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2》在端午小长假票房后劲乏力，不是王晶不认真，而是反派不给力。梁家辉狠辣有余，邪魅不足。穷途末路的世纪悍匪，终究不是一个时代的枭雄。
电影里，“广东公安”杜江安慰香港卧底古天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而在第一部里，跛豪对雷老虎怒吼：“你真把反派当正派演啊？！”
这就是两部电影的差距。
雷洛和跛豪双雄并立，举枪互怼的背后，我们看到真正的主角是那个时代。而此次纵使梁家辉、林家栋演技在线，也无港片黄金时代“皆尽过火，皆尽癫狂”的气质。
江湖远去，枭雄不再，连英雄也不见。在“古仔，妈妈喊你回家吃饭”的情怀中，我们只体会到揾食艰难。
《追龙2》的最大尴尬是无法深入反派角色内心，真正塑造好一个恶人。在梁家辉穷途末路的那一刻，只能响起“life is not easy”的乐曲。
把反派演成正派，是所有伟大枭雄片的成功秘诀。一部香港电影的辉煌史，也就是一部充满童年阴影的“恶人传”。黄金时代港片独特的魅力，其实很大程度是由那些恶人大反派的肆意张狂，扭曲内心赋予的。
恶人难寻与香港电影风光不再同步，也许并非巧合。
再见，基哥
香港有两个李兆基闻名，一个是房地产大佬，一个是演员。同名不同命。几天前，人称基哥的演员李兆基因病离世。他去世前与相处几十年的女友完婚，为的是给对方留下一个名分，分得基哥一生唯一的家当——刚刚申请下来的一间小小公屋。
李兆基当年是慈云山陈慎芝手下的黑帮小弟，之后被林岭东诏安，电影圈混得风生水起，但演艺圈的名气果然如浮云。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李兆基的婚礼让人感叹的不是爱情，而是义气。
他在电影里，恶得不留余地，又总带一丝莫名的天真。
32年前，香港最“社会”的导演林岭东拍摄《监狱风云》，衬托周润发和梁家辉两张帅脸的，是与李兆基并称香港电影四大恶人的其中之三——何家驹、黄光亮和成奎安。
监狱外的广场上，周润发鬼马高歌《友谊之光》：
傻标（黄光亮饰）光着膀子一边晒太阳一边跟着唱，大傻（成奎安饰）在打着篮球居然有点帅，暗中观察的大咪（何家驹饰演）随时可能掀起波澜。
新年，狱中起舞，都是最快乐的事。
周润发和黄光亮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歌声，如此美好。那是反派的狂欢，也是香港电影的高光。
“反派”二字当然不好听，只是正派的陪衬，也往往没什么好下场，在电影里威风一时，结尾遍尝各种死法。
但反派必须有人做，正派，才有得做。
1987年的《监狱风云1》和1991年的《监狱风云2》，拍尽了监狱里反派的真，嘲弄了狱警的伪。也如同一场提前上演的谢幕，预言了香港电影反派全员隐退的未来。
四大恶人 · 黄金时代
《监狱风云》中的大咪戴着眼镜看似斯文，却是监狱霸凌的大佬，何家驹演活了这个无视江湖规矩的恶霸，多少年了，观众说还是想冲进屏幕掐死他。
此后何家驹的外形越来越靠近奸人，不断在银幕上挑战大咖，饰演的角色无不穷凶极恶。
《狱中龙》他和刘德华单挑，因作恶太多被华仔砍死。
知名邪典电影《力王》中，他出演典狱长阿一，最终变身怪物和力王的血腥对决，是很多影迷的童年阴影。（插播一下，阿一变身后在血浆里的替身，是当年还在跑龙套的林雪）
