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德寺(短篇小说)
文/刘晚香
一
景德寺住持泰然法师忙了一天,虽然僧衣芒鞋,著装不乱,但他已是头昏脑胀,脚重千斤。夕阳下山之时,他缓步走进茶房,泡了一杯柏泉野山茶,坐下来,打算歇息歇息。他呡一口热茶,一股清香直扑肺腑,一缕甘甜润泽心田,如网的疲惫顿时云散烟消。
泰然法师年过古稀,头型似鹅蛋,一般读书人见了他,会自然联想到那首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泰然法师出身豪富世家,他祖父在世时还有家财万贯,却人丁不旺,只父亲一个独子,百般娇惯。一天,年迈的祖父对成年的父亲说:“儿啊,为父托上辈的福荫,也勤扒苦做,总算扩大了祖业,我敢摸着胸脯说,上不辱没先祖,下不愧对后辈。你说说,为父百年之后你有何打算啊?”
父亲没有吱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父亲知道祖父所说的“百年之后”是什么意思,只是这个“怎么办”难住了父亲,父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父亲只管吃好喝好,什么都不用愁的。现在,祖父陡然提起的这个问题还真是个问题!祖父见父亲无言以对,说:“伢啊,你就是什么都不做,每天卖田卖地都可以保得一生吃喝不愁啊!”
那时候,他老家那一带买卖田地的规矩是:买卖双方凭中人讲好价钱,立字为据,再由买者待一顿酒饭即为成交。祖父的意思是说,这么大的家业,你即便是什么事都不做,只要能细水长流,就算变卖家产,一点一点地买,也可以保这一生不饿肚子。
父亲这个时候有话了,父亲说:“这好办,我找人刻蜡板,一次印好多张!”父亲的意思是,您老的办法过时了,赶不上形势了,何必一点点地卖自讨苦吃呢!不如刻一次蜡板,印好多张,一次就把家产卖个精光,岂不省事得多?
祖父听了父亲这话,一股冷气袭上心房,一病不起,撒手归西。父亲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对世事一窍不通,整天稀里糊涂,一两年时间就把个豪富之家败得一干二净。
父亲没有办法养活他,就在他七岁时把他送进元祝寺。元祝寺高僧见了他,心里暗忖:这鹅蛋头莫不是也具有家鹅的那种避邪看家的禀性?于是,养他教他,再派他来景德寺任住持独当一面至今。
山风吹进茶房。小和尚刚刚点着的烛火摇摇晃晃,泰然法师的心里更是疑惑不安。可为什么疑惑不安,他又说不清楚。泰然法师只得眯眼打坐,默念心经。念着念着,一大殿值守匆匆进房禀告:“佛祖前的功德箱里又出现了4块带血的铜钱!”
法师听罢,如遇蜂蛰。这已经是第三次发现带血的铜钱了。其时——1939年2月18日,星期六,农历腊月三十。按风俗,众施主理应是在家中团圆守岁的,今年却是涌进寺庙,还一而再再而三出现血愿,这到底是怎么啦?
泰然法师不敢懈怠,迅即召集众僧商议。他把那十块带血铜钱一字摆开:“大家能解开这个谜吗?”众僧你看我我看你,就是说不出话来。半晌,一老僧小心翼翼地说:“我想,是不是我佛灵验,施主感念佛恩,才用搽血的铜钱敬奉我佛以示极端虔诚呢?”
“阿弥陀佛,但愿如此啊!”泰然法师满脸的愁容只略微消褪一点点,他轻叹道。
“没有什么可怕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说佛家对生死祸福悟得透彻。没事没事,大师,我们喝我们的茶!”一壮汉手提紧口陶罐风风火火走进茶房,这人大大咧咧,大有泰山压顶不皱眉的气势。
“唉!”泰然法师又是小声叹口气。众和尚见壮汉来访,鱼贯而出。
壮汉名楚福。他粗门大嗓,浓眉大眼,膀大腰圆,行动敏捷,一眼便可看出是东北大汉,只是没有人能看出他已是年逾花甲之人。楚福见和尚们各自散去,也不谦让,一屁股坐到大师身边,抖抖手上的陶罐,笑呵呵地说,“过年过节的发什么愁啊,放心,天塌不了!”
