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富比纽约二〇一七亚洲艺术周秋拍“中国书画”专场，上拍一件《清湘大涤子画法秘谈》(以下称《画法秘谈》)，小楷书法册，四十四开，每开纵二十二点一厘米，横十一点四厘米。边际剥蚀，略有破损，但文字部分完整，通篇无一字不可辨。

石涛山水图咏 何绍基跋

这是一件有关石涛的重要藏品，它书写的是中国传统艺术哲学的经典读本《石涛画语录》(以下与《苦瓜和尚画语录》统称《画语录》)十八章的内容。《画语录》问世三百年以来，研究界从未见过由撰者亲自手书的稿本，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上海博物馆公布的所谓石涛《画谱》并非石涛手书。此件若是石涛真迹，将会对这部重要著作的校订、研读提供重要参稽。

石涛 自书画语录扇面 上海博物馆

一、《画法秘谈》的真伪问题

经初步研究，我认为，此四十四开册页为石涛真迹。我主要从以下三方面加以判断的。

(一)书名

这部论画作品名为《画法秘谈》，是今人第一次得知《画语录》竟然有这样的名称。其实在历史流传中，有一些说法，就与此名有关。《两浙诗钞》中记载丁敬见到的“画说”，就近似于《画法秘谈》的表达，何绍基所言“苦瓜和尚论画秘录十八章”，“秘录”也与“秘谈”有关。

梳理一些在名称上与《画法秘谈》相关的内容，说明苏富比这件拍品绝非是空穴来风。

为抱翁作了法章山水立轴 嘉德2011年春拍

(二)印章

这四十四开书册，在第一页和最后一页钤有印章五枚。其中第一开在“清湘大涤子画法秘谈”款下钤“耕心草堂”白文印，第四十四开在全文录毕后，无款，钤“半个汉”(白)，“大涤子极”(白)，“零丁老人”(朱)，“清湘石涛”(白)，四印列为一排。

《画法秘谈》后所钤这四枚印章，无一不与原印相合，可以确定是石涛的原印。

梅竹图押角印：耕心草堂 上海博物馆

(三)书法

石涛的绘画面貌复杂，伪作太多，而书法虽间有伪品，却完全不能与绘画相比。且石涛书法个性色彩鲜明，精于正、分、行、篆等多种书体，前后期书法特点也有不同，形式多变，重内骨，饶风韵，喜欢将多种书体糅合为一体，临仿相当不易。即使像张大千这样的高手，其伪出石涛款作品，往往首先在书法上露出破绽。

从总体上看，这四十四开书法，从隶书到正书，都与石涛传世真迹所表现出的书法特点相合，应出自石涛手笔。

石涛祝枝山诗意册一开款印 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藏

综合以上三点，《画法秘谈》当为石涛手书，印章为石涛原印，书名也能与流传的石涛作品中相关记载呼应，此为石涛真迹。

二、《画法秘谈》与《画谱》

《画谱》的出现，引起学界的轰动。一度取代《画语录》的地位，成为石涛这部论画名作的标准版本。但也有学者对此表示怀疑。我也在二〇〇五年出版的《石涛研究》第一版(北京大学出版社)撰有《画谱证伪》一文，根据《画谱》本显示的三方面问题，判断《画谱》本非出石涛之手，可能为他的朋友胡琪(子树)所修改，并由石涛弟子手书。

石涛 桃源图款印 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

这册石涛手书《画法秘谈》稿本的面世，可以说是石涛研究中的重大发现，它澄清了有关石涛这部论画著作的诸多疑难问题，尤其是揭示了《画谱》本的来源，有关石涛这部论画著作的研究，由此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这里就与《画谱》的关系，谈三个问题：

石涛 祝枝山诗意册零丁老人印 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

(一)《画法秘谈》稿本是《画谱》刻本的底本。

我的初步研究，从《画法秘谈》稿本与《画谱》刻本相关情况相较而言，《画法秘谈》稿本当是《画谱》刻本的母本。

(二)《画谱》本是一书者根据石涛存世手迹摹写并少量修改后，由刻工刻出的。

(三)《画谱》对《画法秘谈》作了补充和修改，所根据的内容，与《画语录》有关，说明在当时《画语录》一系的本子已经流行。

祝枝山诗意册八分落款

根据《画法秘谈》有文字误植、遗漏等情况看，石涛偶在遗漏处的旁边加以纠正，但像以上所列的遗漏和误植，石涛并没有加以纠正。石涛是根据自己的底稿录成《画法秘谈》的，他书写此稿目的可能并非为了保存一个“定本”，或是应友人或学生之请，为之书写。故在书法上精细审慎，而在内容上没有细致推敲，这样的情况在石涛生平作品中并不少见。

总之，《画谱》刻本是以《画法秘谈》为底本而刊刻的。《画谱》本刊刻时，石涛已经离世多年，是石涛的学生或友人摹写《画法秘谈》稿本并参照当时已经流行的《画语录》本予以勘对的。《画谱》刻本和《画法秘谈》的相继出现，为《画语录》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稽。

石涛 诗书画联璧卷书法部分的一段 保利2009年秋拍

三、《画法秘谈》与《画语录》

从晚年手书《画法秘谈》到《画谱》刻本的行世，石涛这部论画著作的《画谱》一系版本是可以确定的，因为这两件作品都存世，前者为石涛真迹，后者钤有石涛之印，并由石涛友人和学生共同刊刻。相比来说，长期以来流传的《画语录》一系版本反而变得不那么确定，甚至有些模糊了。《画语录》是雍正以来通行的版本，但是我们对其确凿的来源知之甚少。这里存在三个问题：

佳士得香港2008年秋拍 石涛 梅竹双清图轴题识

第一个问题：通行本《画语录》是否是伪托的本子。答案应该是否定的，通行本当是石涛所撰。

第二个问题，如果《画语录》和《画法秘谈》本均为石涛所作，那么是否意味《画语录》为初稿本，《画法秘谈》是最后定本？

我的看法是，二者可能有前后时间差别，但很难说《画法秘谈》本是石涛这部论画著作的“定本”。一个遗漏甚多、错误频出，甚至有思想矛盾的文本，不可能是作为石涛一生理论探讨结晶的论画著作的“定本”。

石涛 对牛弹琴图题识 故宫博物院

第三个问题，《画法秘谈》的发现，是否意味石涛离世前几年思想趋向保守。

在石涛看来，“一画”的精神，其实就是“高睨摩空”的精神，无古无今，立一画之法，就是立创造之法。只有秉持一画之法去创造，才能无恨于古人，无恨于笔墨，无恨于山川。这样的例子其实很多。石涛晚年思想没有从“激进”的立场走向圆融和犬儒。

瘞鹤铭中势的写法

《画法秘谈》相较于《画语录》，理论的意味浓了，思想的棱角弱化了，论述的矛盾时有出现。不仅文本之间有矛盾，与晚岁成熟老辣、纵横恣肆、翰逸神飞的石涛，也有距离了。它进一步说明，《画法秘谈》不是《画语录》的“定本”。此书法册极有可能是应特定的弟子或朋友之请，书此以供收藏。这位弟子或朋友思想稍显正统，石涛有意调整了部分内容。

小结

《画法秘谈》并非是石涛这部论画名作的“定本”，大量的遗漏、文字误植以及一些矛盾的表述，都说明此作的性质可能是应他人之请的馈赠之作。考察石涛画学思想的基础文本还应该是《画语录》，《画法秘谈》只能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一些辅证作用。

内容节选自《荣宝斋》2017年11月刊《石涛<画法秘谈>稿本初步研究》，作者朱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