《灭门惨案2：借种》中，光看外形就引发强烈不适。
与李兆基一样，原来在剧组做幕后的何家驹也是被林岭东发掘了“恶人潜质”，靠在电影里犯罪坐监养家糊口，居然也混得不错，在影舞者电影公司时代，他甚至一度是周润发的经理人。
何家驹之后凭借一身江湖气闯荡内地各地酒吧、堂会，赚了数倍于拍电影的钱——
2014年，他在阔别恶人10年后再度回归，在电影《一狱一世界》中的奸角仍叫“大咪”。此后，何家驹患上糖尿病和外伤导致的感染，最终因器官衰竭于2015年1月去世。
尽管演了那么多恶人，他曾经的愿望却是一直做电影，做中国拍电影最多的演员。
与何家驹扮演十恶不赦的角色相比，四大恶人中的李兆基，他的不少角色总带着又萌又傻的画风。
《食神》中吃过散尿牛丸的鹅头
他曾是周星驰电影的反派教科书：《喜剧之王》中的基哥，一脸横肉，却无端端被人戳中要害奉献笑料。
《食神》中的这一幕，更是留给他一个重要的位置。
但这位自带笑点的江湖兄弟，其实曾是真正帮派弟兄——上世纪香港14K的成员。年轻时的李兆基天天打架、收兄弟，《古惑仔》里的基哥，几乎就是李兆基扮演年轻时的自己。
后来，李兆基在已经归隐的慈云山大佬陈慎芝的教化下，戒毒向善，最终脱离黑道。
在基哥最辉煌的日子里，他与朋友创立江湖人电影公司，出品了《纵横四海》《美丽传说》《纵横天下》等电影。朋友经济上有难处他也仗义出手。
但两次中风和并患上肝癌之后，李兆基自己陷入困境，他说，娱乐圈里能帮他的人，远没有之前的江湖兄弟多。甚至之前借他钱的都纷纷躲开，只字不提还钱。
反倒是身为香港艺人协会会长的古天乐，一直在跟进李兆基的病情，今年年初筹钱帮助李兆基做了肝部手术。但依旧没能留住基哥的生命。
李兆基对于死亡没有畏惧，他曾说之前在帮派的日子，时不时腥风血雨，几支枪顶着他也没怕过。
陈慎芝透露，李兆基生前曾经强调，自己的身后事不要再麻烦古天乐和协会。李兆基妻子果然照办。
四大恶人中更早离世的，是我们更熟悉的大傻成奎安。
面相凶恶，扮演的角色却凶中带傻，成奎安最早教会电影的反派，恶也有要恶得有特点。
成奎安家境贫寒，十几岁出门打工，他也曾经是旺角芸芸众生里的稚嫩面孔，进社团都是懵懵懂懂：
一个老板请佣人，我去做。原来他是让我当打手，老板说要去砍人，就砍人，当时当打手赚钱也蛮多的。结果，只有我被警察抓住了。
被李修贤看中做电影反派，只因为长得凶，成奎安初做武行，根本不用打架，只负责在人群中喊一句“上！”钱就到手。
成奎安一度是港片的恶人标配，甚至有他的电影才有江湖，慢慢他找出了演恶人的精髓。出道30年拍了三百部电影，甚至在1987年到1992年5年就狂拍100部电影，港片的繁盛也带来了超高的工作负荷。
2004年，大傻被查出患鼻咽癌之后，被医生宣判还有4个月的生命，但他却藐视死神，“我一点儿都不怕，而且现在开始戒烟戒酒抓紧吃药。不会因为生病而颓废，总之顺其自然啦！”
2007年，成奎安还复出拍摄了两部作品，最终没能敌过病魔的纠缠，在54岁的年纪离开人世。
换一个角度想，能够频频接戏，在圈中人缘极好的艺人，必定人品端正，性格善良。
何家驹曾说：“有一次演戏之余我去洗头，按摩小姐看见我后，居然大叫着跑掉了。唉！导演只请我拍坏人戏，我有什么办法。我这一辈子没结过婚，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有！”他强调自己现实中是好人，从不伤害别人，而且很孝顺，特别听妈妈的话。
