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文物专家的传奇人生》(3)

三、故宫岁月

陈典松

1964年,广东省和广州市的文物部门,包括博物馆、工艺馆等单位联合邀请了北京故宫博物院的著名古陶瓷鉴定专家孙瀛洲先生和中国历史博物馆的古陶瓷鉴定专家李鸿庆先生来广州,对广州各文物收藏机构的古陶瓷进行一次全面的鉴定定级,孙瀛洲在民国时期就是北京有名的文物鉴定专家,他自已在北京本来有一间有名的古董商号,也是于1957年公私合营时,他将自已的古董店交给了国家,他则成了故宫的文物鉴定专家,是故宫博物院的顾问。孙、李二先生在当时全国的文物鉴定领域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古陶瓷鉴定专家。广州市文物店的领导考虑到这个机会难得,就选派了在内销部工作的赵自强跟着这两位专家学习,这一方面是为了培养广州本地的文物鉴定人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两位北京专家在广州期间有个年轻人在身边好照应。这一次,在各单位鉴定的文物有一万多件,赵自强跟在这些老专家们的身边,听他们讲解每一件文物的特征,并认真做好笔记,赵自强后来回忆这段时期的学习经历说:“这一次使我学了很多文物方面的知识,在文物鉴定知识方面打下了极良好的坚实基础。”

赵自强跟着孙李两位专家,到广州的省市文物收藏机构,如广东省博物馆、广州市博物馆、广东民间工艺馆、省文物店、市文物店等处的文物仓库对各种古陶瓷进行认真的鉴定,孙李二先生一方面对每一件陶瓷进行鉴定,由赵自强负责记录,并协助做好鉴定结论的整理,另一方面,也在鉴定的同时向赵自强讲解每一类器物的鉴定方法。赵自强如饥似渴地听着两位老师的讲解,认真记录下他们的每一句话,两位老先生也非常有耐心,他们对每一件文物似乎都是很有感情一样,非常认真,每一种鉴定方法都讲得很细,赵自强此时才真正感到文物鉴定这种工作,看似技术性工作,其实,其中包含的知识确是博大精深,他是越听越学越感到自已有更多的东西可学,他对两位老师真是深感佩服,孙李二先生对这个一直跟在自已身边的小伙子也感到非常满意,有时候高兴起来,也向赵自强介绍一些旧时古董行业里的趣闻趣事。

有一次赵自强跟着孙李二先生在广东省博物馆的文物仓库鉴定瓷器,碰巧身为中央中南局副秘书长的吴南生也到了那里,他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听,赵自强在埋身作记录,因为二位先生说的是带北京话的普通话,赵自强听起来有些困难,所以记笔记记得很辛苦。二位先生看到旁边站了个首长模样的人,客气地点了点头,这时赵自强才发现有人来了,他抬起头,看到了吴南生,他们其实早就相识,因为吴南生是广州文物店的常客,赵自强腼腆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吴南生说:“小赵同志,这二位先生可是北京来的大专家,能跟他们学点东西是你的荣幸噢。”赵自强说:“首长原来认识二位先生啊?”吴南生说:“我是今天才见到二位先生的,孙李二位专家可是知名的文物鉴定专家,爱好文物的人谁没听说过,这一次文化部门请二位专家来广州,我们当然是知道的。”吴南生示意孙李二人继续讲,赵自强还继续做他的记录,吴南生站在旁边听,有时也掏出笔记本记些什么,他看到赵自强听得那么吃力,记得那么辛苦,知道这是因为他普通话上的障碍,于是对赵自强说:“怎么,听得这么艰难,这是因为普通话不熟练造成的,以后要认真学好普通话哟。这样吧,今天我来代你记一次,下不为例呀。”他示意赵自强把记录本给他,赵自强不好意思地把笔和记录本递给了他,孙李二先生继续往下讲,吴南生接过赵自强递过来的笔和笔记本,一丝不苟地认真做着笔记。此情此景,深深印在了赵自强的记忆里,后赵自强总能清晰地记起这件事,他对他的学生说:“吴南生当时当那么大的官,我不过一个学徒工,他能帮我记笔记,这真是太难得了。”

