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无意识和专制主义的花卉大餐，也是这个社会的缩影，年轻人挤进来又逃出去，董事长的“大饼”越画越不切实际。周铭影预见到神话即将坍塌，他们和困住的金鱼，待宰的牛蛙一起陷入茫然，“你们掌握的是我二十年的研究成果，我们现在在做的是中国第一的事情”。
图/《世外桃源》海报
花卉大餐，甜蜜的梦或是毒药
采访：沙丘、禾
撰文：禾
编辑：K
“这里是具有东方神韵的花卉大餐，请接受花香的问候。”群魔乱舞的情境表演在花卉大餐上演，可这不是剧情片。
花卉大餐是周铭影展现的微观世界，在《世外桃源》里，名校大学生和低学历农村人都为着年轻人共有的梦想聚集，却在董事长“尊重人权”、“伟大事业”的口号中一步步丧失自我。
集体无意识和专制主义的花卉大餐，也是这个社会的缩影，年轻人挤进来又逃出去，董事长的“大饼”越画越不切实际。周铭影预见到神话即将坍塌，他们和困住的金鱼，待宰的牛蛙一起陷入茫然，“你们掌握的是我二十年的研究成果，我们现在在做的是中国第一的事情”。
图/《世外桃源》剧照
墙上喧哗而愚昧的大字报刻着他们为梦想奋斗的痕迹，这份曾经美好的渴盼困在一方无知的心灵中，一度让人唏嘘同情。
年轻的员工就像被困住的兽，这铁笼不仅是董事长的专制蛮横，也是这个社会无自我灭个性的通病。
周铭影早些年经历过传销组织的洗脑。花卉大餐拍摄中，他一边要警惕董事长的洗脑，一边又要遭受一些人的敌对和防备。他观察着这个空间里的植物和动物，在透明鱼缸里“自由”的金鱼，就像花卉大餐里自娱自乐的所有人，也像生活在地球这个空间里的人类。
“这几天我要去外面拉几个投资，你们要好好经营这。”
台下的员工还沉浸在这虚幻的世界里，测试着这个饼的尺寸边界，酱料要多少克，台上的董事长在巨额贷款到手后就收拾好行李带走了他的几个女朋友。顷刻之间，魔幻喧哗的大厅因为欠债亏损，还原为一个破败禁闭的荒凉楼顶，那些曾经对着大字报郑重宣誓要实现伟大梦想的话语还在空中飘荡，年轻人受到的心灵创伤还久久不能愈合。
图/影迷交流会
《世外桃源》映后，周铭影和制片张毅接受“凹凸镜DOC”专访，说到花卉大餐里的那些人时一度哽咽。周铭影说，他们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折磨，每天几乎24小时听训导，三个小时的睡眠早已让他们身心疲惫，任凭差遣。
在花卉大餐的三个多月，周铭影拍摄了60多个小时的素材，对话记录达到十几万字，记录下花卉大餐中的人山人海。
从最开始十二小时的成片，到后来的八个小时、六个小时，在剪到四个小时快崩溃时，他去了文章的一个剧组，感受到剧组的金字塔模式，联想起花卉大餐的专制严苛，回去后剪出了九十分钟的成片。
在这个荒诞虚假的世外桃源里，周铭影是如何用影像来呈现集体无意识的社会病态和专制集权主义的迫害，以下与“凹凸镜DOC”的对谈也许会提供一份答案。
图/《世外桃源》剧照
01 “我对传销的题材一直很感兴趣”
凹凸镜DOC：这部片子是你的第一部纪录长片，是什么契机决定拍摄这个题材的？
周铭影：这个还挺意外的，我不是为了要拍纪录片才去的那个地方，而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进入了这个地方。我是在14年应聘进去为他们拍宣传片，当时经济状况不太好，就想去挣点钱。我通过我师弟知道了花卉大餐，然后看网上的正面报道也挺多，想着没问题就来了。我刚进去，然后他说我不用急着拍东西，先体验一下。
我当天八点多才下班，吃了饭差不多十点钟，被聚集到那个培训大厅里听董事长讲话，他要我们坐在那里一个个陈述自己的看法，表达忠诚。我一听感觉不妙，这是在洗脑，我马上就懵了，我又进传销组织了。但是反过来想，我又觉得他挺有意思的，于是就决定要在这拍个纪录片。
