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到循礼门一侧的江汉路入口处,就能望见远处高楼天台上偌大的“俊华广场”几个字,以其后密密麻麻的窗口为背景,已褪成暗红色的字体周围,盘着十六道深深浅浅的年轮。
没有一个汉口人不知道俊华大厦。
论资排辈,在老建筑扎堆的武汉,它只算得上新生儿,且主入口深隐在江汉路背面的窄巷。
但也是这座占地面积3600平米的楼房,容纳着三十多种不同的业态,由着形色各异的人们因着不同缘由地出入,在一扇扇紧闭的防盗门内酝酿风云。
俊华大厦之于武汉,犹如一种见证,证明这座城市的容纳度之高,足以在寸土寸金的地盘上,替数百万飞抵至此的候鸟,找到栖身之所。
7月中旬,突如其来的乌云压城,这片燥热之地瞬间由火辣被扭为潮湿,不一会儿便落下淅沥沥的雨。
武汉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还没收起的太阳伞无缝转换来遮雨,照样逛街觅食。
迷蒙烟雨中,汉口的心脏以一种柔和的韵律跳动着。垂直方向的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只有平行线般并排的江汉二路、江汉三路、江汉四路上有车驶过,在地铁和轻轨的夹击下,向东北与西南方向缓游而去。
水份被吸进水泥地的坑洼,钻进高跟鞋、皮鞋、凉拖鞋底的纹路,随着踢踏的步子卷起泥水,跳上裤脚,被甩到俊华大厦的瓷砖上。
这栋混合型大厦里有居民住宅,有大门敞开的商户,也有要靠接头暗号进门的秘密之境,不到电梯门开的那一刻,你无法预料,呈现在眼前的将是怎样的场景。
31层高的俊华大厦有A、B两座,每座三个电梯,其中一个常年处于停用状态,高峰时,电梯平均每五分钟才能顺利完成一次上天入地的旅程,然后满载下一波乘客。
无论谁,都得在数字缓慢减小前耐着性子等待。
人在这期间不断聚集:
巡楼大叔一身洗得皱巴、标签外翻的polo衫,裤脚肥大的灰西裤,别着钥匙串,提着手电筒,皮带卡扣上花花公子的长耳兔在灯下反着光,从头到脚打量着一个个生面孔;
40来岁的嫂子用黑皮筋绑着高马尾,身着大红色雪纺裙,手上箍着中等粗细的金手镯,拎着装有青椒和土豆的塑料袋,盯着电梯数字发呆;
20出头的年轻姑娘们,则抹着白了两个色调的粉底,黑色长裙将手臂的蝴蝶袖和大腿赘肉遮挡严实,只露出半截光滑的小腿,和身边人聊地兴奋抬手,指甲上的美甲已脱落大半。
挤上狭小的电梯,使劲几下按亮楼层键,头顶风扇吱呀作响,大家都屏气等候那“叮”的一声,抓紧时机在电梯门关闭前闪身逃出,这才真正卷入风云当中。
自上而下地探访起俊华大厦B座,才慢慢发现真正的百态丛生从28F开始清晰。
走到28F,出电梯便感受到逼人的红光,它从一面走廊直直射出。地上粘着圆形的路标,紫罗兰色的背景上是透金色的字,像是边缘区老旧夜总会包房常见的配色,上书“18年老店 升级新张”。
顺着路牌方向望向拐角尽头,通红的霓虹灯牌雄霸一方。
一家在大众点评上也搜不出的美容会所,号称“18年老店”,却深埋在才十六个年头的大厦深处,大概也算得上是城市魔幻传说了。
这栋楼里,像这样不具名却顽强生长的美容会所不在少数,养活它们的是每个逛过江汉路的人都经历过的“江汉路骗局”。
街头那些小纸片背后的戏法,俊华大厦里每天都在上演。
往下一层,燕窝工厂的牌子顶到眼前,侧头一看,旁边又是一家美甲店,一家婚纱摄影。俊华大厦里的店铺分布没什么规则可言,私人影院隔壁是健身会所,家政公司对门开着纹身店。
穿行三层楼的工夫,我遇上了刚洗完澡的肌肉大汉,碰见了穿着婚纱的准新娘,后面跟着帮忙提裙子的助理,摄影师。
相比之下,依靠气味分辨每层楼的商户更为靠谱。
26F电梯左手边的咖啡馆里,研磨咖啡豆逸出的香气穿过过道,飘散到对面买手店里的T恤上,中和了屋内百合味的熏香;DIY蛋糕店里的奶油味,则弥漫在整个23F,遮盖了油画工作室里淡淡的铁锈味。
刚走到22F,我又闻见了理发店里蜂花洗发水的味道,半掩的门内,Tony老师和刚烫完头的阿姨聊得火热。
“外面那些连锁的理发店,烫个头起码收你200块吧,他那人工费、水电费、门面费都贵,肯定要在你身上挣回来咧,你在我这里搞头发,便宜,我还可以帮你免费做护理……”
Tony老师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右手拿着吹风机,靠手腕的力量在头顶两侧滑动,左手提起一撮头发在指间绕成麻花小卷,仿佛经过精确计算一般,将两边的头发均匀分拨开。