楚福给泰然法师带来了柏泉野山茶,这种茶生长在茅庙集附近的狮子山、睡虎山上,天生地造,色泽碧绿,茶条紧秀,汤色绿亮,再经楚福制作,锦上添花,早已成为远近客户的抢手货,供不应求。
楚福的远祖程师德生活在鄂东南大茗山桃花峰下,程师德凭借桃花峰的优质茶叶以及祖传技艺制得一手好茶,以至于北宋大文豪苏东坡谪居黄州时喝了这种茶后,也要讨去茶种带到黄州种植。程师德后裔中有爱好茶艺的把祖传手艺发扬光大,远播四方,其中就有人在柏泉茅庙集制茶卖茶。清朝初年,又有一脉迁往东北旅顺,这一脉因思念故土,索性改楚为姓,这事在楚福的宗谱中记载得清清楚楚。清代末年,这一支楚姓人口已达几万,光楚福一家就有36口。
1894年11月22日下午14时,楚福送货从关内回家,远远望见自家所在的街坊浓烟滚滚,顿觉大事不好。楚福跌跌撞撞回到街坊,不见一人,只有残墙断壁,尸横遍地,惨不忍睹。经打听,得知日本鬼子于昨天攻破旅顺,随即屠城,旅顺血流成河……楚福不得不洒泪喋血掩埋亲人的尸体。
楚福清楚,日本鬼子有枪有炮,要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不报仇又咽不下这口气。十七十八如烈马,山上树木连根拔。年轻气盛的他昼伏夜出,凭借自幼练就的岳家拳,能动武时动武,不能动武时,就用智:他知事时,他家的大人常常告诫他,有种灌木,树干树叶都跟茶树相象,他们那里的大人都叫它荼树,荼树的叶子万万不能碰,一碰就要死。他这个时候想到了荼树叶,他把荼树叶制成茶叶的样子再混进茶叶里引诱鬼子喝。结果,这些鬼子全都神经错乱,不死即疯。他要了35个鬼子的命后悄悄离开旅顺。依据宗谱记载,举目无亲的楚福孤身一人,跋山涉水,经千难历万险,回到了楚地。
这一天,他过黄陂,渡府河,越丘岗,夕阳西斜之时,他饥渴难当,疲惫至极。正好望见左前方有一座古庙,他强打精神,朝古庙走去。古庙依山而建,庙门前有一形似弯月的池塘。可兴奋劲毕竟抵不过饥渴劳累,他感到头重脚轻,喉咙好像在冒烟,双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恢复知觉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他猜想,一定是古庙的师傅救了自己。
“醒啦,阿弥陀佛!”泰然法师走近床头,给他喂了热茶,他这才完全苏醒。楚福猜的没错,正是泰然法师从黄陂回来,发现他昏倒在路旁,便背回寺内施救。楚福还知晓了此庙名叫景德寺,离茅庙集相隔不到四里路。他庆幸自己终于回到了远祖曾谋生过的地方。
楚福在茅庙集安顿下来。很快,他熟悉了这一带的地貌,他落脚的茅庙集形如丹凤朝阳,西北是睡虎山,东北是狮子山,狮子山是几座山丘合在一起貌似雄狮的山系,景德寺位于雄狮的脑门上。他还发现睡虎山、狮子山上长有不少野茶树,也有荼树。他想,有荼树就让它去吧,不碰它就是了。有野茶树,那就是老天送财喜了。他毫不迟疑跑到汉口买回全套制茶工具。接着采回新鲜茶叶,精心制作,免费送给街邻品尝,街邻无不称好。一传十十传百,楚福的柏泉野山茶从此供不应求。
日子越好,楚福就越是不敢忘记恩人。他以香茶答谢法师,法师给他讲佛。来来往往,就成了无话不谈的良师益友。他忙时勤扒苦做,闲时与法师品茶论禅,一晃就是四十年有余。
“所谓祸福,大不过死生。您不是常说,佛家对这些看得开的吗?看淡了这个,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楚福劝道。
“也是也是。只是我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泰然法师心里松动了点,但疑团仍在。吃斋饭时,泰然法师说没胃口,让楚福自便,楚福吃过斋饭继续留下来陪法师。
“唉,这年景,不得不让我想起太古时候。”楚福往法师身边靠了靠。
“太古?……”法师欲言又止。
“传说太古时候,有一种叫年的怪兽,每隔365天天黑以后就要跑出来见人吃人,见畜吃畜,一直吃到天亮。老百姓就把这一夜叫做年关。每到年关,家家户户都提前做好晚饭,关门闭户,躲在屋里吃年夜饭,饭后也不敢睡觉,一直守夜到天明。现在的世道就跟那个时候差不多呢!”楚福说。
“你是说日本兵?”