李兆基有着江湖人的性格，耿直仗义，朋友有事哪怕半夜三更跟他打电话，他也会接电话，有事情想拜托他，他都会尽量帮忙。导演李力持更是赞他“少数在娱乐圈没被人背后骂过的人。”
前排左二成奎安，后排左二李兆基，左三何家驹
反派故事 ·“恶”有善报
也有倔强的汉子，不想在电影里做一世恶人，转型便是唯一选择。
两部《监狱风云》和一部《龙虎风云》，有两个警官坏过了监狱一众烂仔：初出茅庐的张耀扬目露凶光，正面硬刚周润发。
上演制服诱惑的徐锦江，是整个监狱最靓的仔，而灌了一肚子坏水的也是他。
张耀扬成功将古惑仔的特质乾坤挪移到了当年香港监狱的渎职警察身上，又绝又狠，简单粗暴地诠释“坏蛋”二字。
虽然这略带夸张的表情包有些流于表面，但不能否认，张耀扬以恶出道，十分极致。
《古惑仔》中的乌鸦，可能是港片中最坏的一个古惑仔，张耀扬一坏到底，贪婪，狡诈，凶狠，残暴。对小弟刑堂执法，到后来抢占洪兴地盘，杀死两帮老大嫁祸给山鸡浩南。
张耀扬之后出演过一些文艺片，但几乎无声无息，回到黑帮片，《无间道2》中那个默不出声的杀手，又给他带来不少好评。一头秀发和颓废气质，他得了个“黑帮文艺青年”的名号。
多年之后，51岁的张耀扬因涉毒绝迹于娱乐圈。再后来，外界一直传出他将转型复出的传闻，但传闻一直只是传闻。
相比之下，徐锦江才是一直走花路的人生赢家。
学美术出身的徐锦江，早年来到香港误打误撞地学了表演，更百无禁忌地接拍电影，既有《玉女心经》这样的三级片，也有《色情男女》这样的佳作。
《色情男女》剧照
《鹿鼎记》中的鳌拜，是一代观众的记忆。
而在客串演出了王家卫的《一代宗师》之后，徐锦江逐渐淡出了影视圈，开始在其他领域自如转换身份。
拜唐杰忠为师学相声，成为其关门弟子。
2015年在北京举办“徐徐丹青似锦江”艺术展。400多位明星及艺术家到场，惊动半个娱乐圈。
“徐锦江的绘画专业度很高，有专业基础，中国演艺圈有很多人玩字画，但有些人只是借着自己的名气来炒作，徐锦江不是这样，算得上高水平。”
——著名美术评论家纪太年
外表粗犷，内心细腻，还开得起玩笑。“海王”和“雷神”纷纷挂靠徐锦江，他也乐得回应——
彼时的香港电影，庙堂尚远，处处江湖。
你在尖沙咀听洪兴的传说，叫做大B的马仔可能就是某某的小弟。谋生不易，而又生逢电影的黄金年代，转行在电影里续写人生，大有人在。
青年陈惠敏
如今75岁的红酒商人陈惠敏，50年前做了香港警察，经历了香港警队贪污腐化的至暗时刻，而后进入14K社团，逐渐成为大佬，最辉煌的时候，整个尖沙咀都是他的地头。
能想象吗？今天的金巴利道，当年一度叫做“陈惠敏街”。
“爱在黑社会的日子”，自小习武的陈惠敏进入电影圈，一边是社团，一边是银幕，够威。
曾经有一句话流传：拳有陈惠敏，腿有李小龙
他曾是《跳灰》里的冷面杀手，是《古惑仔3之只手遮天》中的东星老大骆驼，是《龙在江湖》中的社团老大眉叔，也是《买凶拍人》里的“洪兴”标哥。他说，自己演了很多江湖人士，很多都是本色出演。
如今专注做生意，陈惠敏说，“你最好不要说我是帮派的，就说我是卖红酒的吧！”
40年前从天津移居香港的林雪，生活窘迫。
睡破屋，打散工，混迹于桌球室。林正英介绍他去当电影场务：搬台搬凳拿饭盒的打杂。他由此爱上片场和表演，之后被杜琪峰赏识，渐渐成为港片配角中最著名的胖子。
《力王》中这个血肉模糊的怪物，是何家驹饰演的典狱长变身后的样子，当时没人愿意在四十度的气温下穿上胶皮，泡在臭水里扮怪物，林雪拍了。
