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文化的精神内核存在于美国小镇中。
根本不在那些大城市纽约华盛顿旧金山华尔街,而是在杜鲁斯、安娜堡、春田、大溪流城以及很多很多我们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它们隐蔽在广袤的中西部平原、在大片大片的玉米地里、在密西西比河的两岸、在新英格兰地区的内陆。
在这些地方孕育着美国小镇(small towns)文化 —— 这是很多美国人的根。
在这里,你可能会惊诧于基建的朴素,红绿灯就那么不经心的悬挂在树桩上,随风摇曳。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立交桥,没有霓虹灯。晚上8点镇上已经黑了,超市早早打烊,没有夜生活。
周末的清晨,街上冷冷清清,是家庭聚会的时间,没有party。
礼拜天,所有地方都不营业,只有教堂前的停车场是满的,你会看见身着正装的男男女女和小孩一起去教堂敬拜,听到教堂中传出的圣乐,大型的教会还会有管风琴。
黑人教会传出整齐划一的拍掌声、还有高亢的灵歌。
白人教会略安静,但现在也越来越流行化了。
稍大一点的镇上还有华人、印度人、韩国人等不同国家民族肤色的聚会。
马丁路德金的名言,「礼拜天是美国种族隔离最严重的日子」,今天依然如此,小镇上黑白黄分的很清。
小镇文化的历史沿革
19世纪之前的美国,大部分人口散居在农村和小镇上,那时还看不到今天所熟知的大都会城市。
就算纽约,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港口。
小规模的商品交换可以在镇中心完成。镇中心最重要的场所,是教堂和集市。
从19世纪末到20年代中这半个世纪的时间中,工业革命的发展加速了都会大城市的产生。
它们集中在沿海的港口、与河流的口岸,是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和金融资本中心。
这些城市——纽约、波士顿、费城、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等等——逐渐变成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样子。
从此,美国城市化历史叙事的两条主线出现了,一条围绕着都会城市为中心展开,另一条则围绕着小镇文化为中心展开。
前者成为了国家经济力量的中心,并逐渐发展为国际大都会,成为外国移民聚居、民族种族大杂烩的熔炉之地。
后者则栖息在内陆的深处,冷眼旁观城市的变幻莫测,努力的维持着一个“美利坚”最初的样貌。
不管在全球化的今天,还有多少小镇能真正做到隔离于变化之外,至少在美国人的集体想象中,所谓的「美国精神」的持有者和保护者,仍然是那些似乎从来也不曾改变过的小镇。
你大概听到过很多美国人说:「纽约不是美国」,「洛杉矶不是美国」,「旧金山不是美国」……
那么哪里才是美国呢?
他们可能会指向遥远的落基山脉、种满玉米的中西部、或者密林深处的宾夕法尼亚。
小镇精神的内涵
美国作家坎比(Henry Seidel Canby)曾说20世纪的美国是建立在美国的小镇之上,小镇的精神是祖先留给我们、而我们要继续传扬下去的宝贵遗产。
什么是「小镇精神」?敬虔,勤劳,坚韧,友爱。
体现在这样的「小镇生活」中:
在大批美国人从农场迁徙到城市和郊区一个世纪之后到今天,小镇文化仍被视为美国人性格特征和价值观念的源头……
美国小镇是这样一种地方:人们辛勤工作,按时去教堂敬拜上帝,不畏艰难,彼此互助,这样的事情在城市和郊区已经不多见了。
「小镇精神」是烙印在美国文化上的一个特殊标记,以至于每一个总统候选人,无论是否出生、生长于小镇,都不约而同的诉诸于「小镇」所代表的美国精神来为自己背书。
每个总统候选人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是安排某个中西部的小镇作为ta的竞选旅行和演讲地之一。
当年奥巴马就吃了点亏,因为出生在夏威夷,总不好像别的候选人一样,动不动就能讲述个小镇往事来取悦美国民众,但他还是聪明的安排了一个在爱荷华州叫Peosta的小镇上的演讲:
这里的人知道如何克服困难,你们知道如何在灾难来临之际——在饥荒中在飓风中照顾彼此的需要,你们同甘共苦。这就是美国小镇上的人所体现的那种价值观,那种道德伦理——自强不息、正直的品格、和宝贵的荣誉感。正是这样的价值观建立了今天的美利坚。
中西部的小镇文化
美国小镇最集中的地方在中西部(midwest),也就是两大著名山脉阿巴拉契亚山脉和落基山脉中间一大块广阔的土地,也有用corn-belt “玉米地带”来形容的,因为盛产玉米。
农业,是中西部的主要经济来源。
在地图上,如果你用手指勾画,沿着威斯康星、明尼苏达、伊利诺伊、印第安纳、俄亥俄的分界线,它们之中其实只有一些占据了所谓的中间地带。
俄亥俄、印第安纳都蛮靠东,其他几个州也实在说不上是西部。
那么为什么把这块地方称作中西部?
