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彬按：
杀死父亲，比杀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否罪加一等？
在中国古代，答案是肯定的。
在1973年的日本，答案也是肯定的。
改变历史的，是一个柔软胆小的姑娘，一个被生父乱伦多年还为生父生下3个孩子的苦女人。
今天，“彬彬有法”就讲讲这个悲伤的日本故事，这个故事对我们中国人来说，可能没有那么费解。
1禽兽父亲
案件发生在日本的栃木县，故此案也被称作“栃木县杀父事件”。
案件的主角是一个叫做昌子的女生，她在1968年杀害了她的亲生父亲。
那昌子究竟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父亲痛下杀手呢？
6岁女儿患白血病，我想卖房治病，却遭丈夫暴打，我可以单方面卖房筹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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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昌子出生在栃木县的农村，由于大姐早早的死了，她早早地承担起了长女的责任。
昌子的妈妈是一位很传统的日本女性。昌子的爸爸是一位公务员，战争期间曾在日本军队服役，二战结束后回到家乡经营起了一家杂货店。
1953年，父母带着十四岁的昌子和她的六个弟妹，移居到了宇都宫市。
不知是否因为战争的残酷，爸爸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他在日本战败回国后，沾染了酗酒的恶习，几乎每天靠着酒精度日，变得喜怒无常，甚至失去了基本的人伦观念，沦为了那种“没人伦的混账东西”。
这一年，爸爸在夜里摸进了自己女儿的被窝，奸污了她，甚至还在她耳边说：“叫啊，就算你直接告诉你母亲，我也不怕。”
十四岁的昌子出于害怕和羞愧，不敢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但父亲并未因此收敛，反而更加放纵。在接下来的一年里，爸爸多次侵犯昌子，起初一周一次，后来三天一次，有时甚至连续两晚都会侵犯她。
终于，昌子无法继续忍受，向母亲告发此事，她说：“有时，爸爸会到房间来，对我做奇怪的事……”
妈妈听完之后勃然大怒，对爸爸破口大骂道：“你对昌子做了什么？她是你的亲女儿啊！你现在必须立刻停止对昌子所做的事情！”
没想到，爸爸抄起一把菜刀指向妈妈，“再啰啰嗦嗦的，就杀了你！赶紧滚吧！”
母亲也无法阻止这位禽兽一般的父亲。自此，爸爸变本加厉欺负昌子，就这样又过了一年。
母亲自知无力保护昌子，而且自己和其他孩子也受到生命威胁，于是带上孩子们，逃到娘家。
不久之后，爸爸因为长期酗酒和不工作导致了生活困顿，居然不知廉耻地追到了外公家里。就这样，妈妈又和爸爸生活在了一起。
来到外公家的爸爸并没有收敛，照样酗酒，还变本加厉地欺负昌子。
1956年，爸爸带着昌子和她的两个妹妹——15岁的寿美子和正要上小学的由理子，搬出了岳父家，到外面租了一个及其破旧的房间。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两张床，爸爸要求昌子必须和自己睡在同一张床，否则就杀了所有人。
昌子无计可施，也害怕两个妹妹也遭到父亲侵犯，只能依着父亲的要求，无可奈何地承担起了近似妻子与母亲的角色，既要照顾妹妹、打理家事，还要满足父亲的欲望。
不久昌子怀上了爸爸的孩子。同年11月，昌子生下了这个孩子，敏雄在办理孩子出生证明的时候和政府工作人员谎称这个孩子是昌子和别人的私生子。
伴随着孩子的出生昌子也只能接受自己再也无法过正常人生活的现实。接下来几年，他们一度搬回乡下老家，后又搬到矢板市。到1964年，25岁的昌子一共生下了5个孩子，其中两个夭折。
2恋爱与新生
长期酗酒的爸爸几乎是不工作的，因此，家庭收入不甚稳定，为了全家人的生计，昌子只得外出到一家印刷厂工作。
在印刷厂工作的第三年，她认识了一位刚入职的新同事，一个名叫板井的帅气青年，这一年他刚满20岁。
在这个时候，昌子又怀孕了，昌子此前一共经历了五度人工流产，最终在医生建议下，昌子进行节育手术，这也意味着昌子以后再也不能生育。
板井也很快对性格好、落落大方的昌子生出好感。但是，昌子虽然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情意，却因自己的遭遇心生自卑，迟迟不敢接近对方。可最终，昌子还是被对方的诚意打动。
昌子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情况，反而如实地向这个年轻人说明了自己比他大7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而且无法再生育。
昌子原以为听到这番话的年轻人会被直接吓跑，然而他并不在意，他说自己只想跟昌子在一起，并表示如果昌子愿意嫁给他，他一定会说服父母的，让他们接受她的。
此刻，昌子感觉到板井就像她生命中的一束光，照亮之前的所有黑暗。
就这样，1968年夏天，两人开始正式交往。从此她的生活不在暗无天日，因为她有了希望。
3兽父之死
在过去长达十几年的煎熬中，昌子之所以未能逃脱父亲魔爪的原因，就在于她担心同住在一起的妹妹会遇到相同的厄运。
