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凶手隐身上海,用当时罕见的电击方式抢劫杀害同屋旅客,一连作下四起大案、背负三条人命后消失在茫茫人海。
三十一年来,上海刑警始终没有放弃过追凶的重任,最终在科技加合作的新侦查模式下,成功将潜逃多年的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2012年4月18日,对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刑技中心工程师刘志雄来说,是一个幸运日。
刘志雄年方四十三,二十二年前从警校毕业时干的就是痕检,到今天,干的还是这个活儿。他成天花心思琢磨那些扑朔迷离的斗、箕、点、眼、沟,在指间寻找特征点,为侦查破案提供技术支持。指尖虽小,里面却大有乾坤。刚入行时师父教育他“干这行要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现如今,虽然清贫谈不上了,但寂寞还是那么可怕。试想,成天面对那一个个枯燥的指纹,一直看到腰酸肩疼、皮肤过敏、眼睛红肿甚至流泪,能不单调寂寞吗?
可是,这样的寂寞有时却是破案的前奏。刘志雄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通过指纹比对抓到杀人凶嫌的经历。1998年底,上海杨浦区一位身怀六甲的孕妇在家中遇害。时隔仨月,上海嘉定再发一案,一位年仅十四岁的小女孩儿在家中遇害,作案手法如出一辙。一对妇孺的接连被害让刘志雄愤怒至极,他憋足了劲儿想通过痕迹找到凶手。但努力了近一年,却没有任何发现。2000年,上海警方的指纹库从当初的五十万份升级到两百万份,刘志雄迫不及待地再次进行比对。凶手终于出现了,那一刻,他激动不已,因为,两位死者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日子总是在刘志雄面前不经意地重复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对电脑——标注、分析、比对、反馈……刘志雄基本上已经做到了宠辱不惊。二十多年来,他通过指纹查获案件近三千起,参与破获杀人、抢劫、强奸等恶性案件五十三起。可是,2012年4月18日,当他打开指纹比对界面,看到这枚“似曾相识”的指纹时,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这枚指纹的特征点早已刀削斧刻在了刘志雄的脑海里——它属于一桩三十一年前的陈年命案,凶手在连续作下好几起命案后逃之夭夭,没入人海。
刘志雄不禁想起了几年前的“四案”侦破。2004年4月26日晚,上海刑警“803”的工程师们通过指纹比对,成功锁定了1985年连续作下四起入室抢劫杀人案、致三死四伤的“四案”元凶顾满保,将这个隐匿达十九年之久的杀人恶魔从茫茫人海中揪了出来。难道,这个纪录又要被刷新?
刘志雄睁大眼睛,再一次进行了细致的人工比对。为了万无一失,刘志雄还请来几位老工程师“集体会诊”。没错,就是它!这枚1981年上海静安电击杀人案现场遗留下来的指纹,与江西省公安厅指纹系统中一个前科人员艾红光的指纹认定同一。1983年,艾红光因抢劫罪锒铛入狱,留下了自己的罪恶记录。

也许,有人会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系统自动比对吗?就像google搜索一样简单。其实不然,“神眼”绝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它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定力,以及持之以恒的责任心。从纸质时代每月只能比对六百多份指纹,发展到如今网络时代的月均几万份,这如天文数字般的工作量是比对成功的前提条件。而且,即使科技再发达,它也绝不会给你一个标准答案,它只会列出一系列相似的指纹,帮助工程师缩小比对范围。最终揭晓答案的,还是人的眼睛,人的执著。
