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5月27日,雷雨田离世的头一晚,边境没有星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坐在暗黑的天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在以祖国大陆和台湾游客居多的阵营中,最关注的就是国民政府军最后一任云南省军区司令、前云南省主席,现在的“山大王”——雷雨田将军的生死情况。
1980年,段希文将军去世后,参谋长雷雨田出任“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军第五军军长,成了云南边境国民政府军20万孤军和后裔的精神领袖。1981年,雷雨田配合泰国政府,围剿占据柯考山区的泰共游击队武装,这也成为了云南国军历史上的最后一战。也正是在雷将军在任的十几年里,云南国军完成了从军人到平民的过渡。
为了“以山养军”,雷雨田曾率领部下帮助毒枭坤沙护送毒品,赚取5%的护毒费。后来坤沙发展到几万军队,与仇家的谈判地点也常常选择美斯乐(第五军驻地),据说1995年坤沙投降缅甸政府之前,最后都找到雷将军那里征询意见。有人说,张奇夫(坤沙)的崛起,是段希文纵容的结果,一个国军上尉连长居然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毒枭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难说清的事情。对此,雷将军晚年曾说:“毒枭没有前途,反攻更加无望,我劝他向缅甸政府和解,这一次他认真地听了我的忠告。张奇夫在我面前是小字辈,在见识上有很大差距。”
雷雨田,原名张秉寿,身高一米八几的他1918年出生于云南曲溪(今建水曲江),历经抗战八年,历任昆明宪兵队长、军参谋长、军长、总指挥等显赫职位。“雷”姓据说是他年轻时爱上的一个广州女孩所姓,为了纪念爱人,遂将自己的姓改了。
雷雨田曾说自己小时候很离经叛道,打心眼里看不起穷乡僻壤的云南家乡。1935年离家出走,只身前往南京宪兵学校找老乡朱培德前辈,于1937年从南京中央宪兵学校毕业。很少接受媒体采访的雷雨田,故事多见于游客的游记中,回忆得最多的就是南京大屠杀。
1937年12月的南京天寒地冻,挹江门、中华门被日本大炮轰开,出城的市民人流拥堵,日军便用机枪扫射,状况惨烈。雷雨田带领300多个弟兄在城墙上用机枪向他们还击,打死无数日军。后来坚持不住,选择在日军进攻的薄弱处,用绳索从城墙上吊下来。看到江面上漂浮着连片尸体,雷雨田说不知中国人何至沦落到这种程度,他曾多次说过,那是他人生最耻辱的一天。
雷雨田抓住一块门板,并用钢盔划水,终于泅到江中沙洲上,这里已有几万难民。后来,宋希濂的35师自江北派了两条民船来接运,上船后甲板上层为脱去军装的士兵,持抢的士兵躲在下层,随时准备与日军拼命。到了江北岸,日军对沙洲孤军喊话,要加入日军的可以过来,不愿来的可发给路费回家。雷雨田心想,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果不其然,受骗的国军过去后,立即被拖到江边杀害。
拖了一个星期,最终雷雨田化装成难民得以上岸,后徒步走到信阳,辗转找到部队,经武汉、长沙、株洲到广州,1945年秋,日本投降后,雷雨田以上尉军官的身份在广州参加了授降仪式。
抗战胜利后,雷雨田回到云南家乡。194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入云南,雷雨田部队被打散。不久,雷雨田率残部投靠固守云南边境的国军第八军。
当时,国民政府军第八军是中国国民党坚守西南大陆的最后一道防线,蒋介石令其据守滇南,以策应反攻大陆。没想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同时从四川和广西发动千里奔袭,蒙自一战,第八军势如山崩;元江战役,第八军主力数万人被歼于元江河谷东岸。剩下残部四分五裂,纷纷南逃。国内战史将元江战役称之为“解放大陆的最后一战”。
元江战役失败后,第八军七零九团李国辉部及二七八团谭忠(广东兴宁人)部是少数成建制突围的部队。李国辉和谭忠一道,在滇南、缅北地区整编出号称有“十万之众”的“中华民国”复兴部队,蒋介石派国民政府云南省主席李弥前往指挥。此时,在命运之绳的指引下,雷雨田也率残部,跟随李弥、李国辉、谭忠等一起“反攻云南”。李弥初期的反攻相当顺利,并一度占领了云南省十数个边境县城,但被解放军击败后只能退守云缅边境的争议地区(江心坡和南坎一带,约为27000平方公里)。
