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花非雾“梅”系列(下) | 作者:丁丽

非花非雾“梅”系列 作者:丁丽 6 一剪梅 梅香是丫头的统称,中原大户马家丫头也叫梅香。 马相公是独

非花非雾“梅”系列

作者:丁丽

6

一剪梅

梅香是丫头的统称,中原大户马家丫头也叫梅香。

马相公是独苗,相貌出奇地伟岸俊秀,守着诺大一处家产,苦读经书,希求考取功名。为了马家人丁兴旺,他娶了夫人刘氏,又娶了二夫人莫氏。两个女子都是骨胚周正、天生丽质。马相公择配不计较门第,也不讲学问才艺,只求相貌一等。他说门第是别人给的,学问是后天修的,只有这一身皮肉骨血是自己从娘胎带来的,还要遗传给后代,最该认真。

偏偏二位夫人婚后多年都不生育。马相公膝下寂寞,也乐得把梅香当做女儿调教,手把手教她描红临贴,吟诗诵词。六七年间,梅香长成了大姑娘,竟写得一手好字。

马相公闲常时爱翻医书,渐渐地,歧黄之术倒比八股文章精通许多,远远近近有个痰臃咳喘、头疼脑热,只消马相公一贴药方,立马病除。再后来,方圆左近的疑难杂症找到马相公也都能治愈,马神医之名就传了出去。梅香跟在马相公之后把一应病名、药名倒背如流,药理、医理悟得精透,也成了个女大夫。

梅香是贴心贴意地爱上马相公,马相公也喜欢她望闻问切时聪明心细,对俗事却从不计较。梅香成了大姑娘,做主人的收了她,也是合规矩的事。两个夫人不生育,也不能阻拦他们的结合。

莫夫人竟怀孕了,十月后生下一子。

隔年的深秋,马相公突然得了怪病,一天天弱下去,有下世的光景。他从阎王手里救出那么多人,却看不透自己究竟病在哪里。一病就是三个月。

冬日赏梅,马相公望着美若双玉的两夫人,讶讶学语的小娇儿,如花初绽的丫头,酒才入口,便垂下泪来:“如果哪一天,我先去了,你们一定不要守我。只是这小儿是马家骨血,一定要有个人照顾他,使他长大成人,延续马家血脉。”

刘夫人先怒了:“你好好的,没来由说这种话。若你走了,我们是结发夫妻,我一定要守着这条骨血,给马家支撑家业。”

莫夫人抱紧孩子:“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我们有了这条根。就是吃糠咽菜,我也不能让孩子到外姓家中受委屈。”

梅香对两位夫人的话敬佩了半天,又发了半天呆。自言自语:“我一个丫头,哪有我说话的份儿,我只听夫人安排好了。”

马相公失望地叹口气:“也是,有守节的主妇,哪有守节的梅香。由着你吧。”

过了春节,马相公的病却不治自愈,从此竟不再把丫头正眼看了。

又到了春帏大考之期,却因为大清一下子倒了,科举废了。

马相公拿定主意,对两夫人说:“得志则为良相,不得志则为良医。我仕途是无望了,只想去南京一游,坐堂诊病。站稳脚跟,就接你们。”

一家人等呀盼呀,却等来一位南来的客商带的凶信:马相公中流弹死了,暂埋在南京城郊。

刘夫人、莫夫人哭了一阵子,互相望望,对来人说,就埋在南京吧,等孩子大了,由他去迁。梅香却拿出一包散碎银子,说:“逢年过节,主子们的赏赐,我都攒下了,正好做盘缠,麻烦赵伯走一趟,扶棺回来,让相公入土为安吧。”

一转眼又是一年。刘氏、莫氏都搜罗了马家的金银细软改嫁走了,只留下梅香和老仆赵伯守着小孤儿过日子。梅香每日坐堂行医,所得微薄收入,三人糊口还有赢余。

听说革命军打过来,进城了。梅香抱了小儿和赵伯一起站在街边迎接。队伍中,一个潇洒的中年军官走到他们身边,仔细打量了又打量,突然一把抱过孩子:“这是我的儿子?长这么大了。梅香、赵伯辛苦了。夫人她们呢?”