在海量的比对中,有时候心理上的枯燥、憋闷比生理上的疼痛还让人难忍。刘志雄也曾经历过看指纹看到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停下来,等到状态恢复后再重新来过。其实,需要人工进一步比对的指纹长得都很相似,而当看到每个指纹都很像的时候,就到了容易出错的时候,因为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漏掉属于犯罪嫌疑人的那一枚。
那么,这个江西指纹库中的艾红光到底是不是三十一年前的凶手呢?随着泛黄的案卷被再次打开,一起尘封已久的悬案浮出水面……
1981年:上海市发生首例电击杀人案
1981年的上海远没有今日这般摩登时尚,既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也没有四通八达的地铁。那时候的浦东陆家嘴还是一片农田,城市的道路上行驶的还是巨龙般的公交车,大街上的人们衣着朴素,神色淡然。
时间回溯到1981年8月10日,上海市静安区延平路建华旅馆内,服务员正卖力地打扫着房间。当他来到地下室42号房间时,发现睡在三号床上的客人有些奇怪——两天来,每次他来打扫房间时,这个客人都是盖着床薄被一动不动,睡姿好像也一样。什么样的人会保持同一种睡姿不变呢?他好奇地凑近瞧了瞧,顿时被惊得魂飞魄散。客人的嘴角边赫然有血迹,且气息全无。
不得了了,出人命了!服务员惊惶失措地报了警,死者的惨状很长时间都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和静安公安分局的刑警们接报后迅速赶到旅馆,展开了深入的调查和地毯式的勘查。
死者小李,男,二十八岁,青岛某假肢配件厂采购员,8月8日到上海出差入住该旅馆,遇害后,身上的二百多元现金和一块瑞士罗爱斯全钢手表不翼而飞。就当时的经济水平来说,二百多元不是个小数目。至于手表,更是当时人们身份地位和经济实力的标志之一,有没有钱,就看你戴什么牌子的手表了。
死者身上有十几处淡黄褐色的烧灼痕迹,集中在头颈、后背等部位。经李延吉、冯汉辉等法医尸检后,查明这些都是电击烧灼后留下的伤痕,死者是被人电击胸、背、面、颈等部位休克身亡的。
电击杀人?侦查员们无不对这一罕见的杀人方式感到惊讶。这是上海市第一起电击杀人案,以前从未发生过类似案件,在全国范围也属罕见。
案发后,上海市公安局刑侦处负责人、赫赫有名的“江南名探”端木宏峪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并亲自挂帅,带领专案组民警侦破此案。这位颇有传奇色彩的名探特别看重现场查勘,他告诫年轻的侦查员:“一定要在现场拿到证据。现场获取的证据,三五十年都不会变。拿不到证据,就是犯罪嫌疑人自己承认了也没有说服力。”
刑技人员在现场勘查中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经过细致的勘查,他们在离地面两米高的通风管道内发现了几根用黑胶布缠在一起的各色电线,并采集到四枚不太完整的指纹(包括一枚拇指指纹和三枚食中环指纹),管道里还有一个红色女式头箍,头箍两端焊有两个用来通电的金属物体,另有一把二十一厘米长的西瓜刀。 蹊跷的是,小李的同屋住客“李义清”在案发后就没了踪影,甚至连账都没有结清。据查,这个“李义清”三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说话带有北方口音,一周前就住进了建华旅馆。
毫无疑问,这个“李义清”身上疑点重重。当时我国尚没有实行居民身份证制度,住旅店要凭单位介绍信,有时还得和陌生人同居一室。“李义清”当时使用的是吉林省双阳镇中医院的介绍信。
时年四十六岁的静安刑警王学仁是专案组成员之一,为了追查“李义清”的真实身份,他和同事们踏上北上的列车,花了四十五天的时间遍访东北三省。可据调查,当地根本就没有这家中医院,更不要提“李义清”这个人了。
伪造的介绍信、虚构的工作单位、假冒的身份,再加上案发后突然消失,“李义清”被上海警方列为头号嫌疑人。