“可不是!自从三个月以前鬼子在新沟设立兵站以来,哪一天安宁过!”
“他们比那传说中的怪兽还要凶残百倍,年兽不能破门而入,他们却是为所欲为!老百姓善良,只有求神灵护佑。”
“哦,我明白了,阿弥陀佛!”
“唉,这日子到什么时候到头哟!”
楚福和法师一边喝茶,一边谈心,不知不觉天亮了,庙外,林间,雾气缭绕,寒气逼人。
“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愿菩萨保佑啊!”楚福望着窗外的亮光虔诚地说。
“鹅唉——鹅唉!”几只早起的家鹅在庙外月塘里游动觅食。
泰然法师双手合十,缓缓起身。
法师、楚福刚刚洗漱完毕,一大殿值守匆匆忙忙进来向泰然法师小声禀报:“大殿里出现一可疑施主。”
大家迅即来到大殿。只见一弱小老头儿,光头,瘦得皮包骨,就是用针都挑不出一点肉出来。老头儿长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眼含悲泪,嘴里念念有辞。少许,老头儿打了个寒颤,戴起深紫色瓜皮帽,用一根木棍撑起身子,抖嗦着从对襟衣袋里摸出几枚带血的铜钱放到功德箱里,再次摘下瓜皮帽,跪下,泣求……片刻之后,老头儿还是用那木棍支撑着缓缓站起,艰难地向庙外挪步。忽然“噗通”一声,身子一歪,瘫倒在地。楚福、泰然法师赶紧上前,见老头儿双目紧闭,面似枯叶。泰然法师伸手测试鼻息,还好,有丝丝热气。法师让僧人把老头儿抬进茶房,平放在长椅上。楚福上前施救,当解开老头儿的对襟衣扣时,楚福及僧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这老头儿居然是个女的!
泰然法师缄口不言,满脸苦楚。
二
为了救人,已经顾不得是男是女了。
楚福掇起茶碗,一点一滴地给女人喂柏泉野山茶。女人命若游丝,头几勺热茶只能打湿嘴唇,楚福继续耐性耐烦地调喂。渐渐地,热茶进口的多了,女人慢慢苏醒。
据女人后来讲述,她叫美荪子,26岁,来自日本东京。自小信奉佛教,也喜爱古汉语诗词,大学中医专业毕业后,1931年随军来中国。日军用飞机大炮毒气弹炸开大武汉的城门之后,深知大武汉地理位置优越,周边矿产资源丰富,鱼米之乡众多,便据重兵把守。她因通汉语,专业又精,便被军方留在汉口皇军军事医院了。然而,在军事医院,残酷的现实打碎了她的美梦。她的顶头上司平野院长本性粗鄙,以杀人为乐。从芦沟桥一路杀到武汉,直到官至汉口军事医院院长。他对医术一窍不通却一手遮天,欺男霸女。美荪子饱受蹂躏,半年不到,就被摧残得身心俱裂,面色日渐苍老。前些天,她跟同伴一起到茅庙集办事,听到一户居民家中传出哭声,便寻声找去,见一户人家的儿媳刚难产生下一个男婴,全身发紫,不能发声。出于职业习惯,她走进这户人家,握住婴儿的双脚倒提起来,在婴儿背上轻拍几下,婴儿很快就发出了鲜活的哭声。救活婴儿后,她调头就走。这家人总觉过意不去,多方细细打听才获知她是汉口日军军事医院的,便带礼物去酬谢。平野从自己安插的耳目口里得知此事,暴跳如雷:“这些东亚病夫早就该在地球上消失的,你却跟我对着干,你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美荪子知道平野所说的“该怎么办”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现在无论怎么申辩都无济于事,就选择了自杀。她从平野手中接过短剑,一咬牙扎进前胸,顿时鲜血淋漓。平野认定她是想彻底摆脱自己,因此更加气恼,就下令把她的尸体扔进野外的路边小沟喂鱼。
奉命扔尸体的人也是美荪子的同事,他多留了个心眼,偷偷把尸体交给茅庙集去医院谢恩的张姓人家。张家人当即表示厚葬美荪子。他们叮嘱街坊邻居保密,同时安排人在屋外搭木棚,请泰然法师择定时日做法事超度亡灵。
送葬那天,入殓师用湿毛巾给美荪子擦身拭面,换上寿衣,再把美荪子放进铺有皮纸被褥的木棺内。准备为美荪子开光。按这里的风俗,开光后才能盖棺。
