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红楼梦》里,有一句唱词这样形容宝玉眼里的林黛玉:“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其实,这句话更适合放在邢岫烟身上:似一丝轻烟刚出岫,从酒糟透了的邢家走进了大观园。因为不够惊艳,得不到重视,被王熙凤安排到“二木头”迎春房里,受尽丫头婆子们的欺负。
宝钗发现了岫烟的窘境,“暗中每相体贴接济”,后来又因薛姨妈看中岫烟,与薛蝌结了亲,于是宝钗与岫烟的关系更近了。
这一天,宝钗与岫烟在大观园不期而遇,宝钗发现岫烟身上多了一个碧玉珮,得知是探春送的,于是对岫烟说了这样一番话:
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
这段话值得推敲,红楼无闲笔,那么宝钗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作者又想表现什么?
有读者说,这段话可证明薛家穷了,因为宝钗说“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但是,宝钗后面又说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说明不是没有,而是不戴。

而且,如果是因为穷了而不建议岫烟佩戴,宝钗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期说,毕竟岫烟还没过门呢,等以后过门了,不需要宝钗说,岫烟自然会清楚。
所以,宝钗对岫烟说的这番话,另有用意,而且非这个时候说不可。
结合宝钗的个性特点和一贯的表现,宝钗的用意,应该有两点。
一、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我不是这样的身份。
人生在世,最为可贵的是看清自己的处境,不去与他人进行横向比较。
“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大官是拿俸禄的,和平盛世,国泰民安,当官的比较清闲,拿着高工资,就可以养活全家,且居于社会的上层。
这些官家的小姐,自然是生活优裕,在穿戴上追求奢华自是正常,所以是“富丽闲妆”,就是闲着没事戴来体现富贵的。
薛家不一样。
薛家没有大官,没有拿高工资的闲人,薛家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努力赚来的。
这其实是体制内与体制外的区别,体制内的人,哪怕混日子也能领工资。体制外的人,一天不干活这一天就没收入。
“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七八年前,薛父还在,也是在朝中挂着职的,那时候的宝钗,也是“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所以和三春一样,享受着小姐的闲适生活。
薛父去世,这层庇护没有了,宝钗自知不再是“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需要靠自己打拼了,也懂得钱财来之不易,所以“该省的都省了”。
这段话,充分说明薛家已走在了预防危机的前面,即使风暴来袭,也能从容应对。
反过来就映衬了贾府抄家之日到来时,将束手无策,因为没有过渡期。
岫烟是贫寒之家“钗荆裙布的女儿”,突然进入富贵之乡,极容易沾染富贵小姐的气息,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
所以,宝钗有必要提前给岫烟打预防针:虽然我们和她们生活在一起,但我们始终和她们不同,我们自己要清楚这点。“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
这也正是宝钗当初不主张香菱学诗的原因:作诗是富贵小姐的休闲方式,偶尔玩玩可以,上瘾就不好了。
防微杜渐,宝钗的这个提点很及时,也很重要。从岫烟称呼探春为“三姐姐”来看,她比探春还小,虽然“端雅稳重”,毕竟属于小家碧玉,没受过大家闺秀的教养,宝钗有责任对她提点。
当然,这也是基于两人已经建立了互相信赖的亲密关系。宝钗的爱劝人,但并非逢人就劝,而是你听得进去我就说,听不进去就算了,不浪费时间。
二、岫烟过门即为主母,有上行下效的影响。
贾府繁华背后的入不敷出,宝钗是清楚的,就连黛玉都能看出“后手不接”,有着长期管家经验的宝钗,更是了然。
贾府的“后手不接”,与贾母崇尚奢华有关。
在任何一个环境里,上行下效都是铁律,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居上者尤其需要谨言慎行。
书中对薛蝌的描述不多,但从侧面透露出来的信息,应该是个和宝钗相似的实干家,比如“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体现了他作为哥哥的担当。长兄如父,相比薛蟠、宝玉,甚至是贾珍贾琏,都没有这份担当。
如果岫烟过门,即为当家主母,需要和薛蝌共同管家,其肩上的责任是很大的。
薛家的生意有多大,书中没有明写,但从原籍和京城都有生意来看,至少不能算小生意,所以邢夫人同意岫烟的亲事时,其中有一个原因是薛家“现今大富”,说明也还在盛时。
在这种情况下,岫烟这个主母其实并不好当,即使薛蝌只是管理着部分事务,岫烟作为内助,也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贾府有刁奴,薛家同样会有刁奴,刁与不刁决定于管理者。
所以,岫烟有必要在下属面前做出表率作用,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忌奢华、尚节俭。
因此,宝钗才会说“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即使家里有一箱子配饰,也不要戴出来招摇。
宝钗的这番话,充分说明了薛家和贾府的家风完全不同,贾府好面子,薛家却更愿意藏愚守拙。
由此,也解释了薛姨妈当初看中岫烟时,为何强调了“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钗荆裙布”的本色,非常符合薛氏集团的企业文化。
薛家其实是低调的富豪,没有那些虚伪的面子观,“从实守分”、低调做人。
这样做,省去了很多麻烦,毕竟是寡母幼子,在商场上打滚,树大易招风。
同时,低调务实、藏愚守拙,才能细水长流,这也是持家之本。
因此,宝钗对岫烟说的这段话,是因势利导的提点,同时也是家族文化的传达。
对于读者来说,通过这段话,对宝钗及薛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从此可看出,即使四大家族都败了,只有薛家有再生能力。
“浓淡由他冰雪中”,贫穷与富贵都不改“钗荆裙布”的本色,这是岫烟和宝钗共同的品格,也是为人处世最难能可贵的品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