由于42号房间的通风口位于走廊靠近房顶的角落,平时不会有人碰到,只有凶手在藏匿工具时才有可能触碰到这里,因此,那四枚采集到的指纹就显得愈加珍贵,成为了专案组最有价值的证据和线索。老端木一声令下:对上海留存的四十多万份指纹进行人工比对,一份不漏!要知道,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上海,在没有电脑的情况下,要对这几十万份指纹进行人工比对,是多么大的工作量啊。可是,为了早日抓到凶手,上海刑警不惜一切代价。可惜的是,虽然痕检工程师们把所有指纹都“滚”了一遍,还是没能从中找到那几枚指纹的“主人”。
当时,为了查清小李被电击致死的时间,侦查员专门到屠宰场用猪做了侦查实验。实验表明:七十伏的电压,只要四秒钟,就能要一头猪的命。
就在上海刑警全力追凶时,1981年8月26日,公安部电告上海,浙江嘉善县一家旅社发生类似案件。所幸由于被害人老冯及时惊醒,奋力反抗,方才逃过一劫。歹徒见势不妙,翻墙跳入河中逃走。
得知这个消息后,王学仁等人迅速赶往嘉善县了解情况。老冯惊魂未定地回忆起那难忘的一幕。
那一年,老冯五十二岁,是上虞县小越公社一家农机厂的供销采购员,因工作需要经常到全国各地跑业务。25日下午,他住进了嘉善县魏塘镇旅社。深夜十一点左右,酣睡中的老冯突然感觉头部发麻,睁眼一看,面前竟然站着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根花花绿绿的线在碰他。
“谁?你要干什么!”老冯一声大喝,手下意识一甩,把电线甩掉了。那个家伙本还想从地上捡起电线继续电他,幸好旅社的服务员听到响动跑了过来,那家伙见势不妙,立即丢下手里的电线,拔腿就跑。老冯追了出去,但对方年轻力壮,很快就跑出旅社,消失在夜幕中。
事后,老冯到当地医院作了检查,好在身体没有大碍。回家后,公社还专门召开大会,提醒所有采购人员出门在外千万要小心,要加强自身防范。
老冯进一步回忆说,凶手极有可能就是与他住同一个房间的人,迷糊中他只知道是个男的,面容特征没看清,他记得此人进出很晚,夜里躲在帐子里不吭声。
另据旅社服务员回忆,这个歹徒的身高、口音、体形都和入住上海建华旅馆的“李义清”非常相似。随后,凶手继续在外疯狂作案。
1981年9月11日夜晚,江西省上饶市上饶饭店303房间住客小俞在房间里被人杀害,被劫走二百余元现金和一块上海牌手表。调查表明,其同屋住客“陈志伟”有重大嫌疑。此前一晚,同房间的三个人曾一道去看过戏。凶手作案后,还曾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上饶饭店303房,俞、魏二同志收”。信里写道:“魏俞二位:我无法救你们,我和我全家的命都在他们手里,今夜他们换(放)了我,不知你们能不能平安……”信里逻辑混乱,词不达意,根本就是想借此搅乱侦查视线。同屋的另一名住客小魏提供了该男子清晰的体貌特征。在他印象中,该男子还随身带有一个小包,侦查员一问款式、颜色,竟和上海被害人小李丢失的那个一模一样。
凶手似乎对江西以及号码303有特别的喜好。1981年9月25日凌晨,江西省九江市工农旅社303房间也发生了一起电击杀人抢劫案。被害人系浙江绍兴一服装厂采购员,随身携带的二百多元现金及大量衣裤样品被洗劫一空。案发后,当地侦查员专程来沪商研案情并收集证据资料,后从工农旅社的大量单据中翻找出嫌疑人亲笔填写的旅客登记单,署名为“李明春”。
经上海市公安局和公安部三局笔迹鉴定,填写上海建华旅馆“李义清”、江西上饶饭店“陈志伟”、九江工农旅社“李明春”等六张旅客登记单的为同一人。作案手法一致,嫌疑人特征一致,作案目的相同,这几起案件被串在一起并案侦查。
短短一个多月,这一系列电击抢劫杀人案造成三死一伤,凶手在各地疯狂作案,严重危害了社会安全。公安部火速发出协查通报,并在上海召开有江西、浙江、江苏、安徽等省参加的破案协作会议,共同研讨破案方向。同年10月9日,上海市公安局印发了1.2万份协查通报,广泛发往苏、浙、赣等地的派出所、收审站、劳改单位,以及旅社和招待所,希望能从中找到新线索。
当年的办案条件非常艰苦,老一辈侦查员们拎着煤油炉和干粮踏上了漫漫外调路,南下北上,行程几十万公里,寻访了近千名群众。可惜的是,由于当时条件所限,案情始终未能取得重大突破,狡猾的凶手似乎就此藏匿起来,随着时光的流逝竟成了一桩悬案。
1981年:那是个闷热的、黑色的夏天……
1981年的夏天显得漫长而又闷热,甚至还有点儿黑色。