这个时候还有一位高级干部对赵自强的一生产生过重要影响,那就是当时的中央中南局的副书记金明,他对文物有着特殊的兴趣,他既是一个文物爱好者,也是一个文物收藏家,他经常到广州市文物店的内销部来看看,所以和文物店的人都很熟,尤其与赵自强更熟,因为他年纪小,比较好说话,有时候金明在外地出差时得到一件文物,他就会让司机开车到文物店的内销部来接赵自强到家里来看,高兴起来就和赵自强交换识别文物的体会。赵自强看到他家里有各种各样的古董,有些根本不是从他们文物店购的,就问:“怎么这么多啊,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金明说:“有些东西是在战争年代,我用面包跟别人换来的,有些是我出差时从外地买来的。”有一次,赵自强在金明的书架上看到有一件宋代月白釉匬,眼睛一亮,拿在手上说:“这件东西不错,应该是比较珍贵的。”金明说:“好眼力,这件宋代的宝贝呀,现在真是不多见。你知道我是怎么得到的吗?告诉你,这是在一次行军打仗时,我用一个馒头跟一位河南的老乡换的,当时并不知道他的价值,只是觉得好玩,到了广州后才能静下心来研究它,这才知道这是一件很珍贵的宋代文物。”

1964年孙瀛洲、李鸿庆二位专家来广州鉴定和收赵自强为徒的事金明也是知道的,二位专家完成鉴定任务离开广州后,有一次,金明来到广州市文物店的内销部,看了一些文物后,向赵自强了解向北京二位专家学习的情况,赵自强作了详细的汇报,金明听了很高兴,并对文物店的领导说:“小赵这个小青年学习劲头不错,还很有发展前途。是否可以考虑让他到北京去专门学习一段时间,北京故宫博物院的一位领导是我的部下,如果行的话,我可以写封介绍信,现在我们广州的文物鉴定专家实在太少了,再说现在这些老师傅们年纪也大了,需要有人接班。”文物店的领导很快将金明的意见向文化局的领导作了汇报,1965年春,文化局经过认真的调查研究,终于作出了派赵自强到北京故宫学习陶瓷鉴定技术的决定。当时之所以选派赵自强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故宫最有权威的鉴定专家孙瀛洲先生在广州鉴定期间已经教过赵自强一段时期,而且对赵自强这个学生感到满意,给予了好评,二是由于身为领导的金明愿意为赵自强向故宫的领导专门写推荐信。在金明的技持下,赵自强告别了父母、亲友和师傅们,终于踏上了北上故宫的列车。

赵自强与金明之【⑥0お城-6҉0҉s҉h҉u҉.҉c҉o҉m҉】间的交往可以说是忘年交,后来金明到了北京当部长,退休后是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赵自强成名之后也到北京看望过金明,七十多岁的金明还是称他小赵同志,金明老人身体顶好,走起路来还是飞快,他将自已的收藏品一件件亲手搬出来给赵自强看,赵自强要上前帮忙,他一定要赵自强在一边休息。赵自强每当回忆起与金明的这段交往时,总是说:“金明那么大的官,一点架子都没有,他对我的帮助是我终生难忘的。”

因为是金明写的推荐信,所以广州市文化局和文物店的领导对这次学习的安排非常重视,他们在赵自强动身之时都纷纷找他谈话,要求他要珍惜这次机会,到北京后要好好向老专家们学习。赵自强第一次独立出门远行,虽然已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但仍然对广州有着无限的依恋,因为毕竟广州才是他熟悉的环境。在火车上,赵自强望着窗外的景色,遐想连篇,他想到几个月前刚刚在一起相处的孙瀛洲老先生,想到北京的同行,更想到了故宫,那可是古代的皇帝居住的地方,那个地方该是什么样子呢?他带着对北京的无限向往望着窗外。沿途的风景秀丽宜人,当列车行至武汉长江大桥之上时,他看到那滔滔长江,内心激动不已,长江,这是中国的母亲河,我今天能亲眼目睹您的芳容,这是何等的荣幸啊,长江啊长江,我今天终于跨过了长江,自古以来,广东被视为烟瘴之地,常被当作流放犯人之处,历史上有许多能人志士都因冒犯至高无上的皇帝而被流放岭南,韩愈、苏轼等历史名人都在最落难时到了广东,只有长江以北才被认为是中华文明的心脏,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源头,这里才是真正的文物之帮。而自近代以来,广东却成了领华夏风气之先的地方,那里发生过许多伟大的事情和变革,都开启了近代中国之先河,这又是一个何等的变化啊。作为广东人,珠江是我的母亲河,作为中国人,长江是我的母亲河。今天我从珠江岸跃过长江边,到达了中国的心脏,我在文物店的师傅们对岭南文物非常熟悉,而我则要向中华文物这个更广阔的领域里迈进,心中感到无限的豪迈,同时更感到这次机会之弥足珍贵,这是领导和组织对自已的信任啊,我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一次机会。他一路想一路看,只见飞驰的列车两旁,是一望无边的平原,这大概是中原与广东在地形上最大的区别,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平原,内心真不知道开阔了多少,他的家乡台山近海,他到过海边,知道海之无涯,而此时他是第一次感受大地之无边。此时他又想到了自已的身世和经历,他想,人的一生,不正象这沿途的风光一样吗?地形变化万千,有崎岖的山川,也有平坦的原野,这就是过去、现实和未来,这就是人生。

