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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记忆中的儿童节》 遮阳伞

               一   一九六一年的儿童节到了,尽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这并不影响孩子

      一

一九六一年的儿童节到了,尽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这并不影响孩子们对自己节日的热情。

“在那金子样的山上,开满了金子样的鲜花,我们一起上山去采哟,采来献给毛主席……”

胖娃和同学在楠木园里排练舞蹈。十几棵楠木树同身边的日式校舍一样饱经沧桑,挺拔伟岸给孩子们洒下一片荫凉,让旁边的桂树和花坛相形见绌。

肚子里一无所有,程式化的动作也就大打折扣,歌声有气无力让人不忍卒听,但演出日近,眼下还是得抓紧排练。

班主任黄老师路过,一见便大声吆喝起来:

“精神拿出来啊,看你们那样子像什么?胳膊打直听见没有?本来就一根根柴棍似的手臂已经很不好看了,再那么懒洋洋举不高,像投降的姿势呢知道不?”

胖娃只把“柴棍似的手臂”听进去了,其它语音一律忽略。她扭头瞧瞧左右,可不是么?眼前的小人儿清一色的精瘦,身高体重都严重缩水,一个个伸出的手臂皮包骨头真的与柴棍差不多呢,二十多支胳膊举起来那就是一片枯树林,哪里有一丝肥实丰润的美感?唉,实在是对不起观众!胖娃检视自己,不仅那手,整个人都显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嶙峋,往日的珠圆玉润早已消弥于无形,真正的名不符实啊胖娃不禁自惭形秽起来,唉,一年级时小朋友们的形像也不是这么对不起观众啊!哪晓得现在竟沦落到烧火棍的地步!她想起了礼堂墙壁上天天瞻仰的宣传画——男女两个小孩各自怀抱一只和平鸽,男孩白衬衫蓝短裤,女孩白衬衫红格裙,都那么衣饰整洁,粉嫩嫩肉嘟嘟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的微笑。胖娃好羡慕他们,同时也不明白,为什么人家那么白白胖胖,自己身边却一个个形销骨立?

胖娃不知道,眼下举国维艰,几年来对肚皮的漠视积攒下对她们成长的报复,饥荒在孩子们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轨迹,而她没被饿死已属万幸,居然还妄想白胖还敢奢望过国际儿童节!

跳舞的服装让小女孩们很是头疼,上哪里去找清一色的白衬衫蓝裤子?有服装的人得意洋洋,没服装的人愁眉苦脸八方告借,终于到手却补丁层叠自然不被通过,哀求也没用,那会影响舞台效果故不能通融。唉,小女生们愁死了,要想穿上没有补丁的统一服装谈何容易!于是上窜下跳纷纷游走于各个教室,一千多学生中难道就找不出十几套像样的队服么?


六一前夕的下午不上课,全体学生端着板凳到礼堂庆祝自己的节日。

多日的期盼终于到得眼前,胖娃们兴奋得不得了,十几个小女生躲在教室里化妆,既怕被人发现迎来一声嗤笑“哼,臭美!”又巴不得让人看见好提前炫耀自己的娇俏。爱美是人的天性,哪怕饥馑如影随形,稚气的脸上也满是向往,生活的阴霾从来罩不住明朗的童心。

所谓化妆,不过是从老师处讨来一支不知产于何年甚月永不过期的大红戏剧油彩。每当节日庆典,红便成了绝对主角,哪怕是在极其悲剧性的日子里,也需要它来装点门面:舞台上方的大红横幅在五月的阳光下格外艳丽,会场四周插着的红旗在静风中垂手伺立,而孩子们的红脸蛋红领巾更是必不可少的热烈元素。每个舞者的两颊都涂抹上圆溜溜的一团红(孩子们戏谑“日本圆圆”),稍微奢侈一点儿的还可在额头点一个小红点,或是用墨笔左右开弓画两道几近狰狞的卧蚕眉,最后一道工序是涂抹红嘴唇,终于大功告成,改头换面的小姑娘们较之平日果然齐整了许多,一个个新鲜得犹如刚从树上摘下的枣,在一片青癯寡淡中刻意营造出热烈喜庆来。好了,这一来起码形象上就不至于太得罪观众。

