悟。
如果「自由身」和「驻团」两种身份可以用时间度量,入行的这三十多年里,做「自由身」占了其中的2/3。
我们对「自由」二字,有着自如自在的想象,即使用各种漂浮的意象类比,也是浪漫主义的加成。吴家良描述待业时的情状反而把自由拽回地表:
「上个演出我做得挺好的,那下个演出机会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我试过连续三个月都没有演出(笑)。」
仿佛踏雪走黄沙,这是回头看得见脚印,但朝前看,又无迹可寻。
有时候,工钱到账的时间不是很准时,但今天还要搭车上班,怎么办?他把人手一张的八达通卡给退回去,拿着50港币押金,先把今天挨过去。
演员在台上成为了那个角色,背后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在香港演艺学院读书那会儿,吴家良在外面租房住。有时候手头紧了,就会盯着冰箱看:还有几个罐头?还能吃几天?再翻翻钱包凑一凑总数,得出的结果是:最好这几天都不要有什么急事,如果真的有,这么点钱是不够搭车来回的。
「都冇乜嘅啫,个个都係咁噶。」(没什么大不了,大家都是这样的。)他宽慰道,我做了三十多年的演员,这是我第一次拿奖。
行这条路都是不容易的,这是他初中时代隐隐的预感。
第28届香港舞台剧奖颁奖现场 | 图 香港电台官网
我不是玩的,是很认真的
上世纪70年代,其时港英政府正尝试推行多项民生政策缓解社会沉疴,而表演艺团的建设是其中一项。香港话剧团、中英话剧团在英治时期先后成立,香港当时有几百万人口,全职的戏剧工作者少之又少,毋宁说形成一个行业规模。
吴家良形容自己打小的个性是「唔怕丑」,不怕生不怯场,上初中时就被选中参演King Sir(钟景辉)导演的一个作品《六个找寻剧作家的角色》,饰演一个最后吞枪自杀的男孩。
那个时候,港话的大本营是在尖沙咀的九龙公园,排练的场地就在一栋属于前军用设施的围楼。对于当时的环境氛围,吴家良在2014年初入香港话剧团之后,在剧团刊物《剧志》描述说「整栋房子都包围在树木与鸟语花香之中,闲时大家都会徘徊在排练室外的长廊内外流连」。
与与主流的生活方式相比,这群「每天就是在剧团排戏,由朝到晚」的前辈太不寻常。
「当时香港的经济真的很好,求职机会和投资商机遍地都是。不需要花很多心思,也可以找到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到年纪了就结婚、生子、供楼。平时炒股、赌马,也可以过得很开心。」而选择做全职演员的这群前辈,在他当时看来就是稀有人种:
「很明显,戏剧这一行,不像其他行业存在看得到的考核系统和晋升台阶。排戏的经济回报又一般,前景也不明朗,但这种主流以外的生活方式,原来也可以是一种选择」。
这会不会是我的职业呢?临初中毕业时,他问自己。
提到连考四次才终于如愿上了香港演艺学院,面对我们吃惊的表情,他调侃说:「唔紧要啦,阿灿(潘灿良)都考了三次,我就考多了一次。」
90年代初的香港,很多人对专业的舞台剧演出还没有清晰的概念,亲朋好友经常真诚发问:
—— 是不是在TVB的训练班做学员?
—— 你们演《雷雨》吗,像电影《喜剧之王》一样?
—— 你在演艺学院读书好不好玩?
吴家良尴尬地笑了「我唔係玩噶」,又不知怎么解释。
十多年的自由身转为中英剧团的驻团演员,再重回自由身,然后又再成为港话的职业演员。这条路的走向,他形容说是「迂回」与「异常」。
那天颁奖礼结束,吴家良去吃了个宵夜就回家,因为第二天上午10点,还要回剧团排《父亲》这个戏。
《父亲》主创 | 图 香港话剧团facebook
港话版《父亲》在去年的香港舞台剧奖拿下了四个奖项,这次复排重演,吴家良担任导演助理。
「这次的《父亲》是重演,但是导演和演员也都不会放松,都会一起讨论和研究有没有更多的可能性。」在排练厅看到大家全情投入,共同完成一个作品时,吴家良有一次恍神:
我怎么有点想哭呢?