那一年,三十二岁的他已经结婚八年,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以前他当过兵,学过点儿机械知识,退伍后在老家的农机站维修拖拉机,一个月能拿到七十元钱。但他觉得,对一大家子人来说,这点儿钱仅够养家糊口而已,他做梦都想发大财。
怎样才能发财呢?有段时间,他开始接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但在他看来,这些人是乡里的“能人”,本事大得很,有办法搞得到钱。而只要能搞到钱,哪怕用的是歪门邪道也是好样的。为了能够吃香的喝辣的,把小日子过得美美的,他的心思渐渐活泛起来。
有一天,他看到村里有人在河里电鱼,一个电瓶扔下去,砰的一声,一大片白花花的鱼便浮了上来,又快又省事。他眼睛一亮,动起了歪脑筋,想,如果我拿这个办法来搞点儿钱呢?罪恶的念头在他心里开始慢慢滋生。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还处在计划经济时期,当时要出趟门真是不容易,吃饭得用全国粮票,住店除了单位介绍信外,还要出示当天的车票。不过这难不倒脑子活络的他,他找平时那帮酒肉朋友帮忙,搞来几张来路不明的介绍信,再去平时常去的小饭店换些全国粮票,便一个人坐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来到了大上海。
但是,当他真正站在上海街头时,却一下子发懵了。他在乡里哪见过这么多人啊?满大街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公交车连挤也挤不上去,旁边人说的上海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他感到头晕气喘胸闷,竟有些“晕人”了。
糊里糊涂间,他掏出一张假介绍信,住进了静安区的一家小旅馆。当然,他用的是化名,干坏事可千万不能留真名。住店期间,他从附近的五金店买来电线、黑色胶布带、小刀、钩子、塑料棒等物品,自己做了个电击器——长期搞修理的他动手能力还是蛮强的。
安顿好后,他开始暗中观察身边的人,并且把目标锁定在住旅店的客人上。道理很简单,出门在外,总得带点儿钱吧。
过了几天,正当他身上的钱和粮票用得差不多的时候,青岛来的采购员小李住进了自己的房间。说实话,小李是个很友善的人,待他挺客气,但他贼眼一看,小李衣着体面,手腕上还戴着块儿明晃晃的手表,那上面的洋文让他眼花缭乱,不禁动起了坏心思。
左思右想后,他决定当夜动手。夜里,趁小李熟睡后,他用颤抖的手将自己做的电击器连上照明电源,朝小李太阳穴上方狠狠摁了下去。小李抽动了一下,他被吓了一跳,差点儿要叫出声来。好在小李很快没了知觉。他又用电线碰了碰小李的其他部位,小李没再动弹。
他大大呼吸了几口空气,定了定神,手忙脚乱地拿走了早已看中的手表和钢笔,又摸出小李口袋里的几十张票子。他爬上凳子将手边东西塞进房顶的通风管道,以为这个死角不会有人注意。接着他连房都不敢退,便急匆匆地逃跑了。当年的钱很值钱,二百元至少相当于现在的几千元,可以花上很久。再后来,手表被他卖了一百元,钢笔用了一阵儿不知丢哪儿了。
逃亡途中,他又住进了嘉善县魏塘镇的一家旅店,想要再搞一笔。不想当晚动手时,对方被惊醒了,他当时那个慌啊,心怦怦直跳,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混乱中他跳窗逃跑,慌乱地翻过围墙,没想到墙后是一条河,幸好最深处才刚刚齐腰,他不管不顾趟了过去,终于顺利逃脱。他扒下湿透的衣服拧干躲了一夜,随后沿着铁道线一直走到上海金山,再坐火车回到江西。后来他又在上饶、九江两地用同样的方式行凶抢劫。
每次他都是心急火燎的,劫完就跑。那些人是生是死,不在他操心的范围内。1981年那个夏天,对他来说是黑色的,毕竟有好几条人命背着啊。他觉得有点儿沉重了,真的很重。
1981~2012年: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凶手
时间的长河缓缓流淌,此后几十年间,老一辈刑警退休,新一代侦查员接班,但不管是哪一代上海刑警都没有放弃过追凶的重任。还死者公道,让生者释怀,是所有人共同的心愿。
