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籍华人学者齐锡生。
法治周末特约撰稿 盛子胥
2012年,美籍华人学者齐锡生的著作《剑拔弩张的盟友》出版,此书颠覆了此前有中国通将军之称的美国驻华大使馆武官史迪威完全正面的形象,并改变了人们对于中美同盟的历史认知,在历史学界引发了相当大的影响。
近日,齐锡生的《从舞台边缘走向中央:美国在抗战初期外交事业中的转变(1937-1941)》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此书主要研究中国抗战初期与美国的外交关系,书中再次提出了几个颠覆人们以往认知的观点。而且,这两本书都揭示出,美国当时对中国的援助其实非常吝啬和冷血。《从舞台边缘走向中央》更进一步指出,美国的战争部官员有种族优越感。就两书涉及的问题,《法治周末》专访了今年83岁的齐锡生先生。
弱国无外交,从舞台边缘走向中央
法治周末:《剑拔弩张的盟友》和《从舞台边缘走向中央》这两本书中揭示,中国为抗战付出巨大的牺牲,但是当时美国对中国吝于援助,英国则在缅甸战场不顾中国军队的安全,独自撤军,法国人也很不讲道义。对于当时的中国来说,一个弱国想要求世界强国来平等对待,本身就是特别困难的吗?
齐锡生:当然困难。这个书涉及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但是不只限于当时,只要我们整个世界的结构不变,大家就都是管自己。如果有余力,看到我隔壁的人受苦,帮他一点忙,那已经是非常睦邻的做法。中国离西方那么远,希望法国、英国、美国来帮助,这要求其实是过分的。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甚至甲午战争以后的中国,虽然在科技、效率上不行,但是这种要争气的气概,一直在推动我们的民族前进。幸亏中国有足够的民智,有一定的资源,还有一群领袖,所以让中国能够坚持抗战。我不怪英国、法国,不怪美国,这根本不关它们的事。
在这方面,中国已经做得相当了不起了。非洲被西方国家忽视了多久,现在我们中国开始给他们去造铁路、造医院、造学校,充满着善良之心的帮助。
法治周末:你在两本书里面对蒋介石充满同情,而且揭示他有很多非常优秀的品质。有一个学者认为,你是被《蒋介石日记》和《宋子文日记》牵着走了,可能对胡适的评价不公正。他提出一个反证,如果胡适的外交水平那么差,为什么到1940年代末,蒋介石和宋子文不约而同地请胡适做外交部长?
齐锡生:胡适对中国抗战时候的外交有没有贡献?有非常大的贡献。但是他的贡献,作为大使馆的一个文化参赞,或者亲善大使是没有问题的。他到大学里去演讲200多场,那个功绩是绝对不可忽略的。
我批评的是,作为中国驻美大使,要去找钱、找军备,要把人家拉来与你联盟,争取对方反对日本。在这几方面,胡适自己讲得很明白,我第一次看他的资料的时候大吃一惊,作为一个大使,胡适说自己决不向美国争取援款,我不管你们国内打仗的人在用长矛,还是在用大刀,但是我不去要枪炮。我当时很久不能平静——这是大使吗?但是胡适在美国各个大学里头做的演讲非常重要,所以我会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文化参赞,或者是特派亲善大使,但是他不该去趟大使那一趟浑水,这是我对他的评价。
到今天为止,我觉得胡适在做人上平稳、温良恭俭让。但是在大使任内的作为,我会觉得他没有做好他应该做的事情。
法治周末:你提到,美国一开始就认为中国的抗战和美国的核心利益无关,只是到后来,因为日本在中国和东南亚过度扩张,不顾西方国家的利益,此后美日之间也不断出现关系裂痕,美国才逐渐改变对中国抗战的态度。从这个角度来说,胡适没有为中国争取到太多援助,应该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吧?
