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作者张淑琳，生于五台五级村张家堡，晚清举人，同盟会员，1955年逝世前为山西省文史馆馆员。原文题目为“续西峰事略”，曾发表于《山西文史资料》一九九一年第四、五期，“辛亥革命在山西·纪念辛亥革命八十周年专辑”。
张淑琳
续西峰
（续接前文）
上海和议旋停，因居三原，为岳维峻筹策。维峻得君函，往往不及备文札，辄以原函示部下。君既为岳筹翦陈树藩之计，复调和各部，焦劳备至，患脑疽，几不治；又病股，艰于行，然终不以病少懈也。9年直皖之战，段系军被曹锟、吴佩孚击溃后，陈树藩失所凭依，大惧，释胡笠僧以市惠。笠僧复入靖国军以讨之，树藩败走。阎相文、冯玉祥相继督陕。笠僧与君计所从，君曰：“粤军府自行解散以降北，冯玉祥又以重兵入陕，直系之势如此，陕军同人本奉孙先生之主义以行者也。靖国之名特因地理权假之耳。孙先生主张与段张三角同盟，其实未可以制直系也。古人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辈局蹐关中，苛延残喘而已。闻直奉交恶，战事将起，借此出关以张吾军，然后直系方可除也。但联直而后，毋为牛后之依，无忘受编之辱，今日之言，即为息壤可也。”胡听君计，遂受北政府命，改为暂编第一师，一时同人多非议之，君笑而不辩。
直奉战起，师遂出，君偕邓宝珊率前部，抵潼关，宝珊欲拥君入晋，君慨然曰：“以此入河东，固不至蹈虞乡之复辙，然终无以对笠僧。”途中宝珊数以为言，君终不许。时赵倜突变应奉，冯玉祥、靳云鹗击之不下，几溃。陕师继之大捷。赵倜及其弟杰单身逃亡，陕军遂驻彰德、顺德间。
樊醒民者，前陕西靖国军之第二路司令也，伪降于吴佩孚，驻军于郏县、宝丰间；君令胡德夫与之共图取晋，已有成约，会吴勒令樊南下詔关攻粤，事遂中止。直军新胜，拥黎元洪复任总统，国会重开，吴佩孚一时成为北方重要人物。张溥泉曾奉中山先生命北来与之周旋。溥泉至洛，致书笠僧，劝与吴合作。返保晤君及孙禹行，皆以为曹庸懦可利用，吴凶悍不任使，当先除之。时允丞在晋，主同时兼除曹吴。闻溥泉返上海复命，蹑踪至沪，偕谒中山先生，请合力剿除北洋巢穴。而中山先生欲先下广州。乃访徐谦，徐函冯玉祥与孙、胡合作，允丞返北京访君于屯绢胡同，景梅九亦在座，恐梅九语不谨，君约允丞先归邯郸之丛台，以待密计。其后，倾复曹吴之计即定于此，时12年春也。
丁季衡以赴绥远运动革命，谓事成可以由张家口直拊北京之背，君慨许曰：“不意讨曹之先锋队，竟由绥远起手也。”丁见案上易卜书询曰：“君能断乎。”曰：“能”。卜之，君断曰：“以卦颇有阻，且不甚利。然革命事不应依易卜决之。”丁谓然，遂以购买石棉为名，谋联绥军起事，机泄被捕，卒以破狱出走遇害闻。君叹曰：“恨当时不以卜阻之也。”
中山先生返粤后，国会中孙派议员对北方军事多依君主持，焦易堂、田桐、王用宾、彭养光诸人奔走尤力，君随时指授机宜。张玉衡在北洋军人中结识甚广，与君最密，故军人因之多来谒君者，保定曹系且谓君为袒曹，洛吴系且谓君为附吴也。君一一利用之，以分离其势，而隐探其密。常往来于大名、顺德、彰德、郑州间，必过丛台与允丞会。
是年夏曹谋贿选急，君尚与曹之私党相周旋。六月选期将至，逼走黎元洪，君至天津，其寓曰寒庐，一时反曹吴者俱过君，日本记者常伏楼下窃听之。豫省志士乃樊醒民留豫旧部，时问计于君，并取决进止。是年冬刘觉民奉君命赴粤告醒民（樊醒民于上年击退陈炯明著奇功，时驻广州），以北方现时形势与摧陷曹吴计划布置已有端倪，约其相机率师北返，参加战事。
