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转折中的精神守望
——从栏目设置看《花城》四十年的变道与常道
作者 陈培浩
选自《花城》2019年第4期,责编杜小烨,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即可购买纸刊。

【前文回顾 |一、介入与承担:《花城》的出发和扬帆 | 创刊40周年专稿】
二、先锋转向:转折时代的纯文学坚守
20世纪80年代注重社会介入在某种程度上给刊物带来一些风波,这也促使《花城》对办刊方向做出了调整。在原主编田瑛看来:“《花城》的影响跟它所经受的挫折、经历的风波是分不开的。我刚上任,就为前任留下的一桩官司到法院去开庭。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去法院,虽然是公务,但那种当被告的感受至今难忘,深深地感觉到刊物再也经受不起一次风雨了。见同仁们的脸上皆闪烁着惊魂未定之色,这促使我决定要对刊物的风格和栏目进行调整。”在他看来,“虚构和想象对于文学作品很重要,这个虚构的世界其实就是现实世界的一种折射”。由此,《花城》加重对“先锋文学”的推举,在商品化时代来临之际坚定了与先锋文学、实验文本携手同行的策略。“90年代初,《花城》开始转型,注重对小说形式的探索,追求一种自觉的文本意识。”
一份纯文学刊物最光荣的成就莫过于在历史尚未充分展开的胶着状态中准确地预判并挑出一批接受住时间考验的作家作品。这些作品往往与时代有着一到二个身位的审美差距,它们先于时代,并将在后续或深或浅地改变着一个民族的文学语言趣味和走向。某种意义上说,20世纪80年代《花城》以“伤痕”的创伤叙事参与了新时期文学的发生,以鲜明的现实主义品格特别是报告文学参与了改革初期中国社会生活的呈现。但较少在文学性层面参与“80年代文学”进程。这与其他重要刊物有所不同:1980年、1981年、1982年,《北京文学》发表了汪曾祺的《受戒》《大淖记事》和《故里杂记》;1984年《收获》发表了邓友梅的《烟壶》,《上海文学》发表了阿城的《棋王》;1985年,《人民文学》发表了韩少功的《爸爸爸》、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阿城的《孩子王》、徐星的《无主题变奏》,《上海文学》发表了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中国作家》发表了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1986年,《人民文学》发表了莫言的《红高粱》,《十月》《上海文学》《钟山》分别发表了王安忆的“三恋”:《小城之恋》《荒山之恋》和《锦绣谷之恋》;1987年,《北京文学》发表了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收获》发表了苏童的《1934的逃亡》;1988年,《北京文学》发表余华的《现实一种》……80年代文学的介入性面孔有着《花城》鲜明的印记,但“纯文学”面孔里却少有《花城》的踪迹。进入90年代,种种复杂的因素迫使文学选择先锋,这个阶段的《花城》却以先锋守护者的角色为90年代文学发现了大量重要作品,或者说,《花城》事实上深度参与了“90年代文学”的建构与呈现。
先锋转向体现在栏目设置上便是栏目数量的减少,创刊初期《花城》并未对中短篇小说进行区分,一概归入“小说”栏目;1981年第5期之后,开始在栏目中将长中短篇小说加以区分,但80年代《花城》每期设置了大量栏目,引发关注、热议的作品也多来自其他栏目,客观上减弱了“小说”栏目的重要性。80年代是“新时期文学”发生、形成和发展期,“纯文学”观并未定型,反而是“杂文学”观通过诸如“电影文学”“纪实文学”“报告文学”“港台文学”“流派鉴赏”等栏目得到呈现。90年代《花城》大量削减栏目数量,只剩下“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诗歌”“散文”“花城论坛”“现代流向”等作为常设栏目。栏目设置的调整从表层看是办刊策略转变的结果,从深层看是80年代“纯文学”观念在90年代思想语境下被强化和确认。
