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讯(记者 王纪辛)“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我是范雨素》开篇的这句话,点亮了范雨素,让人们知道了皮村这个北京的城边村,也让打工文学从底层走进了公众的视野。不过,点亮写作者小海的却是一句古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当年流水线上工作的小海,看到这句诗后觉得仿佛被“电击”到一样,从此开启了艰难的创作之路,如今则是皮村文学小组的一员。大众的关注来去匆匆,好几年过去,范雨素远离了舆论场的聚光,可皮村的新工人创作团体仍在延续着,他们于尘埃中仰望文学,于琐碎中擦拭梦想,用诗与歌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文字因为真诚而充满力量。

小海在图书室里。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被工业流水线研磨的青春
小海是笔名,他姓胡,是河南商丘民权县程庄镇南胡庄村人。和民权县相关的名人不多,据信战国时期的庄子籍贯就是民权。民权历史悠久,“民权”这个名字是冯玉祥取孙中山先生“三民主义”之“民权”两字而来,那是1928年的事,从那时候设“民权县”治,是为民权县之始。
1987年出生的小海在家中排老三,上面有一哥一姐,下面有一个弟弟。姐姐早早辍学,打工赚钱,供两个弟弟上学。快上高中的时候,家里供不起了,理科成绩不太好的小海,最先退学,初中没毕业就开始打工了。
一开始,家里想让他学理发,人家看他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就没敢收。于是,15岁半的小海,踏上了南下打工的路。“那年是2003年7月2日”,对于这个日期,小海总是记得相当清楚。
和所有外出务工的同龄人一样,小海也去了技校。家里给他花了1000块钱上了家技校,学习缝纫,毕业后,再交1000元,技校承诺帮着找工作。还没等小海弄清楚怎么回事,他们那批学生就被送进了广东一家电子元器件厂。
“感觉被骗了,也没办法,先干着再说。”工业化流水线没给年轻人迟疑的机会,时间就这样从指间流逝掉了。“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一个月有时候连一天假期都没有。”还未成年的孩子,就这样带着朦朦胧胧的期望,新鲜而迷茫地过了4年。
频繁更换工厂成为小海打工生涯的标配,2007年冬天,小海在浙江宁波一家超市里闲逛。小海形容此时的自己“心底渴望的自由梦想,在车间的机台前日复一日的枯萎凋零。青春也如同螺丝钉一般在工厂的轰鸣中坠亡,死的悄无声息”。就在这时,他逛到一个书摊前,随手翻开了一本《唐诗300首》。
“很厚。”说着话,小海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描述着这本书的厚度,多年的打工经历让小海觉得自己活得“无人问津、格格不入、不合时宜就那样在生存的荒原里”。彼时站在充斥着小吃摊位油烟的超市里,小海一页一页漫无目的翻看着,无意中看到“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仿佛被电击到一样,瞬间被唐代诗人李白描写的壮怀场景所点燃。于是平生第一次掏钱买下一本书,开始每天疯狂地背诵古诗词。
“干活也背,走路也背,大家都觉得我疯了。”背诵古诗给原本麻木的打工生活增加了一丝希望。在背诵了三四百首之后,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苦闷,化作诗的语言,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随时随地,“有的时候,一天写两首,我就抓起身边的纸,写下来,写得比较潦草,下班后,再把它腾下来,腾到QQ空间里。”受到古诗的牵引,加上他最爱的诗人海子的语言风格,融汇成一句句自我倾诉:也许是出于有意也许是迫于无心/可我们都真真实实的坐在这里/用喂马劈柴的双手来周游世界的风云……(摘自小海的诗《中国工人》)
2007年到2015年,宁波、苏州、上海,随着空间转换,时间推移,无望的打工生涯,挤压成一首首带着青春气息的吼叫:春夏秋冬的变迁不属于我们/粮食和蔬菜也不再需要我们关心/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将Made in china的神秘字符疯狂流淌到四大洋/和七大洲的每条河流与街道的中心……(摘自小海的诗《中国工人》)
从他初期诗歌里一些词汇的出处,不难看出海子是他最喜欢的诗人,也是“小海”这个笔名的由来,可诗里蕴含的迷茫与痛苦,只属于诗人自己。小海说自己的诗“像顺口溜一样,我也从来不改,就那样”。那段时间,小海写了200首,“写下那些话,对自己就是一个安慰,没有的话,那就疯掉了”。
当记者问他,最痛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家?
