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叛乱:隋文帝暴政逼反江南

开皇十年年底,就在文帝醉心于天下一统、九州同轨的盛世景象中时,江南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叛乱,抑或在江南人心中,这并不是叛乱,他们或许从来没把隋朝当一家人。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年前还对隋朝非常拥戴的江南百姓,突然剧烈地改变了态度呢?这还要从隋文帝的政策上找原历。

几乎是在灭亡陈朝的同时,隋文帝就迫不及待地对陈朝故地进行了改造。

首先是强硬的武力控制。夷平建康城的同时,隋文帝在扬州、吴州、洪州、桂州、广州、循州、潭州、永州八个总管府,对陈朝故地实施划片管理。八大总管府遍布陈朝几大重点区域,显示出对陈朝浓浓的敌意与不信任。或许在文帝看来,强硬地管制被征服者,是天经地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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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掉建康城后,南朝人本就极为失望,但隋文帝没有加以绥抚,反而又在解构江东文化凝聚力上走出了不应该的一步。

江东自古号称吴地,有“三吴”之说,分别是吴州(今苏州)、吴兴(今湖州)、会稽。吴郡(今江苏苏州)是具有标志性的城市之一,也是南朝最繁荣的城市之一,陈朝时吴郡改称为吴州。文帝平陈后,改吴州为苏州,而将另一重镇会稽改为吴州。吴兴郡直接废掉,属下的几个县改并入其他郡。

吴州会稽郡成为三吴之地新的军政中心。类似的改动在江东地区所在多有。除了给当地人强化亡国奴的感觉之外,这种行政区划调整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历来灭人之国,都要避免过度地刺激亡国之民。武力控制虽说是应有之义,加派军队镇守重要城镇,也是不得不做之事。但一边占人之地,一边进行羞辱性的区划调整,陈朝人在感情上是难以接受的。

其次是歧视性的用人政策。灭国后怎么安置敌国的既有实力派,是新的统治秩序能否贯彻下来的重要因素。

隋文帝生性嫉刻,对被征服者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好感。隋代周时,文帝对北周宇文氏皇族进行了灭绝氏的杀戮,虽说事有其因,不得不以屠杀安定局面,但也招致后人的强烈谴责。但于隋文帝本人来说,由于宇文氏根基薄弱,屠杀后没有引发反对浪潮,或许令他对被征服者的心态有所低估。

陈朝平定仅仅一个多月,甚至比周隋禅代还容易。文帝对陈朝宗室施以宽大之恩,并没有屠杀。后主陈叔宝被封为长城公,陈氏宗室被迁徙到河西陇右,赐以田地,让他们自力更生。对陈朝皇室来说,这自然是一种优待,亡国之余,他们根本不敢奢望在政治上还能有什么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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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陈朝各级官员,文帝也一依宗室之例,绝大部分除名不用,全以隋朝官员代替。如果只是罢用高级官员,倒也还可以容忍。然而隋朝做得非常决绝,原陈朝各州县的长官也都撤换,改用隋官镇抚地方。

本来改朝换代对底层民众以及低级官员,并无多大实际影响。为了尽快恢复统治秩序,新朝大多会继续任用基层官员,以便通过他们掌握基层情况、维持既有秩序。但隋朝对这个惯例混不在意。

全部改用隋官,不仅使隋朝无法快速掌握基层,更严重的是打击面骤然增大,激化了征服与被征服者的矛盾。

陈朝吏部尚书沈君道,世代居于吴兴,是三吴地区的首望之族。陈朝灭亡后,他与许多高官一同被俘送长安,罢免了一切官职。可怜这位尚书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凡尘,在长安艰难度日,靠给别人抄书维持基本生计。有“三吴之望”之称的陆知命,陈灭后在家中赋闲,数年不被起用。享有盛誉的虞世基,陈国被灭亡后,也是靠帮人抄书补贴家用。江南人士普遍被刻意打压,造成了政治集团中出现不小裂痕。是以后来隋汉王杨谅造反,其军中还能看到陈朝故臣的身影,72岁的陈朝降将萧摩诃不顾衰朽之身参与叛乱,最终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萧摩诃本不是热心政治的人,而有这样的作为,大概只能以入隋后苦闷压抑的境遇作解释。

基层州郡方面,扬州、蒋州、洪州、处州等几乎所有重要的州县,都有隋官赴任的记录。而随着隋朝科举制的兴起,州县官署的属官,也都被中央收取。以往,江南地方豪强还可以凭借州县荐官,在政权之中占有一定资源。但在隋朝强硬的政策之下,他们一夜之间退出了政治舞台。

其三是暴烈的行政措施。隋官全面控制江南基层,又反过来加速了征服政策的暴烈化,比如户口括举。

隋朝在北方实行均田制,前提是充分掌握户口情况。因此各级政权机关对户口的控制和检索很上心,著名的“大索貌阅”政策在北周和北齐境内都得到了彻底的执行。这对封建帝国来说本是一项不错的制度,由国家彻底掌控户口,可以有效挤压分裂割据势力的生存空间。南方也确实应该推行,但在隋朝官员手上执行的走了样。

怎么走得样?隋朝官员几乎是凭着主观印象,揣摩着文帝的心思,拍着脑袋就作出了推行户口检括政策。平陈之后,文帝派官员巡抚江南,还没有调查清楚南方实际情况,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户口清理工作。文帝虽然一度对户部尚书张煚说未免有点太着急(注:《北史》卷63《苏威传》),但大约只是浅尝辄止地表达了态度,续后并未真正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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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豪强可以不做官,但绝不愿意乖乖交出户口。户口隐附是魏晋南朝数百年的积弊,北朝由于朝代更迭、胡族入侵,旧的土地兼并、户口隐附的基础,屡次被强有力的胡族君主摧毁,故而隋朝在北方推行户口清理政策很顺利很自然。但南朝不一样。