▲《花城》1992年第2期
苏童长篇小说《我的帝王生涯》
90年代以后,《花城》的小说栏目成就卓著,推出了很多后来为文学史所记取的重要作品,包括:阎连科的《日光流年》(1998年第6期),这至今依然被很多人视为阎连科最重要的作品之一;阿来的中篇小说《行刑人尔依》(1997年第1期),这个小说后来被扩展为长篇《尘埃落定》并获得茅盾文学奖;刘震云长篇小说《故乡面和花朵》(1998年第1期),这部小说是刘震云从新写实转向文本和历史探索的巨著,被多部文学史著高度评价;苏童的长篇小说《我的帝王生涯》(1992年第2期),这部作品一直被苏童视为个人代表作;残雪的《开凿》(1997年第3期)和《变通》(1999年第2期),残雪一直执着于先锋探索,其文本颇多争议,却成为评论界谈论先锋写作无法绕开的个案;李洱的《花腔》(2001年第6期),李洱日后成为“60后”作家代表,其知识分子叙事主题和驳杂繁复的叙事风格皆可追溯到《花腔》;吕新的《抚摸》(1993年第1期)等,90年代吕新几乎每年都在《花城》发表作品,他独特的感觉、想象、语言和叙述是90年代先锋文学续航的重要个案……在“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等常规栏目外,为鼓励创新,《花城》还特设“新小说”栏目,邀请原《人民文学》小说编辑朱伟主持,以期发现更锐意创新的作品。90年代,守望先锋逐渐成为《花城》的自我定位和外界的共识。先锋文学虽是80年代就提出的概念,但先锋文学倡导形式实验的叙事革命效果却必须在90年代才得以清晰显现。事实上,90年代既是马原、格非、余华、苏童、孙甘露、洪峰等第一代先锋作家的转型、续航期,也是先锋理念在李洱、韩东、朱文、邱华栋、李大卫、鲁羊、荆歌等晚生代作家身上发芽开花结果的时代。可以说,90年代以后的《花城》是不同代际的作家形式实验的重要文学基地。
▲《花城》 2000年第3期
毕飞宇《青衣》
90年代《花城》小说栏目有一种很强的艺术判断的勇气,乐于发表新人力作,非著名作家的作品中具有一种尚未确定的可能性,它考验着编辑的艺术眼光和勇气。一大批青年作家从90年代《花城》出发,或续航。经常被提到的是《花城》与毕飞宇的故事。毕飞宇是一个由《花城》出发的作家,他的处女作《孤岛》刊于1991年第1期。当年的编辑朱燕玲从一堆即将“清仓”的自由来稿中披沙沥金挑出这篇小说的故事已经广为人知。后面又发表了毕飞宇的《明天遥遥无期》(1992年第5期)、《楚水》(1994年第4期)、《武松打虎》(1995年第5期)、《生活在天上》(1998年第4期)、《青衣》(2000年第3期)。1991年毕飞宇只有27岁,青年天然地被认为是稚嫩、不成熟、未完成的。毕飞宇后来回忆这篇处女作时也说那个时代“年轻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每一个年轻人都眼巴巴地渴望着自己能够老一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够‘分量’”。自然,发表时刊物并不知道作者的年龄,但重视与新锐青年作家共同成长却是90年代《花城》的自觉。90年代《花城》与王小波的故事日后也经常被提起。90年代中期王小波虽已获得台湾联合报文学奖,却是一个游离于文坛之外的自由写作者,也未获得市场的广泛认可,《花城》连续推出王小波《革命时期的爱情》(1994年第3期)、《未来世界》(1995年第3期)、《2015》(1996年第1期)、《白银时代》(1997年第2期)、《未来世界的日记》(1997年第5期)、《绿毛水怪》(1998年第1期)等作品。从发表的频率及王小波逝世(1997年4月11日)后持续发表其遗作不难看出《花城》对王小波文学实力的真诚肯定。
▲王小波《白银时代》《革命时代的爱情》《2015》《绿毛水怪》等作品均首发于《花城》杂志。
《花城》对青年作家的关注后来直接演变成“花城出发”这个栏目,该栏目设立于2004年第1期,专推尚未获得广泛认可的潜力作家。推出的青年作家包括周瑾、陈笑黎、彭湖、李傻傻、张悦然、晓航、潘萌、李红旗、朱山坡、黄金明、苏瓷瓷、包依灵等。虽然并非每个“花城出发”的青年作家最终都能成为文学大家,但关注、呵护和扶掖青年作家的出发确是《花城》的一个小传统,它在近年又化身为“花城关注”,包含了其他寄托,但成为青年作家的出发地似乎也是《花城》初心的一部分。