齐锡生:争取也争取不到,就是白费功夫。如果美日之间的关系一直维持在1939年以前,日本打中国丝毫不影响美国的利益。
但是世界局势在改变,1939年,“欧战”爆发,日本、德国开始有了全球的战略观,日本和德国人做外交买卖的时候,就一定要把自己的本钱提高,强调自己在亚洲举足轻重。在那之前,胡适对蒋介石说苦撑待变,别在美国身上下工夫了,得不到什么好处。但是一旦“欧战”爆发,世界战局可以互相影响了,反而是蒋介石在分析,“欧战”哪一方打赢了怎么样,打输了怎么样,他在这上面做了很多的思考,而胡适给中国的外交报告中很少着笔这方面的事情。
以前我们说,胡适是有世界观的,蒋介石只是想打内战,结果反而是蒋介石把“欧战”对中国的影响看得更远,或者想像力更丰富。
这个新的情况,使得胡适原来那一套做法在判断上就错了。在新的环境之下,如果胡适还是觉得美国人不在乎中国,他就落后于时代了。这个时候,中国可能有人看到,美国人开始担心了,不是担心中国被日本打败,而是担心日本进攻苏联。美国人关心世界的大局,他们要卖武器给英国,罗斯福已经在往前推进这些事,如果中国不抓住这个机会,那就是中国的缺失。
历史研究一定要看动态,不要看静态。我做研究常常会过界,我觉得社会心理学、两性关系、妇女平权这些领域,中国是一个非常大的实验室,能够作出太多有贡献的东西来。我们的社会科学不活泼,我们国家的学者开会永远躲在后面,唱调子都是欧美那几个,让我非常着急。
“一战”后,美国不是最好的援手
法治周末:我之前读过台湾历史学家唐启华的《巴黎和会与中国外交》《洪宪帝制外交》,这两本书揭示,“一战”之后的巴黎和会,美国总统威尔逊已经在主导整个会议了。从这里来说,美国应该在“一战”之后就已经非常强大,但你书中提到,蒋介石先向欧洲国家求援,然后求助于苏联,均无果,才向美国求援,而且是逐渐地把美国视为重要的援助来源。为什么在美国已经强大的情况下,蒋介石没有首先想到向美求助?
齐锡生: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美国在政治、军事力量上是一个大金刚,国力强大,世界上无与伦比,但是它心态上是退让的。美国进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理想主义非常高涨,认为自己是要把邪恶的力量打倒,在那种情形之下,美国人去从军,是觉得自己在为世界做好事。但是打完仗之后,巴黎和会的其他国家完全不听美国那套,他们在私下做交易,所以威尔逊说,这根本不是我们打仗的目的。
美国从1919年开始有一个和平主义时期。从1860年代开始,一直致力于国内的建设,关心美国国内的事情。美国第一次在世界舞台上去参加“欧战”,满怀纯真的感情去打仗。打完了之后觉得,被这些老谋深算的家伙耍了,有了退让的心情,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去管。所以中国不是没有看出美国的强大,而是说,我到美国去,他们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说亚洲离美国很远。因此,中国1920年代已经有了德国人指导的军事训练,国防工业也顺理成章进来了。
德国是实实在在地把武器卖给中国,苏联是吊着中国的胃口。美国是道义上绝对谴责日本侵略,何况它还打了美国的兵舰,但是实质上不行动,和平主义弥漫在全美社会。因此,中国那个时候不去找美国是非常务实的,他看清楚了世界上的大局。这也可能导致了胡适的自诩——我到美国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民间散布舆论,让美国人同情中国,欣赏中国文化,告诉美国人中国是爱好和平的国家,现在正被日本人欺负。
在这个情形之下,胡适不但是情有可原,说不定还看得很准,就是到民间广泛地做演说,让民间的力量援助中国。但没有想到的就是,罗斯福是一个非常有能量,不甘躲在后面的人,他只要看到世界上的局势,或者美国的民情让他能够往前冲一下,他就冲了。当他冲的时候,胡适就不对他们的胃口了。
法治周末:你这个书里面显示,既然蒋介石很早就有抗战的决心,为何没有及早从德国购买到更多的武器装备,囤积起来为以后的战争做准备?