入殓师先已听说日本女兵救小孩的事。他想,以前听到的都是日本兵杀人的事,难道这个日本兵跟别的日本兵不一样?入殓师在给美荪子拭面时,特意多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入殓师发现美荪子的脸色异样,觉得奇怪,急忙用指背贴近美荪子的鼻眼——果然有丝丝暖气。入殓师一声惊叫:“有气!她还有气!”张家人随即派人跑到景德寺向泰然法师报信,正准备做法事的泰然法师放下敲槌,随报信人前来茅庙集,用他亲手炮制的中药和古井泉水煎成汤液,喂她服下,再把她抬出棺木。
起死回生的美荪子在张家静养了小半月。考虑到平野肯定会给自己安上叛国罪名,家人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心里就像针剌一样疼痛。脸上皱纹倍增,头发白了一大片,短短十来天,就未老先衰。她思前想后,决定剃光头发,女扮男装,把伤口上的鲜血涂在铜钱上,去景德寺敬献佛祖,以此感谢法师的救命之恩,乞求佛祖阻止这惨无人道的战争,还天下一个太平……
三
“原来是个日本婆,死了活该!”楚福把茶碗放到床头柜上,拍拍手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泰然法师已认出这位施主就是他之前救过的日本军医。楚福虽然有些情绪,但一听说这日本婆救过茅庙集新生儿的事后,便急忙掐住美荪子的人中施救。美荪子苏醒,眼珠出现光泽,干得起了皮子的嘴唇慢慢蠕动。楚福再掇起床头柜上的茶碗,试试茶温,有热气,就用汤匙小心地把茶水喂进美荪子嘴里。
“楚施主,看在你我多年朋友的份上,请送这位女施主回去吧。”泰然法师说。
“法师,我不能回去。您知道皇军,不,日本兵常来茅庙集,我不能露面。”
“楚施主,你看呢?阿弥陀佛!”
“这……”楚福清楚,日军一个中队虽然驻扎在西边四十来里地的新沟,但常来茅庙集闹事,东南四十来里地的日军大队也时不时的来茅庙集耀武扬威。美荪子确实不能在茅庙集久留,但何去何从,楚福又一时答不出来。
“快走,快走!”茶房外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众施主扶老携幼,跑向庙外。
“师父,不好了,山门那边进来了一队日本兵!”一小和尚慌慌张张闯进茶房。
“快把他们引到会客房去,我随后就到。阿弥陀佛!”泰然法师接着转向楚福他们,“你们在这里莫动,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莫开门。阿弥陀佛!”
三
泰然法师走出茶房,听到里面响起拴门声。他抬手整整僧袄,走出大门。大门外右边山坡上,站着一名日军中队长和一名翻译官,他们全副武装,背对庙门;左边山坡下的古井边,二个士兵正用庙里的吊桶打井水喂马,四匹日本马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趾高气扬。泰然法师本想上前制止,又怕节外生枝暴露了美荪子。于是,他径直走向平野:“阿弥陀佛,施主里面请!”
平野和翻译官到客房就坐,小和尚给他们捧上热茶。
“今天,我们大日本皇军驻新沟兵站平野中队长来看望你们。平野中队长刚从汉口军事医院调来,足见我们大日本皇军对你们的看重,望你们受得起抬举!”翻译说。
“阿弥陀佛!”泰然法师以礼相待。
“我刚从汉口医院调来这里。听说你们这个庙历史最古老,特来看看。”
“谈不上最,只是有些年月了。”
“这个庙真是唐朝时建造的吗?”
“不假,跟鉴真和尚东渡日本的时间差不多。那时,我们的开山祖师是一位云游四方的高僧,见这里依山傍水,景色清幽,是出家人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就跟这里管事的人商量,得到许可后,倾尽化缘所得,建造了这座庙宇。开初,庙宇的名字是金台寺。宋景德年间,庙宇扩建,才改成现在这个名字。”泰然法师尽量长话短说。
“你们和尚是外来的,能在这里立足,可见这里的人是友好的!我们大日本皇军也是外来的,希望我们外来人同心协力,把这片土地治理好。”平野说,“若有二心,我们大日本皇军的刀枪不是吃素的!”