赵伯一惊吓跌地上:“有鬼。马相公,你不是死了吗?”

大家闻言也都围上来,终于弄清真相:马相公一到南京,就医好了总统府一位要员的顽疾,立马成了名医。他结交了许多革命志士,竟然跟着他们弃医从军,把店铺交给了年龄相仿的伙计。伙计依然用马字招牌,来求医的人,稀里糊涂地叫他马大夫。那天,伙计出城诊治一位危重病人,路上中了流弹。好心人只当他是马相公,把他埋葬在南京城郊,让人捎信回中原。

马相公回到故居,看到户内陈设简陋,而医堂却规模依旧。小儿依恋梅香跟亲母子一般。马相公感慨万端,对梅香深深鞠躬。梅香投入他的怀抱,缠绵不尽。

马相公问:“没想到守到最后的是你。当初你为什么说那么绝情的话。”

梅香说:“万事都不可把话说到前头了,只有事急之时,见到行动上,才足以表明心志!我只是按我的心意,做些义气之事罢了。”

7

梅花盘扣

中原雪来得早,在飞雪里穿一件仿缎料的复古式棉袄,成了流行风尚。小城里的女人争相仿效。仿缎料子手感沉甸甸的,填了丝棉做成小袄,轻便匀贴,平空给人添几分光彩。

娇婵制衣店里的仿缎料最好,那些有头脸的时尚妇人都到这里选料定做。大姑娘的嫁衣里也必有一件“仿缎袄”,而且是娇婵制衣店的。

富有且讲究的惠娘一直没有“仿缎袄”。娇婵的手艺都是她指导的,制衣店开张,也没和惠娘打声招呼。惠娘赌了一口气,竟不好意思放下架子走过去了。

惠娘是隆盛路口第一家孙全的媳妇儿,人样儿俏,长条身材白净面皮,鼻洼两粒白麻点,随着她一笑一颦,上下跳动,勾得人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的。孙全祖传只有三尺高,相貌也丑陋,人们传说他“十不全”,是不会生育的。惠娘却连生了两个千金后又生下一个儿子,三个儿女一个比一个耐看,长大起来全是祖传的矮个子,眉眼印着全叔的模子,又都有了出息,让说嘴的人禁口。

隆盛路越繁华,惠娘家的门面房就越值钱,房租足以让她一家挥霍不尽,惠娘却练得一手裁剪的好功夫,在自家大门洞里支起布案、缝纫机做起了裁缝。她做的衣服合体,手工精细。那时中式上衣缀的盘扣都是用做衣服的余料打出长条,挑缝成络子,编织而成的。惠娘的盘扣打得最好,她特别会打一种大盘花套小盘花的扣子,缀在衣服上像一朵梅花,煞是好看。

娇婵也会打这种梅花盘扣,她是跟惠娘学的,却没有惠娘打得饱满漂亮。娇婵制衣店里的仿缎袄配上娇婵盘的梅花扣,锦上添花。娇婵说:“若配上惠娘的梅花扣就更好了。”

娇婵是城北八里渊人家的养女,父亲病重时,她悉心侍奉,竟误了自己的学业和婚事。父亡,她与寡母相依为命,学了一手裁剪手艺,进城谋生。整天风吹日晒,一张脸黑里泛红还起着干皮儿,人瘦得筋脉高突,让人看了都害怕。她住在隆盛路里的出租院,每天吃过早饭,把水壶往煤火上一坐,便推了锁边机,挟了案板,吱呀吱呀地辗过隆盛路的寂静,在路口开张自己的裁剪生意,那些乡下赶集的人在布摊上扯了布,便踅到她的摊子上,一边让她量体裁剪,一边讨价还价,然后卷了锁好边的半成品,回村里央求有缝纫机的少妇给做出来。

惠娘的手艺好,家境富,渐渐结交了一帮有工作,衣着讲究的女人。她们除了做衣服,大事小情也爱到惠娘这里聚拢闲谈。惠娘的裁缝摊便成了时尚与热门的发布中心。

春节前是裁缝最忙碌的时候,惠娘天冷就咳,身体顶不下来,妇人们仍然喜欢把衣服拿来给她做。推不过的人情,惠娘量了尺寸,收下布料,在夜间把收来的活计送到娇婵的出租屋,指点她剪裁缝制,自己拿出工钱贴补她。