而现在，昌子的两个妹妹都中学毕业，并找到外县市的工作而离家，板井的出现也促使她无需再继续忍耐父亲，于是，她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家。
昌子回家向父亲摊牌，说道：“如果事到如今，还有人愿意娶我，你会同意吗？”
父亲回答说：“这么说，你有对象了？谁？哪里人？”
昌子回答：“是和我一起在工厂里工作的同事。”
“他多大？”父亲问道。
“22岁”
“昌子，你这个家伙啊！你要是走了，你要让孩子们怎么办？”父亲沮丧地问道。
昌子犹豫片刻后说道：“我想拜托妈妈照顾他们”
敏雄大怒“找了男人就不要家了吗？我现在就去他家把话说清楚，然后杀了他！”昌子一听这话吓得直冒冷汗，无奈之下只得百般安抚，发誓她哪里也不会去。
自此以后的十天里，爸爸也不去上班了，成天在家里监视着她，稍有不顺就拳打脚踢，酒也喝得更凶了。
哪怕是在爸爸喝得酩酊大醉后也要嘟囔着“你要是和别的男人跑了，我就弄死这三个孩子”“你跑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会找到你，然后杀了妳”。
这让昌子意识到只要父亲还在，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而且孩子们也要永远跟随自己生活在地狱之中。
于是她将仍半醉半醒的爸爸按倒在地，骑在他的身上，忍无可忍用和服的腰带将父亲脖子绞住。
爸爸嘲讽地出言挑衅“怎么？还想杀了我？动手啊！”
于是昌子用尽全力勒紧那条腰带，将那个造成她长年梦魇的男人，勒死在凌乱的被褥上。
杀了父亲之后，昌子带着三个孩子奔向杂货店。听到门外用力敲响的声音，老板娘很快的打开门。“阿姨，我勒死了我爸爸……”昌子一说完，便瘫坐在地。
老板娘问昌子是否要报警，昌子同意了，很快，警方带走了昌子。
4四年的缠讼
在自首不久之后，日本检方以“杀害尊亲属罪”起诉了昌子。
而当时的日本《刑法》第200条规定，晚辈杀害自己的父亲、祖父、母亲或祖母等直系尊亲属的，其法定刑应重于一般杀人罪，因此该罪名的法定刑只有死刑和无期徒刑两种选择。
日本《刑法》之所以会有这项规定，其实是源自儒家以“亲亲”、“尊尊”为社会基本道德的理念而产生的，中国古代各朝的律法也都重点强调了对此类犯罪加重处罚。我们平时所说的“十恶不赦”，里面就包括了殴杀父母、祖父母的暴行。
所以，虽事出有因，但是杀父这一行为确实对东亚社会当中固有的儒家伦理构成了极大的挑战，当时日本社会舆论会如何看待此事？昌子到底会不会被判处死刑？亦或是法官能不能因其特殊遭遇而网开一面宽大处理？一切都是未知数。
为了帮助昌子，母亲找到了一个叫大贯大八的律师，他十分同情昌子遭遇，愿意不计酬劳为昌子辩护到底。
很快，一审在案发地方法院召开，经过两次公审之后，公众也逐渐了解了昌子的经历，都纷纷同情她的不幸。
此时，一审法官也认同了律师大贯大八的辩护主张，认为刑法200条违宪，并将昌子的行为视为防卫过当，再参酌昌子当时的精神状态、自首行为，特别给予免刑。
不过对于一审的判决结果，检方并不认可，在日本，杀人罪极少判处免刑。于是，检方很快地向东京高等法院提出上诉。
该案的检察官认为辩方律师的“违宪之说”是对宪法第14条的错误解释，而且事发当时敏雄处于酒醉而无法反抗的状态，此案不应视为防卫过当。
最为关键的一点是，昌子在警方的审讯中亲口承认，她当时是在父亲没有反抗的情况下将其勒死。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二审极有可能会推翻之前的判决。
果不其然，二审的东京高等法院认同了检方的上诉，考虑到了本案的特殊情况，给予最大程度的减刑，最终判处昌子3年6个月的有期徒刑。
这样的结果，律师大贯大八很难接受。而此时，他还没来得及提出上诉，就检查出自己患了癌症。
在大贯大八去世后，其子大贯正一继续接手该案，最终一路上诉到日本最高裁判所。
即使到了最高法院，情况也十分明朗，因为日本最高法院在此前的数起类似案件中，都驳回了主张杀害尊亲属罪违宪的上诉请求，连续做出多个合宪判决。
所以，上诉结果究竟会如何，在宣判之前一切都实在是很难预料，如果单以最高法院判例来看呢，似乎胜诉希望并不大。
最终，日本最高法院判决“杀害尊亲属罪”应加重判罚的法律属于违宪，判定被告犯一般杀人罪，判处2年零6个月有期徒刑，缓期三年执行。
在直接受理本案的最高法院的15名法官当中，14名法官支持了最终的判决结论。
经过大贯父子两代人的努力，昌子终于得以重获自由，而此时距离该事件发生已逾4年。
5改变日本司法进程
本案之后，日本最高检察厅统一发文规定，即使对于杀害尊亲属的犯罪也一律以一般杀人罪（刑法199条）提起控诉，从而在实质上否定了“杀害尊亲属罪”。
1973年，昭和48年，这一年的4月4日，日本最高裁判所（裁判所即是法院）作出判决，宣告日本《刑法》第200条“杀害尊亲属罪”应加重处罚的规定违宪，违反了《日本国宪法》第14条“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原则。
这也是首个最高裁判所运用违宪审查权宣告现行法律违宪的判例。
1995年，随着日本刑法的大幅修改，“杀害尊亲属罪”加重刑罚的规定，被正式废除。
图|日本宪法
对于日本国民来说，这是日本法治史的进步。昌子杀父案因此在日本宪法史上获得了崇高的地位，几乎成为日本家喻户晓的判例。
然而，昌子姑娘笑的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