“阿弥陀佛!”泰然法师皱了皱眉头,心想,景德寺在这里落业千余年了。当初,我们的开山祖师是得到地方认可之后才兴建寺庙的。况且,祖师们不光参禅打坐,还关心大众疾苦。为了把人畜用水分开,保证大家饮水健康,祖师们把最大的一口泉眼围砌成井,还从月塘边修了一条堤埂通到井台,方便乡亲们汲水。至今,僧人跟地方百姓和谐相处,从未红过脸。哪像你们,不讲人道,烧杀抢掠,还跟我们套近乎!可恶!泰然法师强忍着愤懑,极力保持平静。大殿里念经声、木鱼声不断,香烟缭绕。
“听说这正殿屋脊上有一棵桃树,年年开花结果;寺外有两块水田,旱涝保收;还有古井,井水有灵,养了两条木鲤鱼。是这样吗?带我们都去看看!”
“阿弥陀佛!”
泰然法师领着平野和翻译,经过青砖条石铺就的通道来到大门前的高地上,指给他们看桃树。
“不错不错,有些神异!”平野说着一转话题:“这远近都传着‘若遇为难事就找景德寺’,是不是你们妖言惑众?”
“阿弥陀佛,贫僧虔心礼佛,从未有异心。”
“你经常采草药给老百姓治病?对疱疱疖疖能药到病除?”
“阿弥陀佛!不敢说药到病除,只是确实治好了一些人的疾患。我佛以慈悲为怀,不可不救死扶伤。”
“我们不反对你救死扶伤,但对抗日分子不能救不能扶,明白吗?”
“阿弥陀佛!”
平野和泰然法师一问一答。他们进东岳殿,平野没有吭声,左走文昌阁,右走关帝祠,经大雄宝殿、观音堂,来到大雄宝殿右边的娘娘殿百子堂,见堂内一百幼童塑像,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堂额横匾写有“来则得子”四个大字。
“什么意思?”平野手指横匾说, “开玩笑吧,病夫得子也只能得病子!”
泰然法师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这个要拆除!”平野的口气像在下军令。突然,他瞥见左手不远,茶房的窗帘晃动了一下,引起他的警觉,他“嗵嗵嗵”几步跨到茶房窗边。泰然法师心里一阵“咯噔”,面容却仍是风平浪静。
“这是个什么房间,里面有人吗?” 平野望了泰然法师一眼,走到门边,搡门,搡不动。敲门,无应答。又踱步窗下,侧耳听,没听出什么。隔着窗帘仔细看,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一张脸一闪,平野一愣怔,全身象被电击了一下,头脑好象迷糊了一些,定睛细看,又只看得见窗帘木格条。同时,念经声、木鱼声也让平野不舒服,恰在这时,外面响起“哦唉哦唉”的鹅叫声以及“砰砰砰”的三声枪响,平野一激灵职业性的站起身跑向庙外。
“报告队长,这鹅对我们皇军不恭,多次冲到我们面前,妄图咬我们,已被我击毙!”一饮马士兵右手提枪,左手提着还在滴血的白鹅向平野报告。另一士兵已把马牵走,井台上留有一堆冒着热气的马粪和鹅毛鹅血。
泰然法师皱眉道:“阿弥陀佛!”
泰然法师知道:这是隔壁村老乡家养的鹅,也许是“跑反”时慌乱忘了带走躲避。泰然法师还知道:“跑反”是日本鬼子来后乡亲们口头上新出现的词语,意思是:跑开躲避日本鬼子。
“阿弥陀佛!”泰然法师念诵。
“你知不知道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子弹宝贵?!”平野眼瞪提鹅士兵训斥。
“中队长阁下!“翻译走近平野耳语:”茅庙集的美食在等着我们哩!”平野一笑,思绪马上跳到了满桌的板鸭、板鸡、板豚、风鸡、烘鱼、龟蛇汤等美食上。
平野对泰然法师说:“天皇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你们佛家要全力支持。这些松树柏树都是很好的建筑材料。我明天带人来砍!那个百子堂,要拆除!哦,那个房,就是我去敲过门的那个房,里面真的没人吗?是不是真有什么神灵?”
“天不藏奸,地不纳垢……”
“莫说多话,我不喜欢啰嗦人的!”
