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哆头蛏”这名字，眼花以为是“多头怪”。我告诉叫夏天的女孩。
蛏子我当然是很熟悉的。你肯定也吃过。长长扁扁的壳，里面的软肉有两只兔子耳朵……这个哆头蛏是怎么回事？到底有几个头？我一边嘀咕一边剥壳翻看……太多头我也是不敢吃的。好在哆头蛏并没有三头六臂。
以前在海鲜酒楼多半是开边蒜蓉蒸，霸道蒜香里有一点柔软的鲜美，香是香，终归谈不上深刻。直到那次在莆田餐厅吃到哆头蛏。
尤其是铁板盐焗的那一道，惊为天人。盐的咸，洗出蛏子本身的清鲜来，就像看到王丽坤素颜跳水从泳池里探头那瞬间，仿佛比浓妆女明星还要好看些。
哆头其实是一个村子，那儿的蛏子特别肥美特别鲜甜特别该吃。
过了一段时日，叫夏天的女孩提议：欸，你明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哆头村吃哆头蛏？
我看着她被莆田热烈的阳光吻成古铜色的皮肤，纠结地点了点头。于是一年后的此刻，我就来到了这座海边小城的村落里，头顶艳阳，在蛏子田里打滚。
你有没有见过融化了的巧克力？做甜品时会用到，将大量巧克力排块加热，浓稠得有点搅不动。
现在我就在这样一大片巧克力质感的泥浆里，细腻绵密柔滑，沉甸甸的，根本动弹不得。当地蛏农过来救我，一条陷在泥里的腿，两三个阿姨都拔不出来。
不容易啊不容易。我抹汗抹了自己一脸泥巴。谁叫蛏子就喜欢成长在这样的黑滩涂泥里。蛏农压根不屑橡胶鞋裤，直接踩进田里，反倒更能控制自如，就像日本海女无装备下潜海底捕捞鲍鱼。
我这次才惊觉，原来蛏子会溜！从来没想过这小家伙会有这样灵活的一面。
泥上小孔暴露了蛏子的行踪，它们那两条小长腿/小手指/长鼻子/小舌头/小脑袋/小耳朵，其实一根是入水管，一根是出水管，喷出的水能穿越泥层，而它们自己匿藏在深处——比方我站着，泥浆盖到我腰部的话，那蛏子大约躲在我膝盖附近。
伸手去摸，就能感觉到它还在往泥里钻。
不要犹豫，一把捏住，这就是我们的哆头蛏！金黄色的壳被泥团包裹着，两支小触角俏皮地伸出来。哎，说来轻巧，我跟它捉迷藏嬉戏得太投入，其实数次扑倒在泥地里，摔打出一身泥。
岸上在煮蛏子。蛏田边支起大炉灶，现挖现煮，清水大锅，只是加了一些盐巴，那鲜甜肥美让我奋不顾身想要再次投身泥田里捕捞一筐。
橡胶衣服都来不及脱，一边滴着泥水一边用手剥蛏子吃，一只又一只像嗑肥硕的瓜子，非常过瘾。你肯定也会喜欢。
哆头是福建莆田的涵江区的一个海边小渔村，听说这里养蛏已有六百多年历史。靠海吃海的人有自己强大的信念，也有自己感恩天地的方式。在哆头蛏节的这天，村民们天不亮就敲锣打鼓上兴角山蛏池取圣水，然后在烈日下进行一系列祭祀祈愿活动。
说来也是巧，莆田前些日子一直阴雨绵绵，叫夏天的女孩还提醒我记得带外套，他们在方园的家宴也提早搭好了巨大遮雨顶篷，没想到这天竟然大放晴天，乡亲们都说是妈祖庇佑。
我看着供奉的“圣水”也忍不住好奇：千年之前为什么蛏子会被命名为蛏子？粤语发音等同于“圣子”，是一个巧合？有什么典故来历故事传说吗？又联想到鲁迅说的，法海躲到螃蟹里面静坐成为了蟹和尚。
有一本印度小说叫《微物之神》，The God of small things，这个名字就让我着迷，微小的生命与细物里是不是冥冥中都有神秘主宰？……另一句话是这样说的：“现代人看不到神是因为他们看得不够低“。
我的神明存在于文字里。
尤其对于万物的名字，我确是有点“字眼儿崇拜”。也未必是中看不中用。法国AOC/意大利DOC这些完备的原产地命名控制，让你看到一张标签就能知道来自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哪个村庄哪一块田，说不定还能看得出来那里是不是有山丘河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长在泥里的蛏子更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蛏子特别喜欢哆头村得天独厚的黑泥滩涂，长成肥硕饱满嫩滑的小精灵。
所以，这样有名有姓的蛏子也蛮好，就像干邑之于白兰地，香槟之于起泡酒，有本事就当得起这份骄傲。
同样也是莆田孕育出来的方叔叔，一直记挂着这片土地的丰饶慷慨。多年前他在新加坡创办莆田餐厅，得到米其林的认可并开出众多分店之后，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地方，发掘更多当地的好食材。
去年我跟着他们一同来采摘头水紫菜，深深感受到人与食物都有最好的时光，今年再来挖哆头蛏，晚上还是在方叔叔家吃饭。
方叔叔家叫方园，我是真没见过这么”企理“的老房子，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像是刚刚有人拿着个小刷子一寸寸打扫过。除了我们，还有很多街坊乡亲，入席前打牌听曲儿，很是自在。
空阔的院子里，两侧摆着十来个摊档，除了莆田餐厅招牌菜，还有不少当地的小食大菜——
鲜活鲜跳白灼一下就吃的章鱼、生生打了一晚上的扁肉、百秒黄花鱼、炸头水紫菜、满盅足料的佛跳墙、海蛎煎、酥炒芋芯、冻蟹、卤面、放茅台提鲜的老鸭汤……还有我喝着老酒吃了一盘子的九转小肠以及惊艳的豆浆炒米线……
当然，重头戏是四方桌子上的哆头蛏宴：香卤豆腐蛏、椒盐海蛏、葱姜炒海蛏、冰爽酒糟蛏、红菇鲜蛏汤、盐焗哆头蛏、风味泰式蛏、蒜蓉蒸海蛏……
有的我也是第一次吃到，有些是莆田餐厅的招牌菜。
莆田餐厅能点得到的哆头蛏，我以前滚过一遍菜单。其实各种做法都有“拥趸”，按照我个人口味，喜好依次是：铁板盐焗蛏、老酒竖海蛏、冰爽酒糟蛏、红菇鲜蛏汤、哆头蛏炒蛋、经典蒜蓉蒸海蛏、叁芭爆蛏肉、葱姜炒海蛏。
老酒竖海蛏是传统做法，福建有些地方还会用“插蛏”来形容人多，确实形象；与盐焗的清丽不同，酒香烘托下，蛏子简直美得浓艳。不知你喜欢哪一道。
所以——
要不要跟我一起再滚一遍哆头蛏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