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又一次被上海出租车打败。

其实呢，最近几年我很少坐“差头”了。手机里装着4种打车软件，打不到网约车的时候，实在不多。

而且，如果恰好坐上出租车，我也大大降低了心理预期。拒载、绕行、态度粗暴、不在目的地下车……我已经学会不把它当作问题。甚至，我还不时安慰自己，十年修得同船渡，要容忍、换位思考。

但是，这一天晚上，当出租车驾驶员堂而皇之地在车厢内抽烟时，我的容忍底线又一次被撕裂了。接下来一番争执，最后驾驶员用上海话留下一句：侬去投诉好了。

结束。

这是不是一辆“克隆车”？我不知道。

拨打投诉热线？我有点犹豫。关于投诉的一切，都像是走个流程。过几天，等我差不多忘了这件事，会有一个人打电话对你说：“我代表公司和司机向你道歉！”

我也许会告诉自己，“以后不坐出租车”。虽然我知道，这实际上是不可能做到的。就像哪怕申花队成绩再差，球迷骂得再狠，比赛总还是要看的。

一个申花，一个出租车，以前都是不折不扣的上海名片。足球比赛有输有赢，申花只要不降级，每个赛季，总也有新的希望，总有赢回人心的一天。

上海出租车呢？

1

我对上海出租车的美好记忆，停留在2010年世博会。在那个没有“网约车”的年代，出租车是上海最接地气的品牌。

那个时候，上海有5大出租车品牌。我最喜欢的，是“大众”。坐上“大众”出租车，司机都很亲切，一句“侬好”开启里程。每辆车上，都有一尘不染的白座套。驾驶员的服饰标准，也是统一的。

哪怕没有电子导航，驾驶员对上海的大街小巷，也是烂熟于胸，堪称“人肉导航”。“XX路靠近XX路”，是上海的哥的定位模式。给出的路线，合情合理。哪怕稍微绕一点，也节省了时间，皆大欢喜。

在“大众”车上，我是可以放心“安睡回家”的。在2008年到2010年这段时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大众”出租车驾驶员绕路、不打表。相反，我一直在报纸上，看到出租车司机拾金不昧、见义勇为、助残帮困的事迹。

那个时候的“大众”出租车，不仅仅是全中国，在我看来，是全世界最具人情味、给乘客感受最具性价比的出租车品牌。

除了“大众”，还有“强生”、“巴士”、“锦江”、“农工商”。上海的出租车品牌，很少让乘客失望。我的同学，半夜发病，“强生”出租车司机连闯红灯，送到急诊室，还帮忙搀扶，这都是亲眼见证的。

世博会期间，无数外国友人来到上海。上海出租车行业给了国际友人，也给了上海市民巨大的惊喜。“上海的哥”怎么这么有腔调！2012年伦敦奥运会，我遇到英国旧友，他还在感叹上海的出租车：“上海的出租车很多，站在路边就能扬招。驾驶员的技术都很好，又快又稳。遇到堵车，驾驶员还能用英语和我聊天……你看看我们这帮伦敦的哥！”

2010年前，开出租车，是一份受人尊重的职业。虽然工作性价比不高，但凭本事吃饭，没人会看不起你。驾驶员也没有说一天非要开18、19个小时。驾驶员吃饭、上厕所，都是相对方便的。人淡定了，服务态度自然上去了。

可惜的是，这些，都是上海出租车的往事了。

2

扳起手指头算算，出租车出现在上海滩，已经超过110年了。

1908年，清光绪三十四年，上海就出现了出租车。

旧上海名气最响的，是浙江定海人周祥生创办的“祥生出租车公司”。在1932年，这家公司有270多辆雪佛兰，22处分行，50多处代叫点。当时，祥生公司的租车电话，是40000。大厨的口号，是“四万万同胞，拨四万号电话”。