“阿弥陀佛!”
平野一行骑马往西南三四里外的茅庙集赶去。
四
鬼子一走,“跑反”的村民陆续回家,各自做事。马牛羊在四畈地垴吃草,鸡鸭鹅在禾场池塘觅食。
月塘里更有大鹅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泰然法师强作镇定走进茶房。
“看来,老天不要我活了。”美荪子喃喃自语,泪如泉涌。
“刚才好险!”楚福说,“菩萨护佑,好在平野没发现……”
“阿弥陀佛!天无绝人之路!”
“真是冤家路窄啊!俗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看来,只有走为上了。”
“阿弥陀佛!楚施主见多识广,肯定想得出好办法。”
“这个,等我考虑考虑。听说民国20年,柏泉一带天花流行,死了好多人。幸好有菩萨兵常到辛安渡的戴家台、徐家台去劫富济贫,救了不少人。九十月间,菩萨兵从吕家河出发,经辛安渡,不拿沿途百姓一针一线;渡府河,对老百姓秋毫无犯。民国23年,也是这些菩萨兵经过辛安渡,发动老百姓,削肥补瘦,救了不少穷苦人。到现在,老百姓还在念他们的好呢!”
“阿弥陀佛!那些地方离这里不远,跟这里的不少人家牵亲带故,想来信息不会有误。我也听说过菩萨兵。只是,他们那里的生活太苦,不知女施主受不受得了那个苦啊?”泰然法师对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一点雨(语)一点(湿)说道。
“受得住,受得住!”美荪子连忙回答。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哪个知道菩萨兵的驻地?又由哪个送她去呢?”泰然法师清楚,他不能留女施主,女施主最好的去处是菩萨兵那里,可他不能送女施主到那里去,他又不便强求楚福。
“我晓得菩萨兵的驻地。不瞞大师,我早有加入菩萨兵的想法。”楚福说,“叫花子也有三天年,这些日本杂种不让我们过年,我们也不能闲着!我们这就去找菩萨兵!”楚福说完,又转向美荪子:“今晚不转钟就可以赶到,施主,你行不行?。”
“行!”美荪子回答得很干脆。
楚福一个人回茅庙集给家里打招呼,半个时辰转来,交给小和尚一个纸包,作罢交待就带着美荪子投菩萨兵去了。
五
晚课后,泰然法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楚福他们的路走对了。事实也是这样,楚福到了菩萨兵驻地后,听了菩萨兵的话:团结起来,各尽所能,以战止战。留在那里跟菩萨兵一道赶走了鬼子强盗。1958年前后,茅庙集附近的东西湖围湖,80多岁的楚福作为老英雄,本来有养老金,足可以安度晚年,但他嚷着要为东西湖围垦做点事,就拿出自己精心制作的柏泉野山茶叶,用景德寺古井里的清冽泉水泡成热茶,在茅庙集摆摊赐茶,曾让不少来自五湖四海的围湖民工止渴解疲,醒脑增劲。楚福的后人楚茗、楚新天不啃老,继承前辈遗志,不断创新。他们制作的“银剑”、“龙井”、“翠绿”、“毛尖”等茶叶多次获奖,闻名遐迩。
美荪子一进菩萨兵的门就病倒了,菩萨兵把她送进医院救治,她病愈出院后就全身心投入到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工作中,直到战争结束,她一生都把诸葛亮“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中的“为良医”三个字奉为座右铭。此是后话,这里不多说。
还是回到景德寺,穿越到1939年2月19日。泰然法师躺在床上盘算:日本兵伤天害理,迟早要遭报应。井台上的鹅毛鹅血以及乱七八糟的马粪又一次浮现于脑海,这是他任景德寺住持以来最难受的一天,还有更让他揪心的是明天——明天怎么办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砍树拆庙吗?要是真这样,活着还有何颜面面对苍天?死了又有何颜面晋见先祖?他默念着“阿弥陀佛”直到天亮。
次日一早,泰然法师吩咐值守把日本兵要来砍树拆庙的消息告诉信众,然后打坐念经。没多久,一值守和尚慌慌张张跑进佛堂,向泰然法师禀报:大门外围满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和青壮年百姓!泰然法师轻轻“嗯”了一声,起身走出大门。
泰然法师见平野带领十名士兵押着五六十名手执斧头钢锯的民工,站在大门外空场上,便脸色凝重地走到平野面前。
“阿弥陀佛!贵军真要砍树?”
