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是告别的季节。
8年混战,“权游”的告别实在是史诗级的烂尾;12年陪伴,“生活”的告白来得温情脉脉——

要想不烂尾,happy ending最安全。《生活大爆炸》大结局没有意外——电梯修好了,诺贝尔到手了,就连谢耳朵该挨的一巴掌也扇了……最后大家又坐在最初的地方,同样的位置,说着笑着,时光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以爆笑开始,以泪水告别。再圆满的结局也不能冲淡结束的悲伤。演了12年,主演们也很难从角色里抽离,当故事结束,所有人哭着拥抱、告别——


追了12年终有一别,观众也只能隔屏抹泪“绝笔”留言——


不是网友矫情,而是我们认识这部剧的时间、陪伴它的时间,恐怕比许多现实生活中的朋友还要更早、更久。
不是每一部长寿剧集告别时,都能让人哀叹一个时代的结束。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网络时代的告别直白迅速,但电视史上最壮观的“漫长的告别”属于上一个时代(电视剧的黄金时代)——

2004年5月6日晚,3千多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聚集在时报广场,盯着大屏幕傻笑、抹泪、拥抱……只为跟陪伴了自己10年之久的六位老友说再见。这个《老友记》第十季大结局的夜晚,在美国各地的咖啡馆、酒吧、广场、公园……无数粉丝抱团取暖。据统计约有5250万美国人收看(全国人口不到3亿),创下美剧单集最高收视纪录。
直到分别,你才意识到“I will be there for you”是最温馨、最真实的谎言。有多少人今天听到这段旋律,心脏依然会漏跳一拍?

拿多少奖、评分多高、有多少人观看……数字无法量化这部剧在中国的巨大情感杀伤力。它是国人的“入门美剧”,是学英语考托福的“教材”,与DVD盗版碟、互联网兴起等时代印记联系在一起,与“跨世纪的接班人”走进新世纪的兴奋好奇联系在一起。
因此告别了25年后,依然有观众幻想续集,而老友们的每一次同框,都会在你内心掀起一阵风暴——


告别青春,我们奋力向前,而他们的一笑一颦,一个简单的拥抱,就轻而易举地把我们推回过往,往日重现……
豆瓣上有个帖子讨论大家用了多长时间追完《老友记》——

真正的告别,不是剧终,而是你一遍遍地重看。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DVD、压缩碟、蓝光、硬盘、网盘……时间在变,媒介不同,但70、80、90后都以自己的方式与“老友”重逢,我们总会找到一个地方,安放留不住的青春。
这部剧强大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播出周期和地域。一群大洋彼岸的人的生活为何戳中我们的G点?


最好的朋友就在身边,最喜欢的人就住对面……它浓缩了每一个20到30岁年轻人理想的人生状态。它让年轻人看到了一种向往的生活,承载着我们对另一个世界的无尽想像。从这个意义上讲,《老友记》的影响不可超越。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人生不如意,重看《老友记》!

它教会我们什么叫“dating”,不是朋友圈点赞就叫友谊,不是吃顿饭就想啪啪。今天动人的情谊源于昨日的牵绊,爱情始于友谊,而不是APP上的艳遇。我们不谈爱情,而说dating,不是对爱情的不尊重,而是爱不能轻易说,不是追求的诱饵,言出必行一诺千金。肯说出“我爱你”的人,都很勇敢,哪怕你当时头上带着火鸡——

它教会我们如何面对自己的缺陷,像Rachel一样独立,像Ross一样长情,像Chandler一样搞笑,像Monica一样努力,像Joey一样仗义,像Phoebe一样善良……像他们一样放肆的笑,像他们一样深情拥抱,像他们一样去热爱生活和家庭。

故事总有结局,但人生还要继续。这是每个爱上成人童话的观众最终必须要面对的现实。而追完他们的十年,不知道如何面对空窗期摆脱失落感,你突然发现其实在相遇的最初,在第一季的第一集里,它就告诉了你答案——

从《老友记》到《生活大爆炸》,我们都用力爱过好好告别,但这次抹完眼泪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中国的情景剧都去哪儿了?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谁会没事找事想到为火红的国产情景剧告别呢?于是……善于滥情的我们就这样错过了……

当6个美国青年在纽约群租,开始迎接生活的考验;在地球另一端,北京杨柳北里18号202号三代同堂的一家六口,也给我们带来欢乐。截然不同的国度和文化,截然不同的人和事,但同样的欢笑与忧伤,以及同样的怀念。不同的是,我们来不及好好告别……


1993年秋天,David Crane和Marta Kauffman在《老友记》(当时还叫《失眠咖啡馆》)只有七页的剧本推介中写到:
这部剧里包含了性、爱,各种关系,还有工作和事业,总之是所有在你年轻时可能发生的事。它将着重表现友谊,当你孤独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你的朋友就是自己选择的家人。
同一年,曾在美国密苏里大学戏剧系获得硕士学位的英达把sitcom引进,开创了中国首部情景喜剧。《老友记》和《生活大爆炸》,讲的是年轻人的友谊坚不可摧,金钱、婚姻、孩子,都不能将他们分开。但我们用不着羡慕人家,美剧写人,我们有家!
一出生就风华正茂!《我爱我家》1993年播出40集,次年播出80集,堪称新中国社会经济转型时期的120回《红楼梦》。这部剧凝固了上世纪90年代的岁月,充满了市井生活气,宏大的历史衔接着生活的琐碎,用庄严的政治化语境戏谑地叙述着老百姓的日常。