这里的客人多半是熟客介绍,或者看到大众点评而来,店主们会互相照顾生意。剧本杀店主周奕就是理发店的常客,送走了今天的第四波客人,她这才有时间偷闲顺便洗个头。
刚从新媒体离开的周奕,四个月前才在俊华大厦B栋11F和26F开起了自己的小店。
“刚搬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环境一般,江汉路这边没有什么好地方。”起初这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伢并不喜欢这里,停车难、电梯难等、保安难缠是她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她还记得起初为了车位的事情和保安吵过一架,结果路也被堵了,都不痛快。
“停在地下一小时多一块钱,最开始因为付不起停车费,经常晚上再偷偷把车挪到大街上。后来熟了,另一个保安叔叔总会给我留个位置。”
口碑日积月累,她的店成了大众点评武汉桌面游戏评价榜的第一。真正待下来之后,周奕对俊华大厦的想法发生了改变,谈不上有多喜欢,但有了些感情。
“毕竟,这里是我第一次创业小成功的地方啊。”说这话时,一身男孩子酷劲儿的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刚吹好的短发,眼里透着光芒。
A栋7F的商户不知什么时候搬走了,只留下这只猫被锁在厚厚的玻璃门里
110-130平米的面积,平均一个月5000元,民用水电,成本不高,很容易让人大着胆子把羞于启齿的理想放进来动次真格。
很多和周奕一样的年轻人,在这里开始了创业之路。
而这片理想萌发的热土,对更多人来说,则是生存循环的被窝。
住户们对这里的热闹早已见怪不怪,好些人家干脆房门大敞,活用折叠椅、婴儿车、脚手架当做门档抵住防盗门,贪恋楼道里的阴凉,而弃空调不用。
那些“开放”的一室一厅里,嵌着俊华大厦关于“生活”的实景诠释:
鸿运扇甩着头卷落肉眼可见的灰尘,大理石地板上铺开的毯子,躺着睡午觉的父子;
一墙之隔的厨房里,母亲把洗菜篮放到水龙头下,拿出塑料袋里的番茄挨个摘蒂,拨开水龙头拿起番茄迅速搓洗,趁着空档,侧头看了眼电饭煲上的剩余时间。
空调外机被挂在楼梯间内,输送热流
一个人如果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不高,那么睡觉、吃饭、生活、工作、休闲可以全部在俊华大厦内解决,无须走出一步。哪怕是孩子的教育,都可以在这栋楼里完成。
每层楼的安全门成了商户们最好的广告牌
某层楼的墙上拉着“X校高考名师授课”的大红横幅,背着黑色双肩包的男孩掩去调皮劲,老老实实站在一旁,手捧厚厚的参考书,接受母亲的耳提面命:
“下次再考个40分才是闯到鬼!”
再往下走,又是一户被涂满青绿色油漆的墙壁,前台桌边摆着黄金貔貅,玻璃门上贴着求财的对联和关公,像极了港片社团的聚会地,流淌出的钢琴声,才提醒了我这里其实是一家音乐培训机构。
在十六年的岁月变迁中,俊华大厦形成了自己的江湖。在这里,每个人各司其职,相互来往而干涉,偶尔有冲突也会因时间而化解,他们共同守护着这片武林的长久安宁。
终于下到7F,这里并没有住户,只有一条墙皮斑驳的走廊,发出一阵潮湿的气味。
穿过幽暗狭长的过道,直抵露天的空中花园,从压人的低矮层高突然过渡到开阔之地,我这才感到身心舒畅。
说是空中花园,实际上没见什么花,倒是不知谁栽种的青椒已经熟了,一个挨着一个吊在树枝间,绿得冒油光。
没想到的是,这里还立着一个篮球架,木板拼成的篮板已经支离破碎,篮筐歪斜着,上面挂着可怜的几根线,辨不出篮网的模样。
走近看才发现上面竟然还写着字,模糊间能识别出“攀吊篮板者 罚款壹拾元”的字样,也不知道这个年久失修的篮球场,还有没有人记得。
从天台望过去,繁华的江汉路尽收眼底。密密麻麻堆叠的大楼里,不知还藏着多少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前世今生。
在这栋楼里走了一遭,就好像经历了一场人生。
那些麻雀般的身躯里,似乎存着都市百态——有人扎根在此,有人匆匆路过;有日复一日的生活,也有不断上演的故事;它目睹过终结,也见证着新生。
这座汉版“重庆大厦”里的风云,仍旧变幻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