「《父亲》的主创大部分比我年长,有我的老师、师哥、师姐。头两届的师哥师姐其实没有比我年长很多,但入学早。我以前想没有办法和他们一起考学一起毕业。但是时间已经过去,追不上的。」
他在排练厅想起这桩遗憾,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三十年,而排练的当下又有时光倒流的错觉:
「很像回到在学校读书的状态,很奇妙。」
香港话剧团走的是主流派路线,选演的剧目大多是来自生活、反映生活。同为全职演员的黄慧慈、邱廷辉、刘守正,都是千禧之年以后加入香港话剧团的,黄慧慈说「是投进了一个成人的世界」。
跟着港话一路成长起来。这群同事「既出色又有光芒」,吴家良形容说,「这是一个非常难得且宝贵的成长经验。」
而他自己在1996年从演艺学院毕业,取径他处,多次辗转,五花八门的剧场形式迷了他的眼,形体、面具、木偶、即兴以及在当时还是少见的装置艺术和多媒体,「要多试试不同的表演方式」,念头涌上。
采访现场 | 摄 Tim
人始终是被动的
置身漩涡之外旁观,「自由身」满足了我们对孤胆英雄的想象。吴家良回顾早期做了十几年自由演员的经历,觉得是淫浸其中的大环境推动,在「人力」与「时势」的较量中,人始终是被动的。
1997年始终被视为香港戏剧发展的一个重要节点。香港回归这一重要时刻,宣告英治时期的结束,而新阶段的开启,文化身份认同的困惑也浮出水面。
香港在哪里?香港与国家的关系如何?社会各方都有自己的声音和诉求需要表达,众声喧哗,戏剧是其中一个出口。
1996年毕业那年,是积累着可能性和时机的前夜。在吴家良看来是一个「很好的过渡。政策,投资的气氛,制作的剧目数量,那种蓬勃图景是近二十年的高峰。」
在这一时期创团的春天舞台、剧场组合等独立剧团,耕耘到现在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就算是接不到商演,我们也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尝试不同形式、不同风格的表演。慢慢就能摸索出自己喜欢和擅长的风格。」
今年凭借《罗生门》拿了香港舞台剧最佳导演奖的黄龙斌,拿过金马奖最佳编剧的龙文康,在香港演艺学院任教职的梁菲倚,有机会去台湾做演出的赵志康,都是吴家良那一届的同学。
「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同行。我们从同一班出来在同样的行业又找到不同发展方向。在这个行业不仅呆得住,还找到了自己清晰的前路。」吴家良总结,他们这一代人,「很清楚自己想选什么」是共同的特质。
能不能形成大环境大气候,不仅仅关乎个人的能力事,还有其中的因缘际会。吴家良始终这样认为,包括先后成为中英剧团和香港话剧团的演员,他形容是「几好彩」(运气挺好)。
自由身的探索阶段持续了十几年,开始想把习得和积累找个地方好好过滤和消化。
2008年刚好撞上中英剧团招聘演员,中英剧团成立之初由外国人做艺术总监,在香港做戏剧培育,同演艺学院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训练体系,「表演理念和方法一代接着一代,传承下来,尤其是做喜剧和闹剧,是有自己独特的美学的。」
吴家良在中英呆了四年,驻团的那段时间,他还凭借《冰鲜校园》获得2009年「最佳男配角」(悲剧/正剧)提名。现在再跟年轻的师弟师妹聊天,一句「我是一个正剧演员」在他们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吴家良自己也笑:
「我走的路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玩笑归玩笑,他还是会跟眼前的青年人认真交待一句:表演确实不止存在一套方法,但是打好基础先。
《冰鲜校园》 | 图 中英剧团官网
我看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后来我就会慢慢去想:我能不能仅仅是通过表演,就让观众能够知道其中的不同?其实这也是面具的一种。怎么才能做到不戴面具又仿佛戴着个面具,能让观众看到这个面具?我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挑战。」
或许正是接触过各种古古怪怪的剧场形式,吴家良身上兼具「隐」与「邪」两种特质。
4月19日采访当天,他着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斜挎一个黑色肩带包,匿入人海就还以为是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而看《好人不义》和《初三》剧照,只觉那个角色是从现实走到了画中,让人觉得熟悉,尤其是《初三》,他双眼耷拉对着墙壁透出的光,落寞之中又好像带有点盼望。
《初三》是讲父子关系的作品,在中国传统的习俗中,「初三」代表着「赤口」,即容易与他人发生口角。这个取态吊诡的剧名背后还悬着一桩命案:父亲早年失手杀死了妻子并偷偷埋在家里。
他的记忆在过去和现在游移,最后决定报警自首时。他要如何面对被他用谎言欺瞒已久的两个儿子呢?