齐锡生:你提的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国民党为什么不囤积武器,德国和中国做生意是现金交易,中国有没有那么多外汇?这是一个问题。
国民党和美国同样要求了18个月的武器,美国就不把武器给他们,因为觉得他们是想从美国大捞一把。德国人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可能会说,如果你拿不出外汇来买,我们是不设信用贷款。
德国派到中国来的那一批人才相当厉害,在纳粹都升得很高,因为他们在德国没有出路,中国是唯一对德国没有危害,薪水又高的国家。这么好的研究领域,为什么内地这么多大学没有人做研究,我搞不懂。
美国战争部对中国的傲慢从何而来
法治周末:宋子文的历史形象并不算好,但是《从舞台边缘到中央》显示,恰恰是宋子文到美国采取各种胡适不屑为之的办法,使尽浑身解数争取到了美国的援助。尤其是珍珠港事件之前,美国差点和日本签约,宋子文全力以赴说服罗斯福,让美国放弃签约。为什么这和人们之前对他的印象如此不同?
齐锡生:宋子文是我非常不喜欢的一个人。我对蒋介石、胡适、宋子文没有个人的看法,我只是非常忠实地把我对他们3个人就美国同中国外交的那一小段我认为有相关的史料我的看法呈现给读者,千万不要给我打上个烙印,我是反胡的,我是亲宋的,我和他们3个人都不相干。
就我看宋子文和蒋介石之间电文的来往,在1939年之前蒋介石批评宋子文,说他可恶,说他不可救药,我把这些写出来,就是让人家知道,宋子文并不是蒋介石的爱将,并非从一开始就派他去把胡适顶开,而是胡适在做大使的时候,很多事情不能够替国家做。蒋介石其实很不情愿派这个他非常不喜欢的妻舅去美国。
宋子文没有世界观,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冲,就是粗暴、不客气的这么一个人。宋子文留下来的资料里,没有对世界大局做过什么高瞻远瞩的讨论,你告诉我现在需要山炮,我就去争取。
美国的军部、财政部非常恨他,讲宋子文的坏话。但是,宋子文在白宫并没有让罗斯福怒火万丈。美国战争部的人觉得,我这里行不通的事情,你跑去跟总统咬耳朵,总统就让我做。所以战争部对宋子文有很多怨气,但不能因此说宋子文是错的,战争部是对的。这是我们学外交史,尤其中美关系需要注意的。
法治周末:美国人喜欢胡适,因为他温顺、隐忍而自制;他们不喜欢宋子文,可能还是因为宋子文寻求美援时的积极进取吧?
齐锡生:胡适是十分让美国贴心的,他符合美国人想象中中国人的形象,有学问,温良恭俭让,美国人讲什么他从来不唱反调,总是把场面维护的非常和平。
因此,当宋子文用另外一套方法去和美国人打交道的时候,如果这个人是法国、捷克的外交官,美国人会觉得他是一个说话很直的人。但是中国人,美国人就觉得这太不象话了。但是,从宋子文个人来讲,哈佛大学的硕士,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都是美国一流大学。我为什么要在你的面前低眉顺眼?第二点,宋子文这个人的个性,很可能是到哪里都是这么直接的。
但是,美国高官们就会觉得,你是来自贫弱国家的,是个中国人,你到我们这里大模大样,跑到总统的面前去告小状,几次下来,美国军部那些人就会很反感宋子文。如果宋子文是白人,这些高官可能会说,他是一个非常有效率的外交官,敢于为维护国家利益而讲话。
法治周末:这本书里面写到的是美国战争部的那些人对中国特别傲慢、冷漠甚至侮辱,在《剑拔弩张的盟友》里面写的是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马歇尔这些人对中国特别的冷漠傲慢。这两个机构好像是一脉相承的态度,为什么会这样?
齐锡生:美国的军界除了魏德迈之外,马歇尔、史迪威、马格鲁特这些人,对中国几乎有个一致性的态度,在各种事情上刁难。我在书里头写到,基层工作人员反而很客气,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到过中国,马歇尔这些人都在中国待过,在美军代表团里头做过事,在中国养尊处优,培养出那种趾高气昂的气息。
讲到这里,又有一个叫人难堪的因素出来了——把美国人培养的趾高气昂,我们中国人有没有责任?我相信一定有。他们能说两句蹩脚的中文,你就称赞他中文讲得真好,他懂个半调子,你就称他真是个中国通……这样一来,就把他培养的眼高于顶,他说中国人都说我中文讲得好,我们今天社会里还有同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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