先是晋省自3年后国民党绝，其后在外注籍之青年，于北京曰民社，于太原曰平民中学，即晋党部也，而隐以君为领袖。13年春，遂派赵守耿、董鸿业谒中山先生，请拨款购械，密成指挥部以图曹吴。中山先生许从苏俄由外蒙输缴快铳千枝，君随派郝培业在绥西之包头一带联络同志，得数千人，俟苏俄铳至举事，然终不至。君假资购手枪500，派张子奇、高向基、郝士奇等秘密运送，过北京被检，陷重牢（至直奉战起，胡、冯返京始敦出）。8月直奉备战，君约允丞赴京就商，决定于吴入奉后，令冯玉祥、胡笠僧、孙禹行、王承斌乘其不备反攻之，一举直奉俱尽，段亦无由复起。即以秘计告胡、孙，均愿如约，并以允丞同张玉衡与冯玉祥面约佥同。随密派王用宾赴粵，请中山先生北来主持。
9月江浙战起，张作霖以讨贿选为名移兵入关。10月吴佩孚令彭寿莘、王维城、董振国为第一路，出山海关；王怀庆、米振标、胡笠僧为第二路，出喜峰口；冯玉祥为第三路，出古北口，趋热河朝阳；孙禹行率第十五旅至京接卫戍司令。张作霖自为奉军总司令，集中锦州。以许兰洲为前敌总指挥，张学良、姜登选、李景林分三路进攻，张宗昌、吴光新、张作相、郭松龄等在后接应。自7日起，大战于九门口、石门塞、三道关等处。18日复激战于九门口，昼夜鏖战，奉军稍却。直军第一路挺进占关前所，奉已不支，急电段祺瑞促冯、胡、孙、王内应，四人以吴果胜奉，莫之敢撄，遽率师退。王还天津，冯、胡返北京。23日与孙禹行围伪总统府，囚曹锟，逐清废帝溥仪。冯部改称国民军第一军，冯兼国民军总司令，胡部改称国民军第二军，孙部改称国民军第三军。
君见发动微早，奉将为梗，急遣某君携函致胡部之邓宝珊伏滦州路侧，俟张作霖入关时狙击之。某君中途失道。11月3日吴自塘沽乘轮走汉口，而5日张竟安抵天津，突缴王承斌二十三师之械。王逃，而以警务处长杨以德代直隶省长，大倡拥护段祺瑞之议。冯玉祥首赞之，诸帅无敢与争。22日段祺瑞遂以临时执政组织临时执政府。12月3日，以卢永祥督办直隶军务，以胡景翼（笠僧）督办河南军务，孙岳（禹行）为河南省长。
先是诸同志合议，速电迎中山先生北上，由景梅九拟电文，首曰：“辛亥革命未竟全功。”君视之曰足矣。接叙“同志因谋首都革命，急须指导”等语。中山先生于12月4日始至天津，时机已失，君太息曰：“两策均不行，反助段、张误国，画虎类狗矣。其更筹二次燕京革命乎。”亲谒中山先生，述已往之失，并矢将来之努力。中山先生嘉许之，勉以勿懈。君不得已，令段宗林等组织《国民新报》，且商诸孙禹行为胡德夫、武勉之各成一旅，两部将士，多郝培业在绥西所从役者。
11日李景林以重军逼走卢永祥，代其职。即向孙禹行索交保，大甚切。君以李逼人太甚，且冯驻畿辅及察绥，胡驻陕豫，孙驻保定、大名，声势相通。如失保、大，其势中断，必不可让。延至14年1月15日，段改令孙任豫陕甘剿匪司令。会憨玉琨在洛阳抗命，胡笠僧讨之，孙遂率师入豫。君促孙会师攻憨，憨败死。