根据周恩来总理和奈温签订的《中缅边界条约》,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从缅甸联邦手中收回1913年被英国侵占的片马地区、以及1941年被国民政府割让给英国的班洪、班老等领土,放弃了对江心坡和南坎的领土宣称。江心坡和南坎一带成了中国放弃,缅甸管不了的地区,政府放弃这里的同时,也放弃了对数十万国民政府军残部的追剿。
1953年4月23日,联合国作出决议,要求他们解除武装撤回台湾。在联合国监督下,从1953年11月至1954年3月,云南省省主席李弥率李国辉、谭忠等6000余人撤台。但大部份人留了下来,陆军中将段希文自任国民政府云南省省主席一职。后来分析,一方面,台湾方面不愿放弃云南;另一方面,残军内很多官兵也不愿赴台,仍想反攻大陆。1954-1955年,缅军对云南国军发动攻势。再次以缅军的失败而告终,不单没有剿灭国军,反而自己的领土被占领了不少。直到1961年1月,缅军精锐部队才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配合下,第一次将国军击溃。在缅政府及国际舆论的再次压力下,联合国要求国军残部余部撤退。台湾当局只好要求国军残部撤回,并于1961年5月第二次从缅甸分批将部队撤回台湾。这样,云缅边境只留下李文焕、段希文的第三军和第五军共2000多正规军人。
“国军”撤退后,他们所占据的面积已达15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将近5个台湾、2个浙江大小,就是现在闻名世界的“金三角”地区)分别被坤沙、罗星汉占领,坤沙、罗星汉原本是国民党下层军官,他们成立了两大贩毒集团占据此地,缅甸共产党和苗族共产党的武装部队也分别到达这里,还有一些官兵则投奔坤沙和罗星汉。这些人凭着多年的作战经验,很多人成为了贩毒集团的骨干,更使这些贩毒集团如虎添翼。潘多拉盒子终于被打开,从此,泰、缅、老、中交界的三角地区,成为毒品王国。于是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贩毒集团崛起,从此不再安宁。
段希文放弃了大部分领土,但位于中泰边境的美斯乐地区他依然没有放弃。云南边境国民政府军20万残部和后裔依旧驻扎在这里,虽然段希文的云南省只剩下区区几个村镇,台湾当局放弃了他,中国大陆也不再追剿他,他们成了世界上著名的“亚细亚孤儿”(罗大佑歌曲所描述),但将军依然没有放弃。
1980年,国军残部“孤军的灵魂”——段希文病逝。1992年,占据金三角的国民政府军余部,终于向泰国政府交出了全部作战武器,“中华民国”云南省政府门前的青天白日旗徐徐落下,一个时代结束了。这一条新闻,占据了当天世界各大传媒的显著位置。
雷雨田曾说过:“我是政治的牺牲品,政治都是骗人的。我几十年不穿军装,包括蒋(介石)、严(家淦)、小蒋(经国)、李(登辉)等历任总统,泰国国王、总理接见我,我恨透了这身军装。”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将被岁月清洗,功过自有定论。32年前,段希文将军去世,数以万计的人群冒着大雨从缅甸、泰国赶来参加,公祭不得不延续半个月之久,泰国前总理江萨上将和十多名泰国将军,也专程乘直升飞机抵达美斯乐参加葬礼。
“一群被遗忘的人,他们战死便与草木同朽,他们战胜仍是天地不容!”(摘自《异域》)作家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而2012年5月18日凌晨,他们最后一位精神领袖雷雨田将军就在美斯乐他那间普通寓所里,如同其他94岁的老人,安详离世。消息不胫而走,除了突降的一场小雨外,美斯乐一切依旧。雨后的浓雾笼罩在美斯乐上空,久久不退,人们就在这阴冷的气氛中招揽着游客。
曾经的颠沛流离,饱受的苦难与艰辛,凄美、悲壮的中华儿女情,随着末代将军雷雨田的离世,最终尘埃落定。这个来自云南建水的大个子,在撰写自己的传奇中,也见证了当代中国的苦难史和奋斗史。
——2012年5月28日
参考资料:《异域》、《金三角风云史》、《雷雨田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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