案发后的十年间,王学仁和同事们不止一次接到过外地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好消息”,但每次都是兴冲冲地赶去,又一次一次地失望而归。嘉善案发当天,警察曾在河中抓到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嫌疑人,可一问,根本就没有作案条件。成都、沈阳、石家庄、太原、宁波等地也相继来电,说有一个嫌疑人和你们协查通报上描述的很像,你们快来吧。可每次核对下来都不是。侦查员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一次又一次被挑战。
1983年,王学仁调离了静安的工作岗位。临行前,他把厚厚一叠卷宗、几大本案件记录交给同事,叮嘱说:“案子破没破都要跟我说一声啊。”1991年,王学仁赴京到公安部开会,还特意打听案件的进展。无奈破案的火候还没到,最终,他带着此案未破的遗憾退休了。
据说,每位老刑警心里头总有些放不下的东西,或许是一个撕心裂肺的片断,或许是一个感人至深的细节,或许是某起久侦未破的悬案。对今年已经七十七岁高龄的王学仁来说,静安“810”案就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此后,每次组织大规模破案会战时,上海公安刑侦条线的领导们都会把这起积案拿出来“敲打敲打”,看看能不能有新的突破;在刑警“803”,老刑警给新入行的侦查员介绍历史积案时,也每每要提到此案,言语中不无遗憾。
是科技加合作的新模式让此案有了转机。2012年4月18日指纹比对成功后,上海市公安局领导高度重视,马上作出重要指示。次日,市局刑侦总队一支队即与静安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强强联手,成立专案组,全力侦办此案。一支队派出王剑宇、万宗来、李臣、陈唯栋、徐旭明等精兵强将,与静安刑侦队的兄弟们并肩作战。
参与侦办此案的一支队是一支声名显赫的铁军,2012年5月被国务院授予“特别能战斗刑侦队”称号,人称“尖刀上的刀尖”,主要负责指导上海全市各分县局侦破各类重大暴力刑事案件,特别是影响恶劣的凶杀案
2012年初,分局刑科所根据市局刑侦总队要求,积极梳理历年未破的命案现场痕迹,将多起历史积案的痕迹资料通过系统上报至总队刑技中心,“810”案位列其中。
直面此案,最大的困难就是时间久远。时间的长河卷走了真相,把罪恶隐藏在深深的河底。毕竟,距离那个黑色的日子已经三十一年了,早已经物是人非……
为了及时找到第一手原始材料,静安刑警钻进了档案库房,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翻找,终于翻到了那本尘封许久的卷宗。翻开那些泛黄的纸张,里面工工整整地记录着当时的侦查情况,年轻人无不为刑侦前辈们的认真所感动。
同时,专案组还想方设法找到了当年参与办案的王学仁,请王老“出山”。王老一听说静安“810”案件有新线索了,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第一时间赶到专案组帮忙,并亲笔写下一份非常翔实的情况说明,为侦查员们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细节。王老回忆道:当年,九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起初对电击案犯的情况不明,大队长亲自带领几名刑侦人员赶到上海,商量研究后,上海市警方将建华旅社“李义清”和江西上饶饭店“陈志伟’所填写的旅客登记单复印件交给他们。此后,九江的侦查员们从工农旅社大量的旅客登记单中发现了犯罪嫌疑人填写的单据——“李明春,男,四十三岁,黑龙江通河玻璃仪器厂职员,从南昌来本市……”从而进一步完善了犯罪嫌疑人的信息。老一辈侦查员的执著和认真着实令人敬佩。
信息时代为侦查破案插上了翅膀。侦查员们顺藤摸瓜,根据前科人员艾红光这一线索,查到他今年六十三岁,户籍在江西省鹰潭市月湖区白露镇。从年龄上来说,和当年的作案年龄能对上。
可是,这个艾红光和当年行凶的“李义清”、“陈志伟”、“李明春”会是同一个人吗?谁也不知道。
要想查明真相,就必须尽快找到艾红光。