“军中无戏言,这能有假!”
“阿弥陀佛!能不能到茶房喝口茶?”
平野和翻译虎着脸走进茶房。片刻,小和尚捧上香茶。
“好茶!”平野闻着扑面的茶香,禁不住惊叹,“这等好茶,恐怕是来自仙家吧!”
“朋友来了有好茶,这是我们的规矩!”泰然法师故意借题发挥,“佛堂乃清净之地,想来朋友不会不知晓吧?”
“当然知晓,我们大和民族的茶道还有四规七则哩!”
“阿弥陀佛,老衲洗耳恭听!”
“四规是:和、敬、清、寂。七则是……”平野一边卖弄,一边也在借题发挥:“只有我们伟大的大和民族才有如此丰富多彩的茶文化!”
“阿弥陀佛!说起茶文化,老衲听说贵国茶道也是源于我华夏之地哩!”
“胡说!你们的文明那样高明,为什么马上就要亡国灭种了?”
“阿弥陀佛!天不藏奸,地不纳垢,佛家不打诳语。”泰然法师眯起双眼,不再言语。
平野接着说:“你们有五千年的文明,可为什么兵败甲午?为什么连首都都保不住?哼!天不藏奸,地不纳垢,我们在旅顺,一口气杀死你们几万人,天地能把我们怎样?佛祖保佑你们了吗?现在,我们不是又攻克了你们的楚天大都市吗!” 平野说着“嗖”地站起身:“走,不跟他啰嗦了,砍树!”
“慢!”泰然法师不得不挺身而出了。
“你们都要亡国了,你想干什么?”
“老衲只说一句话:你要真砍树,真拆庙,就从老衲身上跨过去!”泰然法师背对门外,盘腿打坐,眯着眼念起经来。
“你真要找死吗?”平野怒吼。
泰然法师不为所动,只管念经。
寺内异常静谧,月塘里,“跑反”的人来不及带走的一只鹅却在仰天唱着愤怒的歌。
平野我行我素,走近翻译说:“那些民工本来就有些不听话的,正好,把他拉到他们面前杀一儆百!”平野对翻译交代完毕,转头对泰然法师说:“你以为一死了之就算了?我限你三分钟!要你死也要跟我们合作一回!”说完,看表,品茶。当平野喝到第十四口茶时,一士兵跑进茶房报告军情。平野立刻冲出大门,命令士兵进庙搜刮钱物,带走茶叶,带上古井泉水,再飞马返回驻地。民工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本来是被迫抓来的,现在,迫他们抓他们的人跑了,他们也就一哄而散。
六
狮子山是柏泉境内几座山岗的合称,这几座山岗逶迤排列,貌若雄狮。茅庙集在雄狮的尾端不远,景德寺位于雄狮的脑门处。景德寺外面树林里,抗日游击队隐蔽待命。寺内茶房里,泰然法师正在招待游击队的李队长喝柏泉野山茶,楚福坐在那里说话。
楚福说,昨晚,他们没转钟就赶到了贺家山,见到了李队长。向李队长报告这里的情况,李队长连夜召集干部开会,研究出“围魏救赵”对策,把这帮鬼子给调回去了。李队长说,鬼子走了,他们特意来看看大师,防防他们杀回马枪,也顺便带楚福回来向大师报个平安,美荪子愿意从事老本行,我们热烈欢迎,全力支持。
楚福把小和尚拉到近前,问:“昨天给你的那包东西混在茶叶里让他们抢去了吗?”
“都按您说的话兑现了!”
楚福点了点头。楚福想:也许他们正在享用那专为他们特制的茶叶哩!楚福禁不住笑了。
新沟日军兵站,前面是一个大院子,后面是一排二层木板房。平野正在一楼餐厅品茶。自从到兵站任职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悠闲地坐下来,尽情享用仙茶神水。他泡茶之前打电话向大队长汇报说,刚刚打了个大大的胜仗,缴获了不少战利品,并邀请大队长亲临兵站享受茶道。大队长听完战况汇报,对平野说:“平野君,我现在没有时间去兵站,不过,我希望你们再接再励,为天皇再立新功!”
平野只好和手下的翻译等四个亲信围坐在一起,自娱自乐。平野先浅浅地呡了一口,然后,令四个亲信一起品尝。谁知一口茶刚喝下去,四个亲信同时瞪大了眼睛:“真是天赐神茶啊,香到骨头缝里去了!”