他说:“从没想过,因为,回家更糟糕,解决不了问题。你刚回去还好,待不了半个月,人家会说,好好的小伙子,怎么不能出去打工了?就像人家说的‘农村是回不去的家’,有时候想想,还真是回不去了。”
小海说父母都是本分的农民,“我妈在家种大蒜,比种小麦要赚钱,我爸在附近一家鹅厂上班,地里忙的时候,爸就回来帮忙。”在商丘老家,父母已经给小海盖好了结婚用的房子,盼着他早日成家。
跟着诗歌与摇滚梦开始北漂
远方的诗歌和现实的车间相互交融,相互撕扯。“在车间里在机台旁在废纸产品单上呜咽、呐喊、呢喃、号叫,一次次将蚀骨的孤独、绝望与无助的崩溃滋味尝尽。”小海这样形容自己精神世界完全坍塌的状态。
2015年小海已经深陷绝望,不能自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喜欢的摇滚歌星发微博私信,歌手张楚认真地回复了一句“不要太极端,要阳光,不要忧郁。”这句话将他点醒,经张楚介绍,2016年7月,小海来到北京工友之家,认识了同样从事摇滚并创办了工友之家的许多。
从来没有和摇滚靠得这么近,不过一开始,小海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处境告诉许多。
“当初,刚来北京的时候,跟工友之家不熟。在网吧住了一个星期。”白天找工作,晚上去网吧待一个晚上。小海的借宿经历让他发现,北京的网吧很“残酷”,不上网就会被轰出去。
“我在苏州的网吧就不会被赶出去。我不会打游戏,顶多看看电影,我觉得上一宿网,要花掉30块钱,挺贵的。”本想在公园长椅上忍一宿,结果被蚊子咬得根本睡不着。于是,凌晨3点的北京798,多了一个暴走的身影。
“那样的生活,我没觉得苦,因为,离梦很近呀。”寻梦的感觉让小海不顾一切。
后来在798做餐厅服务员,端盘子。一个月下来,别人都喊累,小海觉得比起在工厂流水线上的单调、重复,端盘子反而挺轻松的。之后又断断续续做了七八家,但时间都不长。
看到许多大哥在微信朋友圈里提到皮村的文学小组,小海注意到一个信息——老师过来给工友上课,课程是免费的。自己也试探性地参加了几次。小海说,在文学班的感觉是,“一下子,漂泊的心,被凝聚住了,有共同爱好的人,聚在一块,很温暖”。
一边打工一边上课,后来还是文学小组里的朋友看出小海生活不稳定,大家出主意,可以去多哥的公益商店卖衣服。
小海平时在公益商店卖衣服。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一开始,我不愿意去二手服装店做销售。”坐在自己布置的阅览室里,小海跟记者说。“当时我心想,我一个揣着音乐梦的人,那么大的梦想,去卖二手衣服,差距太大了,不想弄不想弄。”在周围朋友的劝说下,小海答应来店里试试。
来公益商店买衣服的人,都是和自己一样的打工族。干了一段后,小海发现自己在最无助的时候,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去帮助别人,“挺有意义的”。小海最看重的是店里真诚的氛围,“以前在工厂做得太绝望了,忽然,看到这里的事业,觉得多少工资都无所谓了。能正常的活着,我觉得挺好”。
找到了皮村文学小组以后
小海负责的同心互惠公益商店在通州尹各庄村。从朝阳东端的金盏乡皮村向东2公里,过了温榆河,再向东没多远,右手边的村子就是尹各庄。
记者到访的前一天刚下过雨,雨后的尹各庄,比此前到访的城边村皮村更使人有种时空错乱感。
拐进村里之前,还是宽敞的公路,车辆往来穿梭,处处显示着现代化的都市感。一进村,左摇右晃的车体真实反应出了路面状况。积水和着泥,在车轮压下去的同时,四散飞溅。带记者进村的人说,村子已经被列入棚户区改造,但又还没有开始,因此就是现在这样子。
小海所在的商店就开在村里相对“繁华”的街上,一个沿街的门脸房,门口挂着同心互惠公益商店的标志。门里的格局是里外两间,外间用来陈列售卖服装,里间是工友图书室。走进图书室,会一下子让人觉得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户外村庄格格不入的世界。