南朝传统的王谢高门起初是户口隐附的大户,后来在政治演进中逐渐被江南土著豪强取代。他们通过占有大量的户口,与国家分割一定权力,同时也帮助国家实行一州一县一地的统治,两者始终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稳之中。南陈建国之后,一度对豪强势力大施雷霆之手,发倾国之兵消灭了占据江州的熊、周、留、陈四大豪强势力,但户口隐附这个顽固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陈朝既拿不出十分的魄力,也没有良好的策略。

这是数百年社会问题积累所致,需要长期渐进的方法去解决,而且,随着王朝力量的强大,地方势力逐渐萎缩,这个问题也必将解决。

文帝有此决心,却有意无意忽略了南北朝几百年社会结构的巨大差异,也没有看到决绝的政策会带来什么后果。

那么后果是什么呢?直观地说,江南豪强最后一点权力都被夺取了。

吴兴沈氏自刘宋时代便已逐渐崛起,历南四朝一百余年长盛不衰,文臣武将历世不乏其人。宋齐梁陈朝代更替,都始终不影响沈氏家族的兴旺。但隋朝政策一来,如同长江决口,一举冲垮了江南豪强的权力基础。沈氏家族被连根拔起,一夜之间沦落为闾左平民,再不能作威作福。

以沈氏为代表的江南豪强,从此对隋朝产生了强烈的怨望之心。他们的怨望并非针对文帝个人,根源在于对隋朝体制和政策的牴牾,这决定了矛盾的长期性和顽固性。后来虽经炀帝短暂调整,江南士人得到重用,似乎南方人又看到了希望。但隋朝铲除豪强的政策方向没有变,矛盾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后来经大业朝暴政的催化,深刻的矛盾再次生发强大的冲突。隋末农民起义,在北方呈现点状化的趋势,而在南方,却出现了乱者首义、应者影从的面状化趋势,不得不说,隋文帝推行的体制要为此买单。

其四是走火入魔的文化统一。文帝不仅要求大江南北在形式上实现统一,文化上要急迫地推行统一。隋承周制,在文化上并没有什么深厚的底蕴,无法承续汉魏儒学的文化,也没有海纳百川的文化自信心。故而,文帝仍然沿用了远法周礼、复古改制的文化武器,看起来是质朴的古风,其实内里却是对文化发展的惶恐。这样一个文化基础面的隋朝统治集团,必然不愿轻易接受南方先进的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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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自东晋南渡以来,儒学的发展没有断线。不论是政治儒学还是心性儒学,都有了长足的发展。特别是心性儒学方面,东晋玄学转向个人心灵解放,给儒学体系注了新的能量。梁朝开创性地在融合了佛学文化,儒学文化在激烈的冲撞中亦有所加深。梁武帝诸子都是明经通达的才子,昭明太子萧统和梁元帝萧绎都具备开坛讲说儒家经典的水平。士大夫群体的自我关切愈加深入,这是北方儒学所不曾有的阶段与境界。

南方儒学最为发达的区域,基本集中于建康周边、三吴、荆州及豫章等地。平陈后反叛势力最为集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儒学文化发达的区域,这不能不令文帝深思。

即令是文学方面,东晋南朝每个阶段都有代表性的文学形式出现,齐梁的永明文学、柏梁体等,从政治上姑且不讨论其价值,单就艺术水平而言是北方无法企及的。

北方文化界实际上对南方一直热切地观察并效法着。当年西魏攻陷地梁都江陵,王褒、庾信等江南文人的代表被俘至长安,王褒、庾信在人格上都毫无足论,但他们一到长安,就受到西魏文学界一致热捧唱和。

但从官方角度,周隋两代对南朝文化始终是拒绝抵制的状态。从政治儒学角度来看,周隋两代由于发展上的不充分,以及功利性目的太强,儒学的政治功能被剥离缩小到所谓的“五教”。

“五教”是《尚书·舜典》中提到的,《左传》将之详列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本是儒家思想中的一部分,由于其意外地契合当年西魏北周社会凌乱、政治秩序重建的社会特点,而被关陇集团采纳为社会教化的核心内容。

平陈之后,文帝忙不迭地下诏宣布在江南实施太平之法,要让陈朝人在学习五教的过程中,迅速导入隋朝的统治文化,形成隋朝所期望的社会秩序。

大概文帝以为,以儒家文化导引江南,大家同根同源,应该没什么问题。然而南北社会数百年形成的差异,又岂能因为同根同源就立时抹平?

苏威负责“五教”的具体推行,他把这套江南人本就不熟悉的东西,又加上啰嗦鄙碎的解说,强令江南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要认真学习遵行。

五教的核心,事实上是以孝的名义,将社会秩序统合于君主统一领导之下。但在江南,这恰好是一副毒药。江南豪强势力的核心诉求就是与皇帝共享天下,你居九五之尊,我占乡土之民,双方各有空间,豪强的私属势力不容侵犯。现在隋朝人一来,马上就要豪强拱手把势力让出来。表面上是文绉绉的教化,核心却是明晃晃刀子。

江南豪强明白了这一切,立时就亮出了他们决绝的态度:武力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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