谁也没料到穷汉也有转运时,娇婵做生意的亲哥哥找到她,帮她在惠娘家对面开了间“制衣店”。少受了风吹日晒,娇婵的脸上有了水色,身上也有了些肉感,竟动人起来。她的布料好看,吸引得妇人们都过来观看。那些赶时髦的妇人开始时到娇婵店里看了,便转到惠娘那里谈论品评,后来干脆都在娇婵店里聚谈了。惠娘心里便梗梗的,感到受了冷落,怨娇婵忘恩负义。

惠娘也想那种仿缎料的衣服,又不肯放下架子过去看,闲中生气,病一天天沉重,住到了医院。

娇婵正碰着春节前的旺季,忙得昏天黑地。在嗒嗒的缝纫机声中听到惠娘病重的消息,才想起这么久都没有去问候一声了,新进的雪青金花仿缎料,正配惠娘的好人才。便急急地扯了一段,拿着到了医院。

娇婵坐在病床边,拉了惠娘的手,让她看料子:“这种颜色最适合你,我给你留着,你快好起来吧,用你那精工细活做一件最好的仿缎袄来穿,能把小城的人都镇住了。”

惠娘的眼睛亮了,抚摸着仿缎料,笑了,双颊透出微微的粉色。

又是一场雪后,天气响晴,娇婵正在店里剪一件大红仿缎袄,一个俏俏的长条身影闪进门来。娇婵眼前一亮,惠娘穿了雪青金花仿缎袄站在店里,脸更白皙了,弱弱的身子,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娇柔,笑笑地望向布料架,亲切地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拿布条来我帮你打梅花盘扣。以前教你的是基本的方法,若真要花心饱满,得绕上两圈,这样——这样——这才像真的含苞梅花呢。”

8

梅花纹绣

气象播音员笑梅最后一位走进普通话等级测试考场,坐下来,抬起头,眼睛便定定地盯住女主考。女主考气质优雅,一绺长发垂下来,遮住右半边额头。她很刻意地保持着这种姿态,让人想从心里伸出一只手来,替她拨开头发,看看她想遮掩些什么。比这些更让笑梅分神的是:这女人似曾相识。

笑梅答完最后一道口语作文,退出时女主考再一次看了手中名单,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笑梅,你能不能在校门口等我,我有话说。”

笑梅回过头来,看到女主考硕长的颈子下一朵红色的梅花纹绣。

梅花纹绣在笑梅的脑海里打转,落在家乡那座偏僻的画眉镇。

画眉镇只有一条东西长街,镇医院在最西头。

笑梅那年刚从卫校毕业,分配在画眉镇医院,一周只有两天两夜集中值班时间才呆在院里。

那个刚刚生下一名女婴的女子也是这样硕长的颈子,连着胸的地方也有一朵一模一样的梅花纹绣。

那女子和笑梅年龄相仿,很美。她没有人陪护,一个人从伙房打饭,一个人精心呵护着她的婴儿。查房时,笑梅看到她在读英语书籍,一边用笔在空白处做笔记。一次,她看到女子对着女婴在垂泪,泪滴在婴儿娇嫩的脸上,婴儿使劲地扭动着小头颅。

笑梅那时急于返城,对什么样特殊的病人都没有一点兴趣。

女人康复得很快,一天天瘦下来。她的女婴很胖,哭声嘹亮。

半月后,女人离开了,——夜深人静时,悄悄地走了。

……

女主考从考务处出来,带着笑梅走过门前广场。在一家茶室坐下来。她一边给笑梅续茶,一边试探地问:“你们那里可有画眉镇?”