回望此阶段的《花城》,确实让人强烈感受到它与“90年代文学”和思想进程的“同时代性”。在与先锋文学相伴而行之外,《花城》与90年代勃兴的女性文学也有着密切互动。虽未在栏目上有“女性文学”之类的设置,但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经《花城》发表,后来成为文学史经典,随后还在《花城》发表了《守望空心岁月》《说吧,房间》《枕黄记》《万物花开》等著名作品。《花城》还发表了陈染、海男、虹影等作家的女性主义作品,以及王安忆、池莉、张欣、范小青、迟子建、徐小斌等女性作家作品。在阿甘本看来,“同时代性”并不是时刻同步于它的时代,而是能从时代洪流中抽身而出,对时代进行反向凝视的能力。事实上,《花城》敏捷地参与到“90年代文学”事件的构建和反思之中。诸如“女性写作”“新生代作家”“欲望化叙事”“私人性写作”“后现代主义”等“90年代文学”关键词既作为写作潮流呈现于此间《花城》作品中,又作为研究对象在“花城论坛”“现代流向”等栏目中得到深入探讨。
不得不说,“花城论坛”是此阶段《花城》相当风生水起的栏目。栏目作者皆是一时之选:王蒙、李陀、史铁生、陈晓明、陈思和、南帆、王晓明、戴锦华、程文超、赵毅衡、王宁、陶东风、曹卫东、张颐武、蔡翔、王鸿生、耿占春、陈家琪、余虹、欧阳江河、王干、吴义勤、谢有顺、张柠、张闳、萌萌、艾云、汪政、晓华、墨哲兰……很难想象今天的文学刊物可以集齐这样一份名单。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今天的人文社科学术期刊唯C刊化,任职于高校的学者难以完全超越学术体制的形塑,非C刊的文学期刊已经很难约到著名学者的高水平稿件。可是,90年代文学期刊依然是学者们进行思想表达的重要平台。看看这些文章就不难发现其分量及对文学思潮、时代审美趋向、整体精神病灶做出诊断的眼光和勇气。如陈晓明《无望的救赎——论先锋派从形式向“历史”的转化》(1992年第2期)、赵毅衡《先锋派在中国的必要性》(1993年第5期)和南帆的《边缘:先锋小说的位置》(1998年第1期)聚焦先锋文学;欧阳江河的《89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1994年第5期)和蔡翔的《日常生活的诗性消解》(1993年第6期)乃是对时代转折做出的迅速回应和有力概括;陈晓明《历史转型与后现代主义的兴起》(1993年第2期)、王宕《后现代主义:从北美走向世界》(1993年第1期)和赵毅衡《“后学”,新保守主义与文化批判》(1995年第5期)是对90年代传入中国的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多角度省思;王宁《“后新时期”:一种理论描述》(1995年第3期)、王一川《从单语独白到杂语喧哗——90年代审美文化新趋势》(1995年第4期)、陈思和《碎片中的世界——新生代作家小说创作散论》(1996年第6期)和汪政、张钧、葛红兵《关于新生代,我们如是说》(1999年第5期)则从阶段命名、审美文化到作家群落对“90年代文学”做出诊断;而蔡翔《私人性和相关的社会想象》(1996年第4期)、陶东风《私人化写作:意义与误区》(1997年第1期)和谢有顺的《文学身体学》(2001年第6期)则是对“90年代文学”某种写作倾向的迅速学术回应和理论总结……毫不夸张地说,这些文论集合起来,几乎就是一部90年代文论选。80年代的“花城论坛”栏目就曾持续推出过洪子诚、童炜钢、白烨等人的论文,推动了“80年代文学”的“人学”讨论;90年代的“花城论坛”将这个传统发扬光大,使《花城》文论成为90年代文论的重要阵地。