我对传销的题材一直很感兴趣，包括以前为了救一个陷入传销组织的学长，我还进去过传销组织，后来逃出来也是惊心动魄的过程。我觉得传销的那套洗脑模式太可怕了，他们有一本很厚的关于董事长语录和餐厅策略的书，有24个情境，每个情景都要拍一个片子出来，我就是为他们做广告片和宣传册。因为他们要做全国连锁，加盟的时候就会拿宣传片去放，然后下面的人就看着视频学，这就是董事长说的标准。
图/《世外桃源》剧照
凹凸镜DOC：拍摄是在他们知晓的情况下拍摄的，还是以拍宣传片的名义去拍的？
周铭影：我是以工作的名义拍的。我刚进去的时候，他们不让我拍，只让我剪片子。后来时间久了，董事长才同意我拍他们。那些员工并不知道我在拍纪录片，但是我前期跟董事长有提过，为他们拍一个纪录片，董事长觉得我拍他们从什么都不懂的状态到归顺忠诚的状态挺好的，我也就继续拍了。我和那些员工的关系都挺好的，后来有一些员工开始抵触董事长那套模式，我才和员工提，在拍一个纪录片。
凹凸镜DOC：在片中也看到很多近距离拍摄董事长的镜头，感觉他应该不抵触你拍摄他，但是为什么片中几乎没有涉及到董事长除了培训之外的生活？
周铭影：我是拍不到他的生活的，他在镜头前的所有样子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样子。除此之外我根本没办法接触他，平时在花卉大餐我们也要接受他的洗脑，他的生活状态他一点都不让你触碰。比如有一次，我跟他去外面有一个商业会谈，他去谈判，我在旁边录，他直接说你还不关机啊，我立马就拿着摄像机走开了。我其实也很想拍他更深入更全面的生活，包括片子后面以前的员工说他包小三的地方，还有监视员工动态的工作室，可这些地方我们都不能接近。
凹凸镜DOC：花卉大餐前期开办的这么辉煌，但到了后面却开始亏损，这个餐厅的背景是什么样的呢？
周铭影：花卉大餐就是重庆的“海天盛筵”，是一个高级商务会所，最开始是官商勾结的地方，也是黑势力洗钱的一个地方。基于这个背景，那些明星来了都会去他那报个道。后来重庆打黑，他们倒台了之后，董事长就没有后台了。
02 “花卉大餐是一个金字塔模式”
图/《世外桃源》剧照
凹凸镜DOC：这部片子拍摄和剪辑过程中，遇到哪些困难？
周铭影：我是处于无预想无框架的状态去拍的，14年2月去，差不多待了三个月。待了一段时间后，我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这个餐厅快倒闭了。因为当时招聘的时候说工资过万，还可以当合伙人，结果每个人才几百块工资，搞得人心惶惶，一直静不下来。我觉得只要拍下去，一定会有一个结点的巨变，就坚持着拍。
每天都会拍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小时以上，素材一共有六十多个小时，大概2T多。我当时在那拍摄资金也不够，用的相机就是花卉大餐的佳能5D3，开始时也没有录音设备，所以我片子里前期的一些素材声音挺糙的。后来我跟董事长提议我们这个设备收音不行，董事长让我去财务那报账，给报销了两个大概一千五的罗德话筒用。
据说当时我这个片子在国外公映的时候还被人投诉了，其实我片子里这种粗糙我自己还能接受，只是如果我这个片子能有人投资的话，我也不用从14年剪到16年，我可能找个剪辑师很快就能剪出来了。这两年，从剪到十二个小时到八个小时，到六个小时，一直到四个小时，我实在剪不出来了。
16年正好有一个学长推荐我去马伊琍的一个剧组，他们拍戏的片场我觉得很像一个金字塔模式，我就想到花卉大餐也是一个金字塔模式，16年九月份从剧组回来了之后，马上就把四个小时的片子剪成九十分钟了。