笑梅点头。

“那里可有什么故事吗?比如关于一个婴儿和一个年轻女人。”

笑梅感到这话很突兀,便打开记忆。于是电光火石地想起许多年前一个鬼母的传说。

画眉镇西头公路边有间孤零零的杂货店。店主人是一个孤老头。一天晚上,听到叩窗声,点灯开窗一看,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昏黄的月下,把钱放在窗台上,指着货架用城市人的腔调说:“请给我奶粉。”

老头便觉得在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女子真是蹊跷。

七天以后,这女子又来敲窗,却不说话,只对老头跪下来。老头急忙问她有什么难事?她便示意老头跟她走。老头跟着她来到镇医院的后墙跟,那里放着一个包袱。老头走过去一看是一个襁褓,一个娃娃甜甜地睡在里面,旁边还放着那半袋奶粉。

回头寻找那女子,她已经走到公路边的画眉谷口,回过头来望了望,便跳了下去……

老人在谷口反复地叫着:“闺女……”只有怀里娃娃的哭声回应着。

天明的时候,老人和镇上的人绕道下到谷底,只见灌木底下星星点点血迹,却无半个人影。

大家料定那女子是鬼,可怜老头孤苦,送给他一个女儿。

女主考低下头,脸便藏在头发的阴影里,只有微微的啜茶声。良久,她说:“你不想为这个鬼故事构思个起因和尾声吗?比如,也许这个女子是名大学生,她不小心有了孩子却不能打胎,只好生下孩子送人……”

笑梅审视着女主考,冲动得想伸出手去拨开她右额上的长发。

女主考捉住了她的手,替她放回膝上,拍了拍。她为笑梅续上茶,胸前那朵时隐时现的梅花纹绣,隔着杯里氤氲的水汽,湿润如含泪。

笑梅做出轻松的样子说:“这个起因很滥俗,没有新意。几年前,我随“紫罗爱心社团”去画眉镇慰问,村口一堆孩子正在玩闹,有人指着中间那个白皙灵秀的小女孩说,那就是鬼母送的娃娃,和孤老头相依为命。当时就有人确认资助她。”

“哦?”女主考明亮的眼睛像当年研读英文书籍一样望着笑梅,“你曾经在画眉镇做过护士?”

笑梅饮完杯中茶,看看手机说:“我得去赶离京的火车,时间快到了。我是中文专业,一直做气象播音员。”

女主考望着她,思索一会,便握了她的手,一直送到出租车上,意味深长地说:“你讲的故事很感人,谢谢你。”

回到家乡,笑梅专程来到画眉镇看那老人和女孩。

小杂货铺没有了,那个地方新起了一片高楼。

辗转打听,有人说,老人病死了,城里一对不知名的夫妇收养了鬼母的女儿。

9

梅花玉

深山藏奇宝。茫茫青凉在山的梅花岭出产一种黑地红花的玉石——梅花玉。

梅花镇建在进山之路的咽喉上,梅宝成的梅家客店正在咽喉口。

梅宝成的女儿梅玲珑听着大道上庭院中的车声马喧和屋前的梅树一起渐长渐大,出落得梅花映雪、光彩照人。玲珑不仅针指女工娴熟,还上过“国民小学”,识文断字。厚厚一本帐册,拿算盘一划拉,是赢是亏,一毫不差。

梅掌柜只此一女,渐渐地柜台一应事务就交给了她。

有个年轻的“南蛮子”,常在春暖花开的时候,从南方来,在店里落一落脚,便进山去了。大雪封山前,他携了沉甸甸的包袱,搭马车、牛车从山里返回,又在店里落一落脚,便返南了。

梅家父女是热诚人,“南蛮子”来,都殷勤接待,宽厚周到。

城中开首饰店的陈善人闻讯来买“南蛮子”的梅花玉器。

“南蛮子”打开包袱,展示一只只晶晶亮的手镯、玉珠、镇纸、砚台等。

梅玲珑也离了柜台凑过去看稀奇,被那乌亮材质上一团团天然梅花吸引住,一只只地把玉镯套手上试戴。白藕一样的少女手臂,着了黑底红梅玉镯,美得眩目。陈善人呆呆地张大了眼睛,合不拢嘴巴。

“南蛮子”却“唰”地红了脸,将眼看向别处。陈善人不论价钱,把玲珑试过的玉镯尽数买下。

玲珑褪下手上玉镯,心里怅怅的。怨嗔地看了“南蛮子”一眼,一扭身进了柜台。想想小客店辛苦经营,没有多少进项;再想想母亲早亡,父亲忙于生計,自己终身无依,眼圈一红,泪水盈盈欲滴。

“南蛮子”收拾起银两包裹,送走客人,回头看到玲珑这般情景,想说什么,又不便开口,转头回客房去了。

饭罢掌灯,厅堂只剩父女二人,梅掌柜把一锅旱烟磕到鞋底说:“这南来的小伙子好是好,只不知家里都有什么人?”