林雪笑言：“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演怪兽6个钟有4000元，那时场务拍一组得220元，要拍9个钟。最大的麻烦是要浸在一煲烂肉中，这个角色被搅肉机搅烂半身，拍摄时猪肉馅晒完又热，我还要扮旋转，多臭啊！我在张牙舞爪，他力王叉着我的脖子，一拳打爆我个头……”
吃了很多苦头，林雪逐渐从反派走到舞台中间，杜琪峰执导《PTU》中的沙sir，林雪终于上位男主角。
在更擅长的男配角领域，死胖子更是拿奖到手软。
去年，54岁的林雪还上了《吐槽大会》，疯狂吐槽女王刘嘉玲，变身梗王。如今演小人物的机会有是有，但已经不是林雪的日常。
香港有个兄弟帮，黄秋生、吴镇宇、刘青云、黄子华、黎耀祥都在其中。其中两为影帝级恶人就是黄生和吴生。
黄秋生年轻时帅过，早年在TVB亦有靠前番位，本可以像《花街时代》那样，做一个走花路的混血爱豆。
但他偏偏跑去拍了《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更没想到，金像奖对这个“变态”极为赏识，当即送上影帝奖杯。
那一年，黄秋生上街会吓到女生，香港的叉烧包销量骤减。
他又在《伊波拉病毒》中和成奎安上演黑吃黑对决，最终胜出。
如今的黄秋生，拍戏骤减，前些年的《老港正传》玩了情怀，再次与邱礼涛合作的cult神片《失眠》白瞎了好创意，只留下一地九十年代初剩下的血肉。
58岁的黄秋生终于拍了《沦落人》。
一个废人，一个菲佣，两人都在生活里寻找答案。这有点像现在的黄秋生，走在大街上，慢慢走入失意的暮年。
但他却因为这部失意的电影，再次拿下金像影帝。
这一幕，就像他曾在金像奖颁奖典礼上说：“我的中文名字是黄秋生，意思是说，虽然黄了，但是在秋天的时候还有生命的迹象。”
恶人难寻 · 好片不再
现下，四大恶人中只剩下黄光亮在世，并仍在拍戏。
他曾经说，自己演了一辈子反派，并不喜欢片方每次找上门来要他演恶人的的感觉。
因为有标志性的大鼻子，黄光亮被选中在TVB剧集《老表》系列中与王祖蓝曾合演父子，终于打开另一种戏路。
“恶人谷”里只剩下乖乖仔。扮恶人钱少价低，前途暗淡。对于李兆基的离世，黄光亮说自己不会唏嘘：“谁没空就谁先走了，没事的……”
或许，香港电影里恶人的集体退场，标志着一个百无禁忌的时代结束；或许，我们不再需要那种恶相挂在脸上的所谓性格演员；又或许，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但银幕上的恶人，永远不能缺席。
不然，哪里还有好人一场场大戏？电影也将味同嚼蜡。
所以你就能体会，当我们在港片里看到仍能独挡一面的反派时，那种发自心底的尊重。
颜值顶尖的吴毅将，演了一辈子奸人、变态，他一直有正视配角的觉悟：
年轻时可性感，可邪气——
《弱杀》里，饰演小时候因家庭变故导致内心受创的疯狂强暴者亚伟。
50岁，《追龙》中举手投足的大佬气场——
以及还有打拼多年，得了影帝仍然可以无所忌讳出演反派的林家栋。
从《无间道》到《树大招风》，甚至到戏份不重的《杀破狼2》，都奉献细节爆炸的超强演技。
试问有谁不爱？毕竟这样的大恶，才是对电影的大善。
《树大招风》“三大恶人”于颁奖后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