入夜,列车外的天色变黑了,只有原野上远处村庄上的灯火和天边的点点星光在向车厢内的人们提醒,这里有着空旷的空间,赵自强和座位周围的几个人随便聊了起来,都是聊着一些家常之事,赵自强是一个不愿多言的人,聊着聊着,他竟然睡着了。这时,他梦见自已到了北京,孙瀛洲老师带着他在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转,转来转去,他自已竟然跳皮地爬上皇帝曾经坐过的龙椅,只见这龙椅是真真切切的纯金做成的,上面披了一件黄澄澄的龙袍,他正想往上座时,看到孙先生一脸严肃的样子,内心一惊,突然醒来。他看看周围的人们,大家都扒在座位上打盹,这时赵自强反倒完全清醒过来,他记起在乡下时大人们讲的话,做梦时,如梦见一个人对你笑,那你一定要提醒这个人,他不是要害你就是你的克星,如果梦见一个人一脸严肃地对你,他不是要帮你就是会给你带来好远,他努力地回忆起刚才梦中的情景,他想,这一次到北京,孙先生一定会给自已提供更大的帮助,凭自已的直觉、凭自已几个月前和孙先生相处的体会,他对此是深信不疑的。正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只听到列车轰隆轰隆声更响了,这一天多时间的坐车经历告诉他,这不是过遂道就是过桥,这时坐在旁边的一个人睡眼腥松地申着懒腰说:“车过黄河了。”黄河,赵自强奋起来,这可是一个令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兴奋的名词啊,她和长江一样,都是中国人的母亲河,而这条母亲河比长江有着更为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更是中华文明的源头,听说黄河的水是混浊的、是黄色的,所谓“一碗水,半碗沙”,说的就是黄河,正是这滔滔黄水孕育了中华文明,正是这条河使祖国五千年文化绵延不断。赵自强望着窗外,非常想清楚地看看黄河,可夜幕笼罩下的黄河,隐隐约约,就是一条河的影子,什么也看不清,要是能和长江一样让我看个清楚该多好啊,容不得赵自强多想,列车很快呼啸着把黄河抛到了后面。

当时的列车速度没有现在快,经过几十个小时的旅途劳累,赵自强终于到达了北京,一出北京火车站就被北京的景象吸引了,这里和广州到底不一样,楼房比广州的气势要大,马路比广州的要宽,虽然没有广州的木棉红花,但马路两边的行道树却显得更加的苍劲。他按照联络好的方式,坐上了一辆开往故宫的公共汽车,在车上,他象打量一位陌生人一样打量着这个久仰的城市,这可是古代的皇城,今天的首都啊。这里也是文物之都啊,不仅这里的文物全国其它地方无可取代,这里更汇集着许多全国一流的文物鉴定人才,学文物鉴定,不到北京,那是很难说能达到更高境界的。自已这一次跨长江,过黄河,到北京,来到北京,来到这文物之都,这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啊。如果不是几个月前自已有机会跟孙瀛洲先生在广州学习,如果不是金明首长的推荐,我哪里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啊。