平野和手下尽情品茶,品着谈着笑着,由喜气洋洋上升到欣喜若狂,再是不正常,狂舞乱歌起来:“我和你是同期的樱……为了天皇,从容散落吧……”
餐厅内顿时乌烟瘴气,鬼哭狼嚎:”嗷——呜!嗷——呜!……”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凶,一声比一声恶,平野他们还双手叉腰,挺胸仰首,两眼向天:“嗷——呜!嗷——呜!嗷——呜!……”
外面的鬼子以为里面发生了什么情况,就给大队长打电话报告,大队长带一队人坐摩托车赶到,平野一伙还在歇斯底里吼叫。大队长问清情况,每人赏两耳光,这才消停下来。
晚上,平野躺在床上,头痛欲裂。月光从西墙窗户里照进来,让他从故乡想到战场,又从战场想到女人。蓦地,一个身影一闪,他想到了美荪子,想到了景德寺,再想到他认为有神灵的那间房,那窗帘上的影子……太像美荪子了!可他是亲眼看到美荪子死的,也是亲口下令将她的尸体扔进臭水沟的,难道?……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迷迷糊糊进入梦乡。这一夜,他又一次梦见了美荪子。俊俏的美荪子像花猫一样躺在床上。当他熟练地脱下她的衣服时,却发现她忽然变成了男人,他惊愕得正要呼喊,美荪子却抄起一把尖刀,捅进了他的咽喉。他“啊”地一声惊醒,全身直冒冷汗……然后,他就这样瞪着双眼直到天亮。
此后,他常常整夜失眠,有时心悸,烦燥,脑壳里就像塞满了雾霾,心弦也绷得紧紧的。他不敢吱声,越来越寡言少语,深怕说多了话会引来更大麻烦。
元宵节到了。景德寺内炮竹声声,香火如霞。泰然法师仍然像大年初一坐在茶房喝茶时那样满脸忧虑,看不出半点喜悦的样子。柏泉一带有“年小月半大”的说法,相比于过大年而言,这里的人更重视正月十五元宵节。然而,皓月西斜,茅庙集如法师所料,冷冷清清,却有一长队影子像蝌蚪群一样在街巷屋檐下的阴暗处悄悄行动,这是平野中队奉命随大队一部夜袭鱼行,大队长从汉奸特务那里获悉:游击队干部在茅庙集鱼行里开会,他们决定攻其不备,一网打尽这一带的游击队干部。他们全副武装,从新沟兵站出发,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茅庙集,准备包抄鱼行。可是,包围圈还没收拢,平野突然感到浑身燥热,喉咙奇痒,竟鬼使神差地冲到鱼行前的大路上,引颈狼嚎起来,他手下的那四个干将紧跟他,各站一方,也学他那样鬼哭狼叫起来:“嗷——呜!嗷——呜!”
“砰!……”大队长举枪向平野他们射击,同时命令士兵冲进鱼行,扑了个空。
游击队干部原以为鬼子在这样的节日当中总会放松放松吧,他们也就选定这样的节日在柏泉古镇茅庙集的鱼行里开会,总结过去一年的经验教训,部署安排新一年的工作。他们更有周密防备,分别在鱼行四周及集市进出门布了暗哨,也就是隐蔽的哨兵。鬼子进入茅庙集的行动没有逃过暗哨的眼睛,游击队干部迅速撤离,鬼子大队长开枪射杀平野他们的时候,游击队干部已撤到狮子山密林中了。
寒夜,冰块似的月亮发着惨白的光,碎冰似的星星象在放射剌骨的冷箭,树林、屋顶、街面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平野他们五人的尸体象破布袋一样散在原地,八只灰糊糊的狗围上去,“叭叭”作响地舔食他们尸身里流出的鲜血,远处还有狗象人类赶集那样向这里跑来。鬼子兵撤离茅庙集垂头丧气往驻地返去。跟他们相反方向的景德寺,泰然法师在虔诚地诵念祈祷和平的经文……
刘晚香:1963年8月生人,汉语言文学本科学历,中共党员,武汉市、黄石市、大冶市作家协会会员,自幼喜爱文学,业余笔耕,有文字见之于北京、上海、安徽、山东、山西、河北、青海、湖北、江西等地报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