玲珑闻言怔了怔,气急地说:“我管他家里有什么人!”一扭头,大辫子在腰间一摆,挑帘儿进了后院自己的屋。

这晚有月,前半夜把院中的梅树影儿投在西厢玲珑的窗上。后半夜又把梅影儿投在东厢“南蛮子”的窗上。

玲珑起了又躺下,东厢里“沙沙”的磨玉声牵得她心里七上八下,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第二天一大早,玲珑红着一双眼,微低着头,把一碗荷包蛋端进“南蛮子”房里。看见他已收拾好行礼。

玲珑刚要出门,“南蛮子”哎地一声叫住她:“这副梅花玉镯就送你吧。”

捧在“南蛮子”手中的玉镯质地乌黑发亮,上面的梅花都成了“气候”——虬枝百结。花朵如画上去的一般,比玲珑试过的都好。她一把抢在手中,欢叫一声拿给爹爹看。

父女一商量,便捧出三十块大洋,要“南蛮子”收下。

“南蛮子”见推辞不过,悉数收下,搭马车往南去了。

平时“南蛮子”卖出玉镯一副不过三五块银洋。这一副虽然上等,也不该把三十块大洋全收下呀。玲珑见“南蛮子”贪财,竟把心中燥热的一团火忽悠一下冷下来。

城里的陈善人在一个晴得让人心里发空的日子来向玲珑提亲。因是续弦,梅掌柜怕委屈了女儿,摇头不应。玲珑提出过了门要经营那首饰店,还要带了父亲一起过去,陈善人答应了。

大喜之日下雪了,院中梅花在雪中红艳艳地开放。

玲珑穿着大红锦缎袄裙,举起手臂,把玉镯跟真梅花比了又比。看镯上梅花天然若生,爱惜地缩进袖中,把一方红盖头蒙上头。大门外鞭炮炸响,唢呐使劲吹奏<<百鸟朝凤>>……

红纱帐里,陈善人把了玲珑玉臂,摸完肌肤摸玉镯,连连赞叹:“宝贝!”

聪明绝顶的玲珑一下子就摸透了梅花玉的品级。一团团云花像梅已极不易,自己手上这种栩栩如生的天然玉髓是百年不遇的无价珍宝,区区三十块大洋如何换得!

有了这块心病,玲珑一日比一日黄瘦,恹恹地卧床不起了。

陈善人长吁短叹了几天,一跺脚:“看来,两宝只能得一宝了。”便携了一只水盆入内,将玲珑手上玉镯掷于水中:“天然生成的如何这般逼真?这梅花本是‘奸匠人’用西洋法蚀在玉石上的,你看卤水一泡就消失了。”

随着玉镯上梅花渐隐,玲珑精神一爽,竟吃下饭,起得床了。

“刀客”打开城那年,首饰店被毁,梅宝成也病逝。

跑“老日”时,玲珑和陈善人躲在山洞里,紧紧相拥取暖。陈善人百感交集,从怀里摸出黑手镯:“这个你还拿着,磨去表面一层,里面依然是真花一般的梅朵。”

玲珑往陈善人怀里偎得紧些:“早知道了。”

10

梅鹊图

中国艺术摄影家协会的年会在香港举行。最后一天,会员们上街购物。我被中国书画展海报上画家的名字吸引,走进画展大厅。

二楼拐角不起眼处,一幅<<梅鹊图>>默默地向观看者展示着一种隐含的喜庆与祝福。

我觉得二十年前我是见过它的。

那是春末夏初,校园里桐花落尽。一片浓荫遮蔽着粉墙碧瓦,夕阳照在教室的后墙上。

三个年轻人背着行礼和画夹,在校长的陪同下,从校园穿过,走向北楼。

他们来自美院,到我们学校实习。

三个年轻人中最帅气的和最胖的都不教我们班,教我们的是最瘦的一个,他叫武小丁。

武老师给我们上第一节美术课。他要我们随意画一幅画。

我用铅笔画了一个心目中的古装仕女。那是多么稚拙的笔法和不协调的构图。武老师拿起来便笑了:“你画这个人物真像你。”我窘得红了脸。

武老师却说:“你肯不肯把这幅画交给我。”