公共汽车很快停在了故宫站,赵自强下了车,可这故宫实在太大了,红红的院墙这样一大圈围着,真不知道从哪一个地方进门,他一会儿向东走,走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又向西回头走,走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又往回走,这样走来走去不知道往哪儿走,他停下来想了想,干脆一条道走下去找那最大的门进,于是他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天安门,看到了那高高的天安门城楼,看到了那气势宏伟的天安门广场和其周围的建筑物,看到了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画像,他想,就从这儿进去。他背着行李走到金水桥边,在那儿发愣了半天,望着那高高的大门,只见中间一扇大门,两边还各有一扇小门,一个地方进去,为什么会有三个门呢?正疑惑间,一个解放军模样的人向他走来问:“同志,你找哪个单位?”赵自强用不太流畅的普通话说:“找这儿。”那人感到奇怪,说:“这儿是故宫,你是来参观呀?”赵自强拿出介绍信,那人看了看说:“是来学习呀,到故宫来学习什么?”赵自强说:“这介绍信上都写着呢。”那人又看了看介绍信说:“噢,原来是学文物鉴定呀,文物是不是就是那些古董啊?”赵自强说:“也是也不是。”那人说:“这是什么意思啊?”赵自强说:“这是我们行内的认识,其实一般来说,文物就是古董,只是我们现在一般不讲古董,只讲文物。”那人说:“噢,原来是这样,只是叫法不同,东西还是那东西,是吧?”赵自强点了点头。那人说:“故宫办公的地方在后边,你往那边走吧。”就把进故宫的路指给赵自强看,然后又到金水桥的另一处去执勤去了。赵自强又折回原路走,走到景山附近,看到一处写着“故宫博物院”的门牌,他向门卫出示了介绍信和工作证,走了进去。

赵自强拿着单位的组织介绍信和金明的推荐信进了故宫,见到了故宫的领导,故宫的领导看到金明的推荐信,非常热情,马上把孙瀛洲先生叫来,孙先生一看,赵自强来了,真是高兴得不得了,没想到几个月前才在广州分别,现在又在北京相见了,这种师生相见之欢的场面令故宫的领导也感到很意外,当场就安排赵自强跟孙瀛洲继续学习。

进到故宫里面,真是象进入了迷宫一样,又大又雄壮,安顿好行李后,故宫的领导对他说:“小赵同志,你是第一次到北京到故宫吧,这样吧,你先自已转转,熟悉熟悉故宫的环境,然后跟老先生师到仓库去整理文物,他们会教你很多东西的。”

吃过午饭,赵自强一个人在故宫里转悠,当然周围还有一些参观的人,他走来走去,有时候又回到了原地,觉得顶好笑的,他看到了那雄伟的宫殿,他看到了那皇帝穿过的龙袍,皇后戴过的金冠,这些都是他在广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就是那些摆在外面的大铜缸就很有气势,到底是故宫,这气派天下无处可敌。当然,这与自已在列车上发梦所梦见的皇宫还是有所不同,但绝对比梦中的皇宫更加诱人。赵自强毕竟是穷人家里长大的青年,此时他又想,难怪天下穷人总是那么多,原来皇宫竟是如此侈华。

落日西斜,游人渐少,斜阳照在金碧辉煌的宫殿瓦檐下,更是有着一种特殊的静美,这种美景如果不是生活在故宫里头,那是无法见到的,赵自强看着空旷的故宫广场,这真是心旷神怡,这就是古代皇帝住的地方,自已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如今却能生活在这里,更能独享这夕阳下皇宫的美景,这是古代的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事。夜幕降临,赵自强回到自已的住处,他当时被安排住在护城河附近的一间平房里,他拉亮灯,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又开始想,我住的这个地方,在古代也许是皇宫仆人的住处,也许是宫女的住处,不,也许是太监住的地方,他这样想着,禁不住独自笑了起来。第二天,他向周围的人打听,自已住的地方在古代是宫里的什么人住的地方,人们告诉他,那是宫女们住的地方。