其实,刑警和短跑运动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追求速度。破案也有黄金期,讲究事不宜迟。4月19日下午,万宗来、李臣与静安刑侦支队刑二队队长姜东强等人一同驱车赶往鹰潭。1981年案发时,姜东强还在读小学,1993年他一上岗就听说了这个案子。在去鹰潭的车上,他心中暗想,如果三十一年前的这个案子能破,那真的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要感谢前辈侦查员的努力和付出。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鹰潭后,顾不上休息,连夜请来当地民警介绍情况,开展暗中走访。由于艾红光户籍所在的村庄情况比较复杂,为避免打草惊蛇,专案组只能另辟蹊径,辗转找到在外地的村里人来打听情况,确认了村里确有“艾红光”其人,不过目前他不在白露镇,正在外面打工。再拐弯抹角通过侧面了解,终于摸到了一条比较可靠的线索:艾红光正在南昌与抚州交界的衙前镇电力工地打工,干的是为电线塔基打桩的活。
4月21日,一路追到衙前镇的侦查员却扑了个空——衙前镇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工地。只能再托当地人继续打听,想尽一切办法搜集信息。此时,又有一条新线索浮出水面:艾红光可能在东乡县与进贤县交界的高铁建设工地打工。
不管是真是假,都得到现场去甄别。侦查员们不愿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哪怕是模棱两可的线索。
那两天两夜,对万宗来他们来说,是不眠不休的两天两夜,是心力交瘁的两天两夜。但大家精神都很足:三十一年了,我们从未放弃过,今天更不会放弃!
大家的心思都挂在这个艾红光身上,一天不见到人,这个心就安定不下来。尽管人海茫茫,但万宗来心里总有种感觉,那就是——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1981~2012年:那些年,改过自新的日子……
那个黑色的夏天,他逃回老家后,继续混日子,把罪恶深深地藏了起来,不敢告诉自己的家人,也不愿对任何朋友提起。也许,他天真地以为,在记忆里挖个坑就能把罪恶给填埋了,而实际上根本做不到!有很长一段时间,那些死去的冤魂常常会突袭般进入他的梦中,那一张张变形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让他时常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面对妻子关切的询问,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1983年,他在农机站结交了一个朋友,是常常来修拖拉机的小罗。两人趣味相投,很快称兄道弟。有一天,小罗说自己妹妹家的花生被人偷了,他经过调查,已经查到“小偷”是某某。但他怕一个人去有危险,想找人陪他一起去上门要钱,当然也不是白跑,到时会给他一些报酬。在“小偷”那里,他们搜到了七十四元钱,又顺手拿走了“小偷”的两件毛衣和一条皮带。事成后,他分到手十四元钱、一件毛衣和一条皮带。
谁知,还没等身上的毛衣穿热,警察就找上门来了。原来,被害人马上报了警,他和小罗一同被逮捕,法院定为抢劫罪,判处他有期徒刑三年。
在狱中,他对自己两年前作下的命案只字未提。很快,当过兵、有文化、懂修理、会种地的他成了监狱里的犯人组长,由于表现良好,甚至提前出了狱。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次抢劫,他的十指指纹被记录在册。
1985年,他出狱回乡,此后彻底改过自新收敛起来,平日里低头做人,不再插手那些麻烦事。命运已经给了他一次警告,不会再善意地提醒他第二次。于是,他的生活变得格外单纯,农忙时务农,农闲时打工。他发现,只要愿意花力气,维持生活并不难。每年种地能收入两万多元,他还承包了二十四亩鱼塘,再出去打打工,收入足够一家人开销了。