我忙受宠若惊地说:“我回家再画一张好的给你。”

武老师便放下画来,笑着走开了。

一个多月后,美术老师要给我们办一个习作展,我便精心画了一幅仕女图,自己感觉好极了。

交到武老师办公室,他又笑了,对另外两位老师说:“你们看,她画的多像她自己。”

我又不知所措地张大眼。最帅气的老师说:“好。你就站在那里别动。”说完拿了炭笔,在画板上唰唰画了起来。

武老师站在旁边欣赏地笑着。

刚刚在这里爬上爬下热热闹闹的女同学们面面相觑一会儿,便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上课铃响了,她们一声呼叫全都跑走了。留下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武老师关切地说:“让她去上课吧。”帅老师说:“没事。一会儿就画完。”

我迟到了半节课。班主任愤怒地让我站到教室外:“你旷课,叫家长来。”

罚站教室外和叫家长是最严厉的惩罚,我不敢让家长知道我“堕落”到如此地步。

我模仿家长口气写了一张纸条,晚饭后,早早到校。武老师正在弹琴,见到我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过来,唱一首什么歌?”

我摇头说不唱,然后吞吞吐吐地说了下午的事。武老师说:“这事该怪我。你是不是让我帮你向班主任说一声?”

我说:“不必了,您把这个字条抄一遍,我交给数学老师就行了。”

武老师想也没想便答应了。我拿着那字条交了差。

第二天上午,班主任便把我从教室叫出来:“说,那字条到底是谁写的?”

我知道是同学告密,便承认那是武老师代写的。

班主任带着我来到武老师住室,一脸嘲讽:“武老师不简单呀,都当家长了,有了这么大一个女儿。”武老师怔了怔,脸红了。我心里一千个愧疚,无地自容。

我哭着向校外跑去,班主任追上我:“进教室吧,你该知道你上学是做什么来的。”

我觉得世界都塌了下来,一切全错了。我对不起所有的人。

三个美术老师的实习结束了。

女生们商量给老师买礼物,和老师合影,然后拿着老师回赠给她们的笔记本炫耀。而我失落落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拿了礼物坐在楼梯口,听他们在楼上的欢笑。

帅老师从楼上下来,看到落寞的我,问:“你怎么不上去?”

“我……”

帅老师进去不久,武老师从屋里出来:“你过来吧。”

我便顺从地跟他走进去,把送他的礼物放在他的桌上,和一堆本子放在一起。武老师沉思了一会儿,展开宣纸,画了一幅<<梅鹊图>>。

武老师落了款,对同学们说:“你们猜,这幅图送给谁?”

大家都争相讨要。

武老师把它递给我,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里,我失望极了。我希望老师送我和她们一样的笔记本。

我生气地说:“我不要,我不要。”眼睛早向本子瞟了又瞟。

武老师便把桌上的笔记本写上我的名字,送给我。

上课铃响了,我走到门口,似乎听到武老师叹了一口气,回过头看他,他正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也许我听错了。

一直没有再见过武老师。

今天却在远离大陆的地方看到这幅<<梅鹊图>>。我看了又看,不能确定是不是当年的那一幅,但是我不想再一次错失它。我回头招呼不远处的服务人员,她轻轻报了一个价钱。

我的脸变得煞白,这一幅画的价钱,让我再次错失<<梅鹊图>>。

我怅怅地离开了,虽然很想去看看武老师,但我不想让他想起当年的事。

/End.

责编 | 橄榄绿

编辑 | 李艳萍

审核 | 凌霄

图片 | 网络

转载时请注明来源 | "大河文学"(ID:daheliterature)

作者简介

非花非雾,女,本名丁丽,作家,教师。诗歌、散文、小说在海内外刊物上发表转载,已出版小小说集《梅花玉》《指尖花开》《花儿努力在开放》《烟花三月》《周南驿小姐》,短篇小说集《操场边,那树合欢花》,诗集《桃花心情》,散文集《绮梦如茵》等。

打开APP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