也许是相对于最早独立的新英格兰及其南部的殖民地,过了阿巴拉契山脉以西就算西部了。
其实这种分类倒蛮像中国南、北方的划分。
长江以南的很多省份在真正地理意义上也不能算南方。
所谓美国的中西部,也同样并不仅仅作为地图上的一个标注,更像是一系列意味深长的文化符号,如同烟雨之江南,黄沙之塞外一般,总能让散布在或东或西或世界各地的美国人产生某种默契的、心领神会的归属感。
一句“我来自中西部”,通常会获得对方意味深长的“哦——”。不过,这“哦——”里所包涵的深意,恐怕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了。
至今农业还占主体地位的中西部是美国小镇文化的守护者。
大学课堂第一堂课自我介绍,总能听到很多同学说,“I grew up on a farm”, “I'm from a small town”,语气欢快而自信。
他们的祖先大多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在18世纪或者更早移民到美国,19世纪的西迁运动把他们带到了这一块有“千湖之城”的地方。
土地肥沃,密西西比河穿行南下,四季分明,特别是冬天及其寒冷、漫长。但这恰恰是斯堪的纳维亚移民所怀念的家乡的味道,于是他们很多人在这里定居下来。这个地方叫明尼苏达。
如果你从东岸一路开车到明尼苏达,想了解沿途的风景,明州的同学会这样告诉你:
沿途你会看到:“玉米地--玉米地--玉米地--大豆地--玉米地--玉米地--玉米地--芝麻地--玉米地--改良玉米地--玉米地--密西西比河--明尼苏达。”
玉米、大豆、农场、密西西比河、湖泊、平得一望无际的公路、绵长的冬季、拘谨的路德派教徒、一年一度的斯堪地纳维亚文化节⋯⋯
这些对很多中西部人来说,就是全部的世界了。
东西海岸再繁华、再自由、再风声水气,都难以让他们永远移民到另一个城市。
而移植到了外面的中西部人会水土不服。
他们东漂西荡,环游世界,不愿回家,也没法在另一个地方定居,无论这个地方是纽约、巴黎、还是北京。
圣保罗长大的作家Scott Fitzgerald在《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描写纽约,就是这样一个让他感觉始终无法融入的地方。
在经历了纽约一切的繁华、荒谬之后,主人公Nick说:
即使东岸最让我觉得刺激的时候,即使我能敏锐地感觉到比之俄亥俄河那往西蔓延开来的的那些沉闷、臃肿的小镇,... 东部具有无比的优越性的时候 ——即使在那种时候,东岸仍令我产生出某种扭曲的感觉。
西卵(Nick和盖茨比所住的地方,位于纽约长岛上的郊区)时常出现在我做的那些荒唐的梦里。
梦中的城市就像埃尔·格列柯(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画家。作品多用宗教题材,并用阴冷色调渲染超现实的气氛)画的一幅夜景:上百所房屋,既平常又怪诞,蹲伏在阴沉沉的天空和黯淡无光的月亮之下。四个板起了面孔、身穿大礼服的男人正沿着人行道走,他们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喝醉酒的女人,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晚礼服。她一只手耷拉在一边,手臂上闪耀着珠宝的寒光。抬担架的阴郁的男人转身走进一所房子——走错了地方,没人知道女人的姓名,也没有人关心。
而中西部是家,是圣诞节、是雪中清冷的空气、是夜里黄色的灯火、是世代相传的老宅子、是宇宙中某个已经遗失了的隐秘的中心。
相比纽约,Scott Fitzgerald对中西部的描述是:
我记忆中最鲜明的景象之一就是每年圣诞节从预备学校,以及后来从大学回到西部的情景。
到芝加哥以外去上学的同学们总是那个十二月的黄昏六点钟聚在那座古老、幽暗的联邦车站,和家在芝加哥的朋友匆匆话别,大家都陶醉在欢快的节日气氛中,只是草草的告别了事。
我记得女生们熙熙攘攘的毛皮大衣以及她们在严寒的空气中喊喊喳喳的笑语,记得我们发现熟人时抢手呼唤,记得互相比较收到的邀请:“你到奥德威家去吗?赫西家呢?舒尔茨家呢?”还记得紧紧抓在我们戴了手套的手里的长条绿色车票。
最后还有停在月台门口轨道上的芝加哥-密尔沃基-圣保罗铁路的朦胧的黄色客车,看上去就像圣诞节一样地使人愉快。
火车在寒冬的黑夜里奔驰,真正的白雪、我们中西部特有的雪,开始在两边向远方伸展,迎着车窗闪耀,威斯康星州的小车站暗灰的灯火从眼前掠过。空气中突然掠过一阵使人神清气爽的寒气,我们一路上深深地呼吸着这寒气。
这时大家无需言语,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这片乡土之间的血肉相连的关系,我们不留痕迹地融化于其中。
这就是我的中西部——不是麦田,不是草原,也不是瑞典移民的荒凉村镇,而是我青年时代那些激动人心的还乡的火车,是严寒的黑夜里的街灯和雪橇的铃声,是圣诞冬青花环被窗内的灯火映在雪地的影子。
我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些漫长的冬天塑造了我略为拘谨的性格。
在中西部,人家的住宅以主人的姓氏来命名,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同样造就了我某种安于现状的人生态度。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个故事到头来是一个关于中西部的故事——汤姆、盖茨比、黛西、乔丹和我,我们都是中西部人,也许我们具有什么共同的缺陷使我们无形中不能适应东部的生活。
明尼苏达出了不少名人,Scott Fitzgerald,Charles M. Schulz,Bob Dylan……但他们最后都离开了,去了纽约、加州、巴黎⋯⋯他们大部分时间在环游世界,居无定所。
中西部的小镇塑造了他们的气质,但中西部又容不下他们的僭越。
美国小镇所代表的家,家所代表的根,根所代表的“历史的终结“,大概始终都是令他们畏惧又怀念的存在吧?
转自知乎
作者:nell ne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