熟悉了故宫的环境后,赵自强很快跟孙瀛洲先生来到故宫的仓库上班,只见仓库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各代文物,金、银、铜、铁、陶、瓷、书、画、珐琅、丝稠、漆器等,应有尽有,而每一件物品都几乎精美到极至,因为这里堆积的皇宫用品,这些物品当年送进宫时,本身就经过了千筛万选,都是上品中的上品,更不要说经历了这么多岁月的洗礼,其价值之珍贵又更进一层,只要拿到社会上去,几乎每一件都是精品,如果不来到故宫置身其境,是无法看到这么多精美绝伦的东西的。故宫在古代属于禁地,而现在办成了故宫博物院,有些东西放到了对外开放的宫殿里展览,而更多的东西是放在仓库里。其时,孙瀛洲还有一个得意门生,那就是后来的著名陶瓷鉴定专家耿宝昌先生,耿宝昌在解放前就跟着孙先生,从师承关系上说,应该是赵自强的师兄。孙先生带着学生们在仓库里一件件物品进行整理,因为他们对历代陶瓷更为熟悉,所以整理文物的重点也主要是放在陶瓷方面。在故宫库房里整理文物,每一个程序、每一个动作都有着严格的规范,这些人中,赵自强最年轻,所以一些搬搬抬抬的事他总是尽可能多做一些。为了防止文物碰伤或摔坏,故宫仓库的地面上铺了地毯,赵自强看文物时,按照要求,不能放在高处,只能放在地毯上看,有时候为了从多角度去研究文物,赵自强会独自一个人爬在地上看半天。故宫里的陶瓷,主要以明清时期的官窑产品为主,所以这段时期,赵自强在孙瀛洲的指导和耿宝昌等师兄的帮助下,在对全国历代各窑口产的宫庭陶瓷进行了全方位的比较研究同时,更重点地对官窑产品进行了系统研究,所以在以后的鉴定生涯中,赵自强总是对官窑产品情有独钟。故宫的老师和师兄们对赵自强悉心指导,赵自强也深感机会难得,全心全意拜他们为师,这些专家见这个南方来的小伙子谦虚好学,真是无所不教,他们对自已掌握的文物鉴定技能毫不保留,除了讲授中国历史陶瓷的基本知识外,对每一个历史时期的窑口特征、对每一件器皿的具体特点都悉心指点,从造型胎骨、重量、手感到写款、釉色等,每一个时代、每一件物品地对照比较,如:康熙时期器物造型有何特征?其与雍正、乾隆年间器物的造型有何区别?如官窑产品的写款、书法风格、色彩如何?等等,老师们都能结合实物认真讲授。赵自强认为这种分析与比较的方法,是掌握文物鉴定知识最好最有成效的方法之一,这些老先生们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对赵自强的影响也很大。赵自强从这些老先生的具体分析比较方法中收益甚丰,得益最大,进步最快,为他后来独立从事文物鉴定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赵自强的文物鉴定知识都是这些老先生们口传身授的,他之所以在我国文物鉴定领域里取得一定的成就,与这些老先生们的无私传授是分不开的。

孙瀛洲是新中国建立后第一代顶尖文物鉴定专家,他不仅知识丰富,而且为人忠厚实在,他在建国前就是著名的文物收藏家和鉴赏家,建国后为故宫博物院陶瓷鉴定专家顾问,新中国的第二代一流的鉴定专家(包括赵自强)都是他的学生或同事。孙瀛洲见赵自强学起来这么卖力,总是多动少语,所以感到更加满意,于是从更多方面不厌其烦地讲授各种鉴定技术和知识,讲到明代青花瓷与清代青花瓷的区别时,他就会选两件相关的产品进行比较,这样平时很难注意到的一些细微差别在此时就能很容易看出来。他们经常是边整理故宫的文物,边向学生讲授相关的鉴定知识,他们从胎、色、釉、型等多方面进行比较,多方传授,在实际工作中教,最不容易产生枯燥感,而且还能让人记得特别牢,赵自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互了不少知识。孙先生看看赵自强对故宫内的陶瓷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就把赵自强带到琉璃厂一带逛逛,让他全面接触和了解北京的文物市场情况,每到一家古董店,他就会高兴地告诉店主:“这是我的徒弟,是从广东专门来北京学陶瓷鉴定的,希望以后多多关照。”这些古董店的老板平素就与孙先生熟,在孙瀛洲先生的引领下,赵自强很快又和琉璃厂一带的文物店的老板们熟悉了,有时候休息,他就到琉璃厂逛逛,对当时北京的文物市场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当然,星期六、星期天,赵自强更多的到郊外的城墙附近,看到修地铁的工地或开挖城墙的工地,他就走过去拣瓷片,有时候一拣就是一大堆的抱回来,从这些破碎的瓷片中,他更能够由里到外的研究各类陶瓷,从结构、釉、胎等多角度进行研究,有时候碎瓷片传递的信息会远远超过一件完整的物品所展示的信息,他一方面结合上班时老师和师兄们讲的知识,一方面查阅文献资料,结合这些碎瓷片,认真进行研究,当时真是心无旁务,鉴定知识与技术真是与时俱进,这时,他几乎入迷,有时候拿了一件物品在手里发呆半天,当时整个身心都沉浸其中。后来,赵自强鉴定的准确性在文物界有口皆碑,确实得益于这段时期的学习。当时赵自强那种学习钻研的劲头,就是老师孙瀛洲先生也感到很意外,有一次,他到赵自强的住处,发现赵自强拣了那么多瓷片,感到非常吃惊,他对赵自强说:“你能做到这样,看来我没有看错你。有些人以为跟了名师,自已也会出名,那种出名是虚的,文物鉴定这个行业非常残酷,玩不得虚假,所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要没有真功夫,要想成为文物鉴定的大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因为你的每一次判断都要经得起考验。”赵自强听了老师的鼓励,感到更加兴奋,这更激发了他对文物鉴定技术钻研的兴趣。