于是个个兴高采烈,撅着一张张鲜艳夺目的回锅肉嘴巴跑回班上队伍里坐下,等待由衷夸赞也时时防备着小捣蛋的挖苦,若实在激不起涟漪便只好孤芳自赏。心不在焉左顾右盼的同时心急火燎等待上场。小心翼翼倍加呵护的红嘴唇长时间翘着太过辛苦,连说话都成了负担,不甘寂寞的唾液便趁机出动将唇上那浓烈的艳丽洇了开去,回锅肉嘴巴便在不经意间扩大了地盘,连带里面黄黄白白的牙齿也受到牵连,用钱钟书老爷子的话说:“把黯黄崎岖的牙齿染道红痕,血淋淋的像侦探小说里谋杀案的线索。”

庆祝会开始。照例的这个那个讲话慷慨激昂却反应寥寥,都知道是过场,都耐心等待着后面的节目,那才是今天的精彩所在。

好了现在好戏开场,一千多个孩子顿时骚动起来,终于等来了关注的中心,每个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咀嚼感受那份只属于他们的快活。场上场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节目开始,孩子们安静下来,几十个节目一一亮相。好容易轮到胖娃们上场了,霎时间小女孩们热血贲张小心脏快乐得乒乒乓乓,只见十几双小脚板腾地热闹起来一路踩着音符飞奔,尽管喜悦飞舞在眼角眉梢,临了却摆出一副矜持来扭捏上台,一个个不好意思与观众公然眼神交流,便只管作目中无人状弄姿作态扯起嗓子放歌:

“在那金子样的山上……”

糟啦,一上来音就起高了,幅度之大比平时的练习起码有了大二度的提升,亲和的乐句便顿时现出少见的峥嵘来。胖娃心里暗暗埋怨那最先出声的谁谁,不得已只好拼命尖起了嗓子跟上去,音阶太高横亘在胖娃面前,如珠穆朗玛峰般实在难以攀登,胖娃把全身力气集中在嗓门,自不量力之下那歌声简直成了让人心里打抖的尖啸,好在同伴们相继跟进给她俩以强有力的支持,于是舞台上呈现出一派声嘶力竭,在空气中震出一串颤音,飘散在礼堂院落四角的天空。尽管婉转和悠扬都打了个大大的折扣,欢乐却毫无保留在音符中飞扬。舞台一角,风琴默不作声尽享寂寞——实在跟不上越来越快如旋风般的节奏。与别人一样没有伴奏孩子们自唱自跳仍其乐无穷,儿童潜藏的表现欲展示得恰逢其时,尽管舞姿欠潇洒歌声欠滋润却并不影响她们成为此刻的主角,忘乎所以且歌且舞中金色的梦幻徐徐展开:金子样的鲜花盛开在金子样的山上,其间点缀着金子样的蝴蝶,头顶是金灿灿的太阳……饥饿消失了褴褛消失了困顿消失了,孩子们沉浸在自己金色的梦境里。

现场气氛热烈,四面八方的小观众们兴致勃勃,由坐而立而高踞于板凳形成人墙,如一只只呆鹅般伸长脖子眼神陶醉傻傻地盯着舞台,丝毫不计较表演中随时冒出的各种瑕疵,在一片伸到头顶的小树林中感受一年一度的快活。

庆祝大会照例获得意料之内的成功。


六月一日。

校园里到处喜气洋洋。抽陀螺滚铁环扇画片跳“房子”跳皮筋抓石子,外加拽着端起的一条腿如金鸡独立般斗鸡,总之游戏项目多多人人乐此不疲。所有的书包都被冷落在家里,儿童节呢,儿童们当然彻底放松。