他的生活似乎也从此步入稳定和幸福:三个孩子均已成家,两个儿子各有一儿一女。在老家,他盖起了两层楼房,每天儿子媳妇上班赚钱,他务农打工,老太婆在家做饭,全家十几口人每天都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天伦之乐让他喜上眉梢,感觉美滋滋的。有着这么好的太平日子,他自然不会再去铤而走险。
其间,他的一个孙子得了淋巴癌,本以为是绝症,不料竟在上海奇迹般治愈,虽然看病欠下了七八万元的债,但生活还是很有奔头的。他在陪孙子看病时,再次踏上上海这片土地。当时他心里很忐忑,多年前的一幕似乎还潜伏在记忆里,时不时跳出来吓唬他,在上海的那几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人们都说,时光是记忆的橡皮擦,随着时光的逝去,许多事情便会被擦去,被遗忘。可时光这个橡皮擦在他这里失了效,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初行凶时的每个细节。
“过去欠下的债,总有一天要还的。”他一直担心哪天警察会找上门来,有时觉得特别压抑。这些不光彩的事木已成舟,无法挽回,但又不能跟任何人说。一旦闲下来,点上一支烟,那些夜晚的场景就在烟雾里重现。为了不去多想,他拼命找最苦最累的活干,用忙碌来麻醉自己。他养过鸭子,天蒙蒙亮就出门,抹黑才赶回棚里;他也种过花生、玉米,专找没人要的荒地,用最原始的办法,一锄头一锄头把土块打碎,把种子埋下去,等待种子发芽。
其实,罪恶的种子也是如此,即便深深地埋下去,也还是会生根发芽……
2012年:三十一年后的“见面”
4月21日夜里,万宗来、姜东强他们连夜赶到了东乡,可是,了解到的情况却让大家心里一凉。这里有好几个项目部,光工地就有十几处,有上万名劳工,而且,劳工流动频繁,连项目部都拿不出准确的用工名单。更何况,劳工们没有集中居住,而是四处散居在当地村民家里。
为避免打草惊蛇,七名上海刑警和三十多名当地刑警分成几组,以“项目部”的名义,按照“籍贯鹰潭”和“年龄六十岁左右”两个条件悄悄展开调查。
凌晨两点多,万宗来这一组摸到一个工棚。老半天才敲开门,工棚里躺着两个人,他们的回答让万宗来有点儿泄气,说是本来有几个白露镇过来打工的,后来农忙回家了。
那么,这几个回家的人中有没有艾红光?他是真回家还是假回家?一时间,万宗来心里涌上万千遐想。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又多问了几句:这里没有鹰潭来的,或者其他工棚有没有鹰潭来的呢?令人激动的是,这次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就这样,侦查员循序渐进,一步步打听到了艾红光工作的地点。可是,艾红光工作的工地在荒郊野外,并且人员情况复杂,怎样才能稳稳当当地“拿”下艾红光呢?
说实话,姜东强曾面对过无数年富力强的抓捕对象,但对于他来说都很简单,“悄声走过去,一把按住,快速反剪双手,整个人压上去,他就动不了了。”可是对艾红光,这一招儿显然不合适。侦查员们认真刻画了嫌疑人的体貌和心理特征,经过再三讨论,他们提取了艾红光身上的三个关键词:三十一年前,三条人命,六十三岁。案发距今三十一年,艾红光已经过了这么久太平日子,戒备之心早已淡化;三条人命在身,如果贸然抓捕,工地旁边就是山崖,难保艾红光不会有什么过激之举;六十三岁,艾红光在体力上不具备强烈的反抗能力……
最终,专案组商议决定:采取一种“举重若轻”的抓捕方式——白天在工地实施秘密抓捕。
4月22日一早,正在施工的山洞里突然多出来几个陌生面孔,一个个戴着安全帽,很有学问的样子,像是技术员。安全帽下的万宗来心情很复杂,像打鼓似的七上八下。虽然指纹对上了,但现实中阴差阳错的事情却也有不少,这个艾红光到底是不是那个消失了三十一年的杀人嫌疑犯,真的不好说……
工地上六十岁以上的工人被“项目部”挨个叫过来参加访谈。当一个戴着草帽、拎着个塑料茶杯的干瘪老头儿出现在万宗来面前时,万宗来眼睛一亮,他几乎一眼认定,这就是艾红光!虽然岁月早已在艾红光的脸上刻满了沧桑的线条,掩盖了他的真实面貌,虽然万宗来手头只有一张艾红光的陈年旧照,照片还是黑白的,可多年的职业习惯早已让他练就了把犯罪嫌疑人相貌深深刻进脑海的本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可以调取出来一辨真伪!