在故宫潜心学了半年多的时间,在孙瀛洲先生和广州市文物店的联系下,1965年下半年,赵自强来到了北京市文物店学习,在这里他得到了著名陶瓷鉴定专家孙会元、傅大卣、赵嘉章等先生的指导,孙、傅二先生在民国时就是北京有名的鉴定专家,而且都有自已的商号,也是在公私合营时将商店交给了国家,赵嘉章先生则是孙瀛洲先生的高足,在建国前和耿宝昌一起跟孙先生学习,有了这么名师的指点,加上这里的文物品种和档次都较故宫多样化,故宫的藏品主要是古代宫庭用品,古董档次很高,但品种相对单一,而北京市文物店虽然也有很多精品,如明清时期官窑的产品这里也很多,但这里的文物品种从低档到高档都有,这是故宫所没法比的,所以说,如果说在故宫的学习使赵自强对古代宫庭用品特别是官窑的瓷器有了系统的了解的话,那么在北京市文物店的这段时期学习,则使赵自强对各种类型的文物鉴定有了更多的了解。赵自强在这里的学习真是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在生活方面,到了冬天,赵自强明显感到北京的天气与广州的天气反差太大,没有办法,他得适应当地的天气变化,他购置了过冬的衣物,而且白天尽可能多喝水,晚上回到住处,他和北京的居民一样,当时还没有暖气管道,他就在一个铁炉子里放上木炭生火,然后放上一壶水,烧开后将壶盖打开,让水蒸汽弥漫在干冷的空气中,这样既算是取暖,又可以当作烧开水用。就这样,很快适应了北京冬天气候条件下的生活。

在北京市文物店期间,赵自强除了象在故宫学习期间一样,在这些老专家整理文物时,做一些搬搬抬抬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学,有什么疑问就主动问,老生们也都乐意告知,同时赵自强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为广州市文物店选购文物,比如北京市文物店有一对明朝年间永标有永乐年号时的青花大盘,一个完好,一个有破损,赵自强花了几百元为广州市文物店购买了这一对价值不菲的青花大盘。若干年后,这对青花盘的价值直约上升,开价都在当初

的数十倍以上。有一次,赵自强看到一个明宣德年间的青花豆,北京市文物店对这件物品的开价是相1200元人民币,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少的收入,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6个月的工资。广州市文物的领导说,太贵了,没有买,赵自强回忆起这件事,几十年后还印象深刻。因为没有买,所以感到有遗憾。

在北京市文物店,因为没有住的地方,赵自强被安排在仓库住,对此,赵自强并没有感到受委曲,下班后一个人在仓库住的时候,就将一些文物拿来独自一个人研究,那真是心无旁务,心中清静得只有手中的文物,所以在这段时间,他对文物的领悟力也更进了一个层次。赵自强说,能得得众多名师的指点对我来说是幸运的,能在那么多文物中淌漾是幸福的,但当时如果不能沉下心来培养自已对文物本身的悟性,恐怕我也只能学一些表面的知识,如果要将鉴定知识和技巧掌握得出神入化,没有对文物本身信息的领悟力恐怕是达不到的。