图书室的一面墙都是书柜。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图书室不大,墙的一面是书柜,和书柜对着的那面墙,贴着孩子们近期的绘画、手工作品。屋子当中是两张长桌拼成的阅览区,简单、洁静,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氛围。
小海说他是2017年4月到公益商店的。来了以后,把图书室归置出来,平时,他在外间看店,孩子们在里间看书、写作业。他和孩子都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周末来的孩子会多一些,志愿者过来给孩子们上课,活动都是免费的。”
公益商店里的衣服都是爱心捐助的,最贵的是羽绒服,售价30元,其余的衣服每件都不到10块钱。“夏天了,来买衣服的人少多了。”他告诉记者,他们有个微信群,店里来了新衣服,他会发通知,那个时候,来买衣服的人会多一些。
小海在公益商店前。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
“到今年7月2号,我出来打工就整整16年了。”小海说着把棒球帽倒扣在头上,显得很精神。这个形象,已经看不到“走出四点一刻的厂区大门,北风裹挟着咳嗽的青春……”里的那个小海的痕迹。
记者问到他如今的音乐理想。小海开着自己的玩笑说,“我这人笨,可能还有点懒,进展不大。吉他还没学会,偶尔写写歌词,近期也会录一首歌。”说着话,小海回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书很厚,素白色封面上写着《工厂的嚎叫——小海的诗》。小海说,这是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本书,里面集纳了打工十多年里写的诗,是文学小组辅导老师张慧瑜帮着出的。
“这在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小海一脸幸福地说,“算是我的青春日记吧。”
来到文学小组以后,小海看到范雨素在发表《我是范雨素》后,备受关注,“原来这么普通朴实的事也能写啊,我也写一个”。
小海在《外公的家》里讲述了外公和他子女的故事。写完,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尝试投稿,结果没有得到媒体采用。多年以后,一个偶然机会,在“故乡纪事·爱故乡非虚构写作大赛上”,因为这篇文章,小海获得了2019年度人物奖。
大受鼓励的小海告诉记者,“之前没想过能拿奖,获奖的人里有跟自己一样的农民工,也有大学学者、大学生等等”。这个奖让小海看到了希望,毕竟自己从没走出过打工者的圈子,能有机会和向往的生活靠近,哪怕一点点,也好。
小海告诉新京报乡村频道记者,在公益商店和文学小组之间穿梭,让他很踏实。虽然年龄大了,也总是被家里催婚,最终还是因为没钱,只能尴尬地等待缘分到来。但是,和以前的打工经历相比,小海说他很知足,现在的小苦恼不算啥。或许,乐观才应该是小海的底色,否则他也不会给《中国工人》那首诗以一个充满力量的结尾——那里长满了垒如长城的中国工人/长满了漫山遍野的中国工人/长满了手握青铜的中国工人/长满了吞云吐雾的中国工人/长满了铁甲铮铮的中国工人/长满了沉默如谜的中国工人。
在采访中,小海总是说到梦想,对此,他似乎有些执着,但他执着的却不仅仅是梦想这个词汇。“虽然梦想很遥远,但毕竟能带来些许安慰。也许这里某天拆了,还可以去别的地方,但还是要有个圈子,有种氛围,有种坚持,让大家有所寄托。”
新京报记者 王纪辛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