增加了此阶段《花城》文论魅力的栏目还有“现代流向”,栏目初设于1987年第3期,真正大放异彩是在90年代。栏目的作者与“花城论坛”多有交叉,都属于文论类栏目,但“花城论坛”主要是文学评论,而“现代流向”则主要是文化、哲学等思想性随笔。90年代“现代流向”作者如赵汀阳、张志扬、刘小枫、王鸿生、耿占春、萌萌、朱大可等人皆具有超越文学之外的学科背景,或哲学,或社会学,或人类学,或语言学,并且皆具有相当了得的文笔。他们谈论的基本是现代性视域中既有个人性又有整体性的命题,比如“创伤记忆”“忏悔”“经验与语言”“现代感受性”“性与死亡”“话语与影像”“文化现代性”等。其中如朱大可的《流氓的精神分析》、李陀的《汪曾祺与现代汉语写作——兼谈毛文体》、曹卫东的《理性的批判与现代的重建——汉语世界的文化现代性问题》等文章都成为某一方向的经典论文。“现代流向”是一个从80年代延续至新世纪的栏目,某种意义上,它确定了《花城》作为文学刊物的思想品格,提示着《花城》的“先锋”品格里面包含着超拔的哲思品质、浓郁的文化情怀和广阔的思想视野。
▲《花城》1990年第4期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90年代《花城》的“诗歌”栏目也相当可圈可点。80年代《花城》的“诗歌”栏目并未与最前沿的诗歌变革走在一起,除1981年第2期发过当时已经成名的北岛、舒婷作品外,栏目并未能反映当代诗歌的涌动和潮汐。但在八九十年代之交,《花城》“诗歌”栏目焕然一新,1988年第5期刊出西川、骆一禾(用名一禾)作品;1989年第4期刊出李亚伟作品;1989年第6期刊出伊蕾作品;1990年第1期刊出李亚伟、陈东东、骆一禾作品;1990年第4期刊出骆一禾、海子、西川、杨多乐作品,其中海子诗歌就包含了那首后来家喻户晓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此阶段在《花城》出现的诗人主要是80年代中后期崛起的第三代诗人群,他们的作品整体上代表了当代先锋诗探索的艺术水位。90年代在《花城》出现的诗人还包括:王寅、韩东、戈麦、钟鸣、肖开愚、臧棣、杨黎、柏桦、何小竹、万夏、蓝马、于坚、杨键、吕德安、欧阳江河、王家新、大仙、陈先发、邹静之、叶延滨、严力、周伦佑、朱朱、张枣、翟永明、庞培、潘维、朱文、鲁羊、清平、王小妮、陆忆敏、杨小滨、马永波、海男、虹影、叶维廉等(以上排名完全随机),除少数几位跨界诗人如邹静之、虹影、叶维廉等外,上述诗人在90年代相当具有代表性,在相当程度上呈现了90年代当代诗歌艺术探索的内部景观。而像王家新的《瓦雷金诺叙事曲》(1992年第6期)、西川的《致敬》(1994年第1期)、于坚的《飞行》(1998年第4期)都属90年代诗歌名篇;“四川五君”诗歌小辑(1993年第6期,包括钟鸣、张枣、欧阳江河、柏桦、翟永明)大概也是综合文学期刊较早接受并使用“四川五君”这一概念的。90年代《花城》“诗歌”栏目的突出表现,既跟当时的诗歌编辑袁安等人同时也是诗人有关,更跟90年代《花城》整体的先锋定位相关。
……
【未完待续,全文刊载于《花城》2019年第4期[花城关注]栏目,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即可购买纸刊。】
作者简介
陈培浩
青年评论家,文学博士。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协签约作家、签约评论家。已出版评论集及专著《迷舟摆渡》《阮章竞评传》《互文与魔镜》《岭东的叙事与抒情》《歌谣与中国新诗——以1940年代“新诗歌谣化”为中心》《穿越词语的丛林》。近年已在《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当代作家评论》《文艺理论与批评》《南方文坛》《当代文坛》《文艺争鸣》《中国文学研究》《人民日报》《文艺报》等重要学术报刊发表论文几十篇。论文多次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曾获《当代作家评论》年度优秀论文奖、首届广东青年文学奖文学评论奖等奖项。
独立精神 人文立场 新锐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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