吴家良说:「你问我什么时候会为角色流泪?其实任何时候都会。那种哭,对这个角色而言是一种解脱。因为当你接近过或者体会过那种经历,那个联系就会一直都在。」
香港话剧团《初三》剧照 | 摄 Henry Wong Studio
吴家良在步入四十之后,对生命的体察有更多的慈悲。
他在医院观察过,重症病房里,每一处都是人间地狱。生命之脆弱,近乎于赤裸裸地暴露。「能治好便好,治不好的……有些病人打了太多止痛药,都肿了,已经没有办法开出更大的剂量去缓解他的痛苦,只能挨。」
变化突如其来,每晚都有人离开,十几个人就围在一张病床前,做最后的告别。我们总会宽慰别人一切终归是好的,但自问一句时,他反而没有把握:「唔係咁噶。」(不是这样的。)
再度回忆那天颁奖的思绪,「做艺术的人都很敏感,这条路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走的。做得好做不好,都会让你思前想后。而任何你想得到想不到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任何情况,我们真的很脆弱。」
他把这些情绪消化吸收,到台上演绎生老病死,已然不是他最难受的时候。「我觉得,做哪个年龄层的角色都不是很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你能够找到这个角色和你心里面的一个连接。台下的观众毋须直接体验这样的痛苦,但又能和角色产生connection,感受到其中的身不由己。」
对生活的感受力如此之强的吴家良,直导我们走向一个疑问:如果让你做导演,会不会倚重现实主义题材?
——我反而倾向于呈现出人不同于人的那个「独特性」。
吴家良协助港话做独角戏培训班,学员做独角戏的练习,试演、构思、创作,最后要在台上呈现一个30分钟的独角戏作品,他看重的依然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30分钟,一个人去面向台下的黑黢黢一片,在吴家良看来,「这件事其实很孤独很残忍」。
「因为观众是很直接的,又或者说是很公平的。喜不喜欢,他们有权利去表达。但我又相信,坦诚地面对创作面对你自己,再把自己最想讲的那一部分分享给观众,大家是会感受和包容的。」
这也是他在演员宣传片中提到「表演之纯粹」的要义。
他好希望《初三》和《好人不义》有机会来内地演出。「因为你到一个陌生城市,始终都是以游客的身份,只有在剧场,你才能实实在在地接触到当地的人。」
摄 小英
更多问答
Q1:获知提名了,有没有提前准备下获奖辞?
A1:其实,其实啊,那一晚在台上要感谢的人,是我好久好久之前,大概是十年之前获得提名时就想感谢的。所以那天上台领奖,也没有特地准备或者做个笔记,想感谢的人在我心里已经有名单了。
KB(陈健彬),梁子麒,Anthony(陈敢权),阿宝(冯蔚衡),还有好多人。因为时间关系,我那天只能简单地讲,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的。
Q2:您前面说到,在您成长的那个时代,很多人对舞台剧演出都没有清晰的概念。那在这个时候,还选择去演艺学院读书,家人会同意吗?
A2:我家人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不阻止我。我毕业之后做了十几年的自由身演员,有时候是连续三个月都没做什么。这种生活方式,家人是会担心的,因为你的人生还有其他部分要去完成。
但是到了我这个年纪,有些转身,不是想转就能轻易转的了。所以我觉得家里人是同我一起付出的,但是那个特殊的阶段过去以后,你也能觉得不需要担心了,因为你在任何一行待久了,都会建立自己的工作网络,你也会很清楚自己在工作方面的能力和选择。
Q3:「自由身」和「驻团演员」,状态有什么不同?
A3:啊,08年刚到中英剧团那会儿,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选择工作」这个问题。做自由身,入行这么久,你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擅长做什么,基本上能找上你的工作,大部分都是适合你的,那就会如鱼得水。如果生活不是那么拮据,你还是可以去做选择的。
做剧团演员,好的方面就是剧团会帮你安排工作,你不需要自己操心接下来做什么,你的责任就是把工作做好。有些工作或许不是你擅长的,但是你要去想办法去达成,挑战也会多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