不一会儿就放学了,小学生们一哄而散,每一步都踏着欢乐的鼓点,因为手里多了一个宝贝——糖票,那是儿童节孩子们的专享,凭着它可以上商店购买二两糖呢,半指宽半指长的纸飞飞吊足了孩子们的胃口。

大街上人潮涌动一浪接着一浪,满街都是孩子。今天是儿童的天下。

川剧院对门的小杂货店里挤满了闹哄哄的孩子,手里无一例外捏着一张糖票和一两毛钱,嘴里嚷嚷着“给我!我要!”叫声浓墨重彩眼眼睛再加上注脚,可怜巴巴地盯着售货员的手及手里的秤——那是今日关注的焦点。

胖娃和同学见缝插针拼命往人群中钻,鸡爪似的手举得高高,额头青筋暴露大声武气地吼叫着为自己开路。一番奋不顾身之后小女生们终于站到了柜台前,已是汗流浃背满脸通红。但玻璃柜台里面委实让她们失望:除了硬得能磕掉牙的大川绞和厚实得像门板的饼干,便只剩下鱼儿糖。胖娃最衷情的金瓜糖居然踪影全无!

一分钱一个的金瓜糖曾经是胖娃的最爱。整个南街的糖果点心铺胖娃了然于胸——祖母曾带着爱孙光顾过无数回,以至于售货员一见到祖孙俩就迎上来满脸谄笑殷勤招呼:

“今天又给我们胖娃来点儿什么?”

祖母伸手从前朝样式大襟衣服里掏钱的同时,目光往玻璃柜台里扫瞄,嘴里招呼着胖娃让她自己选择。胖娃顿时拥有了当家作主的感觉,便人模狗样拿出挑剔的本事来,目光严肃认真检阅上下两层甜食,水果糖桂花糕米花糖绿豆糕苕丝糖花生蘸一盘盘糖果点心一一过目,最终落实到小巧玲珑的金瓜糖,像小南瓜似的的金瓜糖一派灿烂的桔红,然后以一条条金线勾勒出凸凹有致的瓜身,头上还顶着一截翠绿瓜蔓,似索引般让人平添几许遐想。对,就是它,又好看又好吃,既饱了眼福又饱了口福。

多久没吃到了?自从祖母病重住院就再也没光顾过这些地方,而今她已离世,只留下一丝香甜缠绵在胖娃的脑海。

可是今天竟然无影无踪!一路上神魂颠倒的憧憬和口水统统作废。

吵吵嚷嚷中胖娃身边的小伙伴们都有了收获。脑海的混乱转瞬即逝,三秒钟之内胖娃就抛下了失望紧急决定就买鱼儿糖了。其它的也买不起:她没有粮票。

捏得汗湿的毛票糖票交出去的刹那,胖娃隐隐感到一丝心疼,好在一方糙纸倏地承接住了几条玲珑小鱼,粉红淡绿的鱼身上点缀着白糖颗粒煞是逗人喜爱。胖娃的情绪快速升温,一把将那稀罕物紧紧捏在手里,如同刚才冲锋陷阵般终于突出重围来到大街上。

几个孩子在电线杆下面站定了,这才伸展开紧捏着的手掌亮出那纸包来。顿时,胖娃眼里焕发出光彩,心醉神迷仔细端详一番,再用手指蘸一点儿鱼身上掉下的白糖颗粒解解馋,然后细细清点,嗬哟大大小小连同首尾不全者共计十来颗呢,太富裕了嘛胖娃好喜欢!一分钟之内便作出英明决定:父母姐妹及弟弟一人一颗,剩下的归自己。

心花怒放之中决定细水长流,幸福感满满的胖娃一天只能消灭一颗以期多享受一段日子。

然而那么多美味搁在身边不享用实在是折磨!还没到家,胖娃已两手空空。

作者简介萧踪英(肖宗英)笔名自由鸟,网名遮阳伞。退休教师,文学爱好者,广泛涉猎诗词散文小说及歌词创作,荣获各级各类大奖。作品散见于各地纸媒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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