英达和梁左携手创造了国产情景剧的尖锋时刻
《老友记》里,主角们都无法和和谐父母相处,原生家庭状况堪忧,于是“你的朋友就是自己选择的家人”。而《我爱我家》则告诉你,家人不是朋友,家人自有家人的相处之道。
不讲荤段子、不提供新的生活方式,就是把传统的中国式家庭关系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用喜剧用笑声释放出来。这很容易吗?美国人讲自由,中国人讲家庭。能把中国式家庭关系拍好,已经是李安了。
情景喜剧考验的是编剧的台词,考验的是演员的演技。记得在《潇洒走一回》里,宋丹丹聊起自己走穴演出的阵容,有这样一段“数来宝”:

也就是阿敏阿玉阿英、阿东阿欢阿庆,还有说相声的阿昆阿巩阿文、演小品的阿宏阿山阿丹,唱大鼓最大的腕儿就数我啦!……就是观众太热情,老鼓掌让我返场受不了,阿敏才返一回,我返了三回……
《我爱我家》里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语言特色。老傅令人捧腹的是“老干部体”。从“傅老”变成“老傅”,他仍旧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一脸严肃地嘬着烟嘴儿,老骥伏枥试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而和平身上用这一连串平平无奇的“阿”,就让的小市民俗劲儿抖落得淋漓尽致活灵活现。
事实上,中国演艺圈的“半壁江山”也都到这部剧里“走穴”。
现在走过来的是德艺双馨老艺术家方队——

“亲家母”韩影、“老邻居”张瞳、东京影后街道主任于大妈金雅琴、容嬷嬷李明启、“老胡”英若诚、金鸡奖影后郑振瑶、“22大明星”之一的谢芳、“大赤包”李婉芬、李丁、“龙套大师”黄宗洛……遗憾的是,其中大部分人已经与我们告别
现在走过来的是当年的颜值担当方队——

说实话,除了江珊和刘蓓,当年最惊艳还是“林妹妹”陶慧敏。更搞笑的是,她和梁天见面这场戏就是按照《红楼梦》里“宝黛初见”拍的——客串“贾母”的当然只有“爷爷”文兴宇——

再看看当年的当红炸子鸡方队——


以及尖脸的石头、没眼袋的苏大强——


很多人对《老友记》里客串的明星津津乐道,而《我爱我家》就连观众席上的明星助威团都堪称后无来者——

朔爷、凯爷,以及小钢炮
这部宝藏剧随便挖一挖,都能上热搜头条。比如著名的葛优瘫,就出自“发明家”纪春生——

《不速之客》的编剧英壮回忆,当时葛优正跟张艺谋拍《活着》,回北京办事。为请动这位大腕,英达宋丹丹梁天仨人一起去他家堵他。葛优戏里的中山装是剧组在北京金台路旧服装批发市场,一块钱一件淘的,买回来泡上消毒水消了两天毒。看到这身经过“八次消毒,五次碾压”的服装,葛优二话没说直接就穿上了。再把准备好的挎包,水缸子往身上这么一挂,活脱儿一“倒卧”。
别说剧组没钱,别人引领时尚提前了20年。这张图今年春晚又被葛大爷炒红了——

小家庭大社会,这部剧与中国社会的变化、国人的情感记忆、现实勾连血脉相连。和平失忆那集堪称“再见列宁”,尺度大胆此后难见。
出道即巅峰。英达成立“英氏影视公司”,再接再厉,“英家军”先后推出《新七十二家房客》《家和万事兴》《中国餐馆》《地下交通站》等十余部情景喜剧,从家庭到职场(《候车室的故事》《售楼处的故事》)、到军旅(《炊事班的故事》),从京味到方言(《老舅娘》《外来媳妇本地郎》),一时间国产情景喜剧遍地开花……

今天,《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播至70多集时,已经让网友大发牢骚极度不耐。而当年《闲人马大姐》267集、《家有儿女》367集、《东北一家人》120集、《都市男女》365集……那番盛况,忆昔开元全盛日,红尘往事堪回首?
在把抄袭当作致敬的今天,当年那些国产情景剧的原创性,真让人拍案叫绝。这里不得不提到一部美国人也拍不来的情景喜剧——2006年的《武林外传》。

同福客栈里南腔北调,传统武侠江湖在互联网时代以无厘头的方式重新解构,段子手用最贴近时代、贴近生活的语言掀起了又一代年轻人的狂欢。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一代人有一代神剧的陪伴。Penny在INS上发布的这张神级同框,让两个时代的青春相连——

《老友记》和《生活大爆炸》跨越一代人,《我爱我家》则属于一家人。今天很难再拍出一个能够覆盖所有人群的家庭戏,更出乎意料的是风光一时的国产情景剧在网络化浪潮中“突然死亡”。

“我家”重聚,孩子关凌现在是俩孩子的妈,而中间空出的座位留给在天堂的老爷子……
回头看,情景喜剧在中国的出现并无“命中注定”的必然。它的萌芽与诞生与人为的“推波助澜”有着莫大关系。英家父子兄弟、以及王朔、梁左、梁天、吕小品、尚敬、宁财神等人,在这股浪潮中都功不可没。在一个社会转型时期,情景喜剧从无到有,满足了国人对娱乐、消解严肃压抑气氛、追求自由个性的刚需。
当优秀的编剧、老戏骨不再,情景喜剧不可避免地由盛转衰;当资本选择了体量更大的电影、成本更低的网剧,情景喜剧越来越边缘化;当整个影视行业追求视觉奇观、强情节,“耍嘴皮子”的情景喜剧也就成了明日黄花。
在后来的《屌丝男士》、今天的喜剧综艺秀里,我们还能看见一点国产情景喜剧的影子,但段子没法过成生活……
作为观众,不是我们不支持国剧,也不是我们崇洋媚外
为别人流泪,是因为我们无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