周祥生因此也被称为中国出租车业的“鼻祖”。

也就是那个时候，上海的出租车，被叫成“差头”，这是英语charter（意为包租）的谐音。

改革开放后，上海组建上海出租汽车公司。成立之初，“家底”是1807辆车辆，其中包括1295辆机动三轮车。

近年来，上海人坐过的出租车，也历经了桑塔纳、帕萨特、奔驰、桑塔纳2000型、英伦等多个车型。2000年世博会，还出现了高颜值的途安车型。

其实，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上海出租车行业一度也十分混乱，随意绕路、黑车猖獗。在《朱镕基上海讲话实录》中，有两处记载，和当时的上海出租车有关。

一是在1988年7月18日关于“开展优质服务，改善投资环境”的讲话中，时任上海市市长的朱镕基说：“夏克强同志（记者注：时任上海市政府副秘书长），现在外国人在将我的军，说你别看朱镕基叫得那么凶，他连出租车问题都解决不了。这个要改善一下，我们抢上去行不行？我现在委托夏克强同志代表我抓出租汽车，叫作市整顿出租汽车管理领导小组，组长夏克强，代表朱镕基。”

二是在1988年8月19日有个专题讲话“下定决心把出租车整顿好”。朱镕基说：“现在，出租汽车的经营作风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已经成为影响上海投资环境改善的一个重大问题了。境外的报纸特别是香港的报纸，把上海出租汽车说得一塌糊涂，确实也有这种情况。我说过外国人对上海有信心，其实信心还不是那么足。你连出租汽车都管不好，投资环境怎么能搞好？”

1988年年底，“大众出租”正式成立，上海滩刮起了“红色桑塔纳”旋风。

1989年到2010年，是上海出租车的一个黄金期。

3

往事有多酷，现实就有多残酷。

比起2010年，上海出租车当然是退步了。

这个不用我说。到微博上，搜索“上海出租车”，得到的网友负面评价，数不胜数。

2017年，新民晚报曾推出一组系列报道《如何找回失落的“出租车名片”》。主要撰写者，是行业内的“老法师”张欣平。他分析了上海出租车困境的几条原因——

1、网约车平台，大大挤压了出租车行业空间。

2、黑车猖獗，抢占空间。

3、出租车“司机荒”，市场劳动力异常紧缺。

4、上海“的哥”的获得感越来越差。

5、自身而言，上海出租车行业丢失了“工匠精神”。

6、政府部门和出租车企业，尚未摸索到提高驾驶员物质收入、社会地位和“互联网+”能力的有效途径。

应该说，这几点分析，都是很到位的。原因之间，又相互牵连，伴随着大时代的发展和小环境的变化，自然而然，“上海出租车”就陷入了迷局。

你显然不可能放弃，效率更高的网约车。老百姓选择网约车，有时是为了高额补贴，时间长了，也是因为网约车更符合人的本性。

但是，互联网资本带来的，有福利，有时候也可能有“恶之花”。上海的出租车行业，作为城市交通的一种补充，当然是需要的，而且，是必须存在的一种选择。

严格意义而言，有了出租车，网约车市场就不会“无法无天”。老百姓的利益，才能充分保障。

从这一点来说，上海的出租车行业，面临的是比1988年复杂得多的局面。要戴着镣铐跳舞，而且，要跳得比前几年好看一点。

驾驶员呼吁的吃饭、如厕、收入问题，需要解决；

全行业服务意识的提升，需要落实；

出租车行业“互联网+”能力的增强，需要推进；

行业环境，需要进一步整治……

这很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4

我最终，还是对车厢里吸烟的出租车驾驶员，进行了投诉。这个行业再困难，一些底线，必须坚守。

让我觉得欣慰的是，企业的处理、反馈，也体现了企业的底线。

上海的老百姓，总需要“衣食住行”。在“行”这一块，出租车是不能缺少的。一个拥有自贸区、进口博览会的上海，一个不断精细化管理的上海，也不可能忽视出租车行业。

让我们理性一点。

出租车重回荣光，再次成为“城市名片”——这在短期内，想也不要想。

但是，把出租车行业的“人气”聚拢起来。让“的哥”活出幸福感，让坐车人得到服务感，让这个行当不再成为“底层行当”，让上海的出租车行业，成为一个普通的文明服务窗口。

这，应该是各方都要努力的方向吧。

责任编辑：张泽兮

美术编辑：张泽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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