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初有赞CEO年会高调宣布996工作制,到程序员们在GitHub上以“996ICU”集体抵制996并持续更新996黑名单,再到中国首富马云的“996福报论”,关于996是是非非的讨论一直热度不减。但时下的讨论多集中于法律法规的合规性、阶级矛盾的社会性以及人的幸福与自由的整全性,却鲜有论者从管理角度对996工作制进行深入的剖析与批判,而少数几篇评论又泥足于观点先行和论题不明。本文试图从泰罗制这一科学管理理论体系与996工作制的相似与背反出发,揭示996工作制的两种理想类型的本质特征。
1 | 野蛮996与精致996——理想类型与现实变体
996工作制的实质性内涵并不如其名般简单明晰。事实上,在中国当下的互联网公司管理中存在着多种形式和样态的996现实变体,在加班这一核心特征表象外呈现出复杂多元的形态。为了便于从概念上对996进行解析,我们参照马克思.韦伯的“理想类型”分析概念对996的两种基本理想类型进行界定。需要注意的是,任何一种理想类型都不可能在现实中完美存在,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毋宁处理的是某一理想或多种理想类型混杂的变体。
第一种996工作制呈现出高度前现代化的特征,即管理的非科学性与反人性化并存,其现实变体多出现在早期创业公司和中小公司。战略上飘忽不定,管控上流程不清,授权上混乱无序,激励上空有口号,伴随着互联网创业风潮而起的是一个个市场为先、管理为次的追逐风口的互联网企业。随着互联网行业逐渐红海化,面对巨大的市场机遇和创业风险,缺乏管理能力的创业团队愈发需要依靠超长时间的工作时间投入抢占市场份额,争取立足,此种“野蛮996”无疑表现出泰罗制问世前的科学管理付之阙如且工作强度反人性化的状态,程序员们的参照者是福特制之前的欧美工厂工人。
第二种996工作制则呈现出高度后现代化的特征,即管理的科学性与反人性化并存,其现实变体多出现在互联网大厂。诸如华为、阿里、腾讯等中国头部互联网公司早已以高速增长告别了初创时期的“野蛮996”时代,而步入了“精致996”时代。战略清晰得当,管控流程有序,授权清晰明了,激励高效落地,这些代表着中国最顶尖互联网技术的公司管理上恰恰呈现出高度的科学性。但吊诡的是,这种科学性同时也是带来了高工作强度与长工作时长的反人性,即既危害员工身体健康,压缩员工业余生活,又在精神上奴化控制员工,不仅严重影响每一个个体的自由与幸福,也给社会带来了诸多负面外部性(如老龄化、公共领域的萎缩等),华为、阿里的程序员们的参照者是福特制之后的中国富士康们的工人。
值得注意的是,现实中,既没有纯粹的996前现代版,也没有纯粹的996后现代版。粗糙如创业公司也有基本的流程制度,精致如华为阿里也有部门结构与流程复杂的问题,诸多996公司在这一谱系的两端之间游离,而996工作制在不同公司的不同侧重似乎正印证了泰罗制创始前与后的矛盾与危机。

(from 上海彩虹室内合唱团《不要加班》)
2 | 泰罗制的不足还是失控——996的两种泰罗制危机
所谓泰罗制,是指美国工程师弗雷德里克·泰罗创造的的一套测定时间和研究动作的工作方法。其宗旨与要义在于如何提高企业生产效率,所产生的历史环境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企业规模扩大,但由于生产混乱且劳资关系紧张,工人“磨洋工”现象大量存在,导致企业生产效率低下。为从管理学内部出发解决这一问题,泰罗创建了以管理的根本目的在于提高效率、制定工作定额、选择最好的工人、实施标准化管理、实施刺激性的付酬制度、强调雇主与工人合作的“精神革命”、主张计划职能与执行职能分开、实行职能工长制、管理控制上实行例外原则等为内容的泰罗制。正是泰罗制的问世,使得工厂管理从经验管理过渡到科学管理。
泰罗制以科学性著称,泰罗在《科学管理》一书中有如下言论:“科学管理如同节省劳动的机器一样,其目的在于提高每一单位劳动的产量”。在科学性的指引下,泰罗制将工人的潜能发挥地淋漓尽致,并且通过促进白领与蓝领社会群体分化、公司治理结构变化等措施极大地推动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转型。而在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国家政权与泰罗制的结合则促成了计划经济的诞生。但泰罗制也并非没有非议与责难。甫一问世,泰罗制即遭到工会的强烈抵制,关于泰罗制增加工人劳动强度、影响工人健康的指责从未停息,而在学术上科学管理学派的“经济人”视角和利益驱动取向也被人际关系学派所批判。