万宗来冲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艾红光刚走出工地,几个“技术员”就暗中围了上去,形成包围圈。见状,艾红光的眼神开始游离,心跳加速,神情紧张,却始终默不做声。万宗来一看这阵势心里更坚定了,因为正常人发现异常后会有所反应,而艾红光的故作镇定其实已经暴露了自己,做贼心虚啊。
到了县城,侦查员向艾红光表明了身份,就简单几个字:“我们是上海来的,警察。”这几个字宛如几发子弹,重重地击中了艾红光的心。艾红光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飞过,瞬间熄灭。
为艾红光捺取指纹后,侦查员把指纹传回上海,进行精细比对。说实话,等待结果的那一刻,也是最扣人心弦的一刻。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着,期待、兴奋、紧张、害怕,样样都有。是,还是不是,将直接决定艾红光的命运。焦急的等待之后,上海方面消息传来,经再次确认,艾红光右手中指指纹与静安“8?10”命案现场提取到的指纹认定同一!此时,大家的心才从空中落到了地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毕竟此案历时三十一年,改变了四个家庭的命运,涉及三代上海刑警,每个能抓到真正凶手的人都是幸运儿。
2012年4月22日,艾红光被押解回沪。上海方面已经提前做足了“功课”:一是寻找到了当年的侦查办案人员和知情群众;二是派人到上饶、九江两地开展调查,收集大量历史证据;三是专门找来了几位讯问经验丰富的“老法师”参与预审,由静安刑侦支队领导亲自参与。
在回沪路上,姜东强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跟艾红光说些政策,提醒他坦白从宽、善恶因果的道理。艾红光目光呆滞,只隐隐听到他的长吁短叹。进了看守所,姜东强才发现艾红光的眼神又“活”了过来,左右不停地转,其实,他是在打着盘算,究竟警察知道多少,自己怎么做才能最大限度地为自己开脱。
果然,讯问一开始,艾红光只承认浙江嘉善那起“失手”的案子,他明白,没有人命也就罪不至死,还说自己只在1981年来过上海。
其实近年来,艾红光曾三次往返上海。孙子得了癌症,艾红光是双手抱着自己的孙子赶到上海儿童医院求诊的,最终得救。当年杀人不眨眼的 “恶魔”也会有舐犊情深的一面。
于是,参与讯问的侦查员将这个情况“无意”中透露给了艾红光。
刹那间,艾红光抬头看了看侦查员,眼神里竟有些害怕。
侦查员趁势追击,“启发”他:“你要知道,现在科技的发达程度已经超出了你的想象。就算是三十一年前的事,我们也已掌握了详细的证据。”
顷刻间,艾红光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心理防线就此崩溃。算啦,一五一十交代了吧,埋藏了三十一年的秘密和憋闷也就随之释放了。
2012年4月23日下午两点,也就是艾红光被押回上海后的第十五个小时,他终于开口交代了自己在上海建华旅馆作案的详细经过。艾红光和当年行凶的“李义清”、“陈志伟”、“李明春”就是同一个人。而最终,在经历了整整二十天的心理较量后,5月15日上午,艾红光彻底交代了1981年八九月间作下的四起大案,从心底向警方认输。
抬头三尺有神明。作恶也许只是一时,沉重的心灵十字架却要背负一世。时间是最好的雕刻者,不仅能改变人的外表,也在重塑人的内心。尽管那黑色的一幕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年,但艾红光其实根本无法从心里把这一页翻过去。因为,有些东西是时间所无法冲淡的,比如罪恶,比如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