在北京的学习一直持续到1966年春,至此,赵自强在北京两个中国文物的重镇——故宫博物院和北京市文物店,完全潜心地学了整整一年的以陶瓷鉴定为主的文物鉴定,当时真是心无旁务,无论是正常上班时间还是休息时间,赵自强完全沉浸在文物鉴定的学习和研究环境里,他博采众位名师之长,又有自身年轻精力充沛的优势,在文物王国里出神入化,很快掌握了一些文物鉴定的核心技术,这在中国当时的文物界,可以说是非常独特的,这也反应了当时广州市文化局和广州市文物店领导的长远眼光,后来,赵自强能够成为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和参加九十年代全国一级文物巡回鉴定四人小组,与这一段时期打下的基础是密不可分的。赵自强回忆起在北京的这段时期的学习感受时说:“在北京的这段学习经历是我从事文物鉴定的第二个机遇,那时的老师如孙瀛洲、孙会元、傅大卣等都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最知名的文物鉴定专家,赵嘉章、耿宝昌等师兄更是青出于蓝,在这些一流专家的悉心指导和帮助下,加上故宫和北京市文物店一流的文物,又有北京一流的文物环境,我想停止不前都不行。”

离开北京时,孙瀛洲老师和各位师兄前来送行,孙先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文物鉴定专家,他对全国的文物行情也是比较了解的,他对自已当年开文物店时的一些珍贵文物走向也有一些大致的了解,对于广州,作为当时中国四大文物出口口岸之一,而且又有庇邻港澳的优势,加上这里是中国近代以来最重要的传统出口地区,孙先生预料的有很多珍贵文物都将流向广东,赵自强将会在实际工作中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文物,他就送给赵自强一些他曾经经手的文物照片。后来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确实令赵自强难于忘怀。有一件清代雍正年间的青花缠枝莲花赏瓶,在国内外同类文物中,也是仅此一件,这件物品早在建国前就被孙瀛洲先生收藏过,由于时事变迁,后来转到上海一个大收藏家手上,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这个收藏家的后人将其卖到广州,真是有意思,这件赏瓶刚好由赵自强经手征集,当这件物品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赵自强回到家中翻看自已收集的文物照片,发现孙先生给他的照片中就有一张雍正青花赏瓶,对照一看,发现原来就是这个赏瓶的照片,后来耿宝昌先生来广州,看到这件文物,证实这就是孙瀛洲先生当年的收藏之物,也感到非常惊喜。一件由老师收藏过的文物几经苍桑,又由他的学生征集回来,那种感觉真是不一般。关于这类赏瓶的制作,最早是清代雍正年间开始的,一直到宣统年间都有这种造型生产,目前传世的赏瓶,有青花,有粉彩,有单色釉,从乾隆至宣统都比较多,但雍正年间的传世品极为少见,这件青花赏瓶,在国内外同类物品中也是仅有的一件,可见其价值之珍贵。这件赏瓶现存于广州市文物商店。

赵自强后来在他的业务自传中曾对在北京的这段时期的学习有专门的记述,他写道:“组织安排我到北京故宫博物院、北京市文物商店进一步学习,系统地学习陶瓷等文物鉴定知识。这段时间的学习,使我对文物鉴定知识又有了很大的进步。本人对于这次学习机会非常珍惜,努力自觉学习,从来没有星期天休息的日子,都用在看文物的方面。”在北京学习一年,在后来的二十几年中,赵自强又多次到过北京,他一直有一个心愿,希望能到长城看一看,但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在北京学习期间,他所有的休息日都用在到地铁建设工地或旧城墙拆建现场拣瓷片去了,而后来的多次北京之行也都因公务而没有到长城,只是到了最近才在组织的关怀下完成了这个心愿。作为一流专家的赵自强,他说,是中国人,都想到长城去看看,俗话说“不到长城非好汉”,其实人生有很多“长城”,有现实的长城,还有学业的“长城”、事业的“长城”、道德的“长城”、技术的“长城”,人们往往只注意现实的长城,而忽视其它的长城来讲,对于一个人来讲,算不算好汉,现实的长城到不到并不重要,而学业、事业、道德、技术的“长城”到不到才是更为重要的,那些长城到达与否,才是真正评判好汉与否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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