作为理想类型的996前现代版与996后现代版完全是泰罗制之前与之后的逻辑结果,对“野蛮996”与经验管理的非科学性的不满催生了泰罗制,泰罗制及其代表的现代管理的科学性却也导致了富士康的悲剧与“精致996”。中国的996正面临着两种泰罗制危机,且同时危机的解除未必意味着福音。
其一,996就加班这一表征而言与泰罗制南辕北辙。在理论上,泰罗制对于工作效率的强调恰恰意味着工作时间的削减或不变,一如受到泰罗制启发的福特在1914年凭借福特制将福特工作时长从9小时减为8小时,“有限时间的最大产出”的问题意识理所当然地预设了时间有限的前提。“野蛮996”是泰罗制所欲解决的问题,而不是泰罗制的结果,其所暴露的是泰罗制不足所导致的危机。
其二,996的实质性内涵却与泰罗制辐辏相合。泰罗制等科学管理体系是996这一问题的解决方案这一论述在“精致996”面前遭到了沉重的打击,理论上的工作时间削减却遭遇了现实中工作时间加长的尴尬处境。但这恰恰反映了泰罗制的科学内涵忽略了人的整全性与复杂性,效率至上的终极理念容易变成效率对人的凌虐,其对人的经济人的定位和利益第一性的论述漠视了人在工作中组织与情感的连接,也轻视了人的诸多需求的动态平衡与有机互联。即使如阿里般“996但钱给够”的公司,员工依然会有不满,因为生活远不是一场交易,人更不是一部机器上的螺丝钉。“精致996”是泰罗制始料未及但又理所应当的结果,是泰罗制所鼓吹的科学性过剩的危机。当科学性可以填满管理的每个角落时,资本对于机器在无限时间里的不停歇的运行就有着自然的渴望。泰罗制对系统的科学性的无限追求恰恰也会带来对人的尊严与生活世界的侵害,以科学性之名,现代管理充分反映了现代性的荒诞与冷酷,也向所有人昭示着泰罗制作为解决996问题的路径的天然缺陷。
不难发现,996的两种泰罗制危机,即科学管理不足与科学管理无限膨胀,后者深刻反映了现代科学管理本质内涵与精神气质上对人的存在与发展的压抑与阻碍。尽管泰罗制这一上世纪初的管理体系是应对大型工厂的管理问题而生,今日其在形式上更为契合的相似物是富士康工厂,但其在精神内核上的科学性却作为一个现代性的幽灵在BAT的写字楼间游荡。
3 | 996的出路——现代管理的超越与重生
中国当下的996因其本身的复杂面相有着几种不同的解决思路,一种是以泰罗制科学性精神为导引全面提升管理,但一如前文所述,这不过是通过科学管理将泰罗制不足的危机变成泰罗制过剩的危机,如果我们满足于华为阿里的现代公司,那么996当然也可以说为一种福报,毕竟在一无所有的“野蛮996”的荒漠到了可以用健康、生活交换金钱的“精致996”。但如若我们确要在当下走出条新路,超出现代性而有所建树,那是远远不够的。
另一种解决思路则是在管理学内部借助人际关系学派、人本管理等理论资源构建以人为本的管理体系,这将包括工作协商、企业内部民主化等方面。这无疑也是一种可行的解决思路,其可中和科学管理学派对于科学系统的过度强调,使管理人性化水平得以提升。但在管理本身服务于企业营利的根本定位下,以及资本主义对利润的无止境地追逐语境下,管理的科学性这一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僭越常常让人性化成为遮羞布。
最后一种解决思路则是跳出管理学的窠臼,彻底全面的反思现代管理这一现代性与资本主义的产物,运用跨学科多主义的方法反思管理学的不足,在实践中将管理与公共领域的构建、政治权利的捍卫以及人的生活的重建相结合,这也要求着社会的所有成员,无论是否深陷于996泥潭,都能从各自的视角、知识与资源出发寻求未来工作的可能,奠基未来生活的可能。在996上,我们处理的不是现代管理自身的问题,而是现代管理及其背后的现代性与资本主义,而这一本质性的处理对象却能够通过管理学的泰罗制理论分析得以清晰的呈现,也让我们明白真正的解决办法是重估企业看似确定不移的根本价值,颠覆传统营利与非营利机构的二元划分,这不仅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问题,这不仅是当下的问题,也是未来的问题。
观之泰罗制的历史发展脉络及其社会影响,正如其以微观管理变革推动宏观社会转型所显明——现代管理既是时代的产物,也是时代的塑造者。在996备受争议的今日,现代管理需要自我超越和重生,现代管理需要走出现代,走向一个惠及企业主、经营者与普通工作者的共享、共赢、共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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