3月12日中山先生逝世于北京，君时以张太夫人病返津，闻之大哭失声。3月遭母丧，无何，弟桃溪亦亡，君肝病大发。5月胡笠僧又暴卒于豫督任内，痛极，宿病复发，几致不起。继闻孙禹行入陕与李云龙龃龉，而岳维峻继胡督豫，众望未协，诸部军气不扬；吴佩孚返鄂，蠢蠢欲动。君见势机危急，忍痛扶病入豫，劝岳速攻武汉，以清肘腋。岳方与吴通好，不纳。历访诸将领谓之曰：“豫省乃四达之区，易攻难守，北有鲁张、晋阎、直李，南有吴佩孚，皆劲敌也。酣歌漏屋，实为诸君危之。为今日计，以取晋为上策，甘豫陕晋连合，则直鲁皆在包围之中，奉张跋扈不足虑也。”多以君言为过计，且误信晋阎之模范政治，谓师出无名。惟旅长李养泉、史宗法及建国军樊醒民听君约。
先是奉方屡向冯部索南苑、北苑、通州，继又索北京。冯玉祥密电岳维峻乞以重兵来援。维峻命李纪才、陈文钊、王为蔚、田维勤攻鲁，邓宝珊救冯。时徐永昌为孙禹行谋督直隶，率师出潼关，与宝珊会，先后过郑州谒君。君谓之曰：“奉之当讨固已；然利害轻重不可不察。吴佩孚盘据武汉，动辄足以扰豫，李景林与奉阳奉阴违，且求亲善，不如因而结之，北和张、李，南讨吴为善。不然，虽得直隶，奉守榆关以老我师，吴必乘机以盬我之脑，晋必助奉以捉我之腹，危何可言。曷若迳趋太原，晋军未经战役，摧枯拉朽，约二旬可底定也。既获山西，山河表里，根本始固。且东与直隶相邻，太行3000里，退易于守，而处处可出以攻直，尔时图奉，未为晚也”。邓先以赞永昌之议难反汗，依违而已。君复趋赴石家庄，令胡德夫之赵守耿、续宝峰、续心原、檀桢诸部移平山、灵寿，为入晋之势。邓宝珊仍依永昌议，拟下直隶后再返攻晋。胡德夫遂叛君自附于宝珊，武勉之不为左右袒。君见事不可为，大痛，只身赴北京，语同人曰：“国事讵可儿戏，此次战事，关系北方革命存亡，战奉不下，晋阎必东出，我军中断，立见溃败，君辈且为之虏矣。惜乎多年同志，而谬误至此。星夜返津寓，病大剧。
时郭松龄联合李景林对奉独立，故景林于国民军节节退让。刘允丞派人至石家庄劝宝珊从君先晋后奉计，永昌、德夫执前议，而宝珊之前锋刘继邦已破保定，因共以刘计为迂，决取直隶。11月樊醒民图晋，由武安攻破峻极关，直至辽县，太原大震。旋以孤军无援退走。阎锡山常对某君言：“国民军如从续西峰之计，北方可全有也；幸其不用，故遭复败，而晋得无事云。”
国民军既破马厂、北仓，李景林以全部入鲁，孙禹行督直，邓宝珊为军务帮办；而李纪才在鲁失利，吴佩孚北犯，陈文钊、王为蔚、田维勤倒戈，豫局震动。岳维峻急调邓宝珊赴豫，临行过君，君已卧病榻，勉起正告之：“吴佩孚此次再起，力固不充，然豫中各部闒茸，战事未可乐观。战少失利，宜速守河北，此至计也。”宝珊不悟，且以直攻武汉自任，君不答。宝珊行未及一月，而开封、郑州相继失陷，其后，阎锡山果命商震东出娘子关，进至顺德。国民二军在淆函间数万之众立溃。
先是张宗昌、李景林由德攻连镇，屡为弓富魁所却。15年3月，门炳岳奉孙、邓命与弓富魁换防，为李景林所乘，沧州、天津相继失守。国民军退入南口，阁锡山又派军出大同以断国民军之交通，至此，君所呕血耗心、联络同志而培植之国民二三军，几无孑遗矣。悲痛椎心，病更剧。
时天津早为奉军所有，同人在津者寥寥，淑琳及郭宗道在侧，临危时请遗嘱，君忽清醒曰：“此次失败，全由同志自信太过，少能通盘筹划者，故卒为敌所乘。革命党人无消极时，仍望努力勿懈，令先总理三民主义及早实现也。宝珊、次宸诸人可均以此意告之。”言至此，家人问后事，终不答，遂卒。时15年3月29日也。春秋四十有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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