快春节的时候，我把这个片子带给李一凡老师（《世外桃源》监制）看了，老师看了之后说我这个片子还有问题，没头没尾的。片子就只是一个循环，他说我必须要有一个尾巴，那个时候我开始思考怎么去结尾这个片子。片子结尾，那几个人还是不好找的，花卉大餐已经倒闭很久了，员工大多失联，因为心理创伤不愿意来的也有很多。
凹凸镜DOC：片子前段很引人入胜，但中间的部分有很多重复的状态，你在剪辑时是怎么考虑这里还有整体的思路的？
周铭影：这种重复我是刻意的，我是想刻意重复强调一种情绪。其实片子里花卉大餐倒闭前的部分，是以时间和员工的情绪变化为逻辑进行剪辑的。一共是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员工刚进来很狂热，董事长给他们洗脑，他们觉得自己的宏图大志马上要实现了；第二个阶段是他们被归顺了，以董事长教他们的那一套去给下一批进来的员工洗脑，一直到拿不到钱，感觉自己的梦想实现不了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相信董事长，开始动摇，但因为不甘心还在坚持；到第四个阶段，他们开始彻底抗争，借着请假的机会就跑了。
这些人是24小时都一直在被洗脑，休息的时间特别少，有很多时候还要通宵，所以我想刻意重复一些状态达到一种情绪的累积。
我不是为了上院线才剪的这个片子，可以说，我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可能因为我是美术专业毕业，我的独立个性更强烈，我就是为了呈现一种更真实的状态。其实我看这个片子我也看得很难受，但我觉得应该让它呈现出来，我也是在挑战观众。
03 “应该把思考的权利交给观众”
图/《世外桃源》剧照
凹凸镜DOC：你刚刚提到说川美的教育背景带给你更独立的思想，你觉得美术专业的背景对这个片子的创作有什么样的帮助吗？
周铭影：最大的帮助应该是培养了我的艺术直觉，和对艺术的敏感。那时候特别自由，可以和老师聊很多东西。
凹凸镜DOC：这几年川美也出了好几部优秀的作品，你觉得川美的作品有没有某个共同的特质是你们区别于其他学院的？
周铭影：对，这些作品都是李老师监制的，这个特质我个人觉得可能就是更独立更艺术吧。
凹凸镜DOC：你觉得纪录片应该是什么样的？
周铭影：我想再强调一下，你应该把思考的权利交给观众。我不排斥什么东西，但我不喜欢纪录片导演自我意识太明确，我喜欢混沌一点多角度多元化的呈现，因为人性就是复杂的，生活本来就是不确定的，所以我不想控制观众的思考。
04 关于集体无意识以及其他
图/《世外桃源》剧照
凹凸镜DOC：片中有一些困住的鱼，拥挤的牛蛙，是有什么隐喻吗？
周铭影：拍的时候，觉得他们特别可怜，我通过这些动物，想到这些人的命运。政治隐喻我倒没有想太多，但这里面的联系是有的。有人说我一会站在员工的角度可怜他们，一会又站在董事长的角度可怜他，其实我是觉得我只是站在人的角度，因为董事长也是人，他在变成独裁者之前他也是一个好人。包括董事长在片子里说他小学时候就要争第一，他现在也是这样，所以我觉得这些都是很复杂的。
凹凸镜DOC：这次六部入围的纪录片里，这部片子是最有社会议题的，通过它你最想传达给观众的是什么？
周铭影：我想传达的其实在片子里已经说清楚了，只是每个人的角度和想法都不一样。我想制片张老师可能讲得更清楚一些。
张毅：这部片子里最明显的其实是集体无意识，这是几千年来的专制循环。片子里的这些模式就可以把你的无意识激发出来。董事长不是个例，他们也是受害者，就像原生家庭很难逃脱。在这种操控体制下的集体无意识，包括传统的君主专制，在现在很多公司的企业文化里其实都能看到。从我们写剧本方面讲这就是操纵叙事，我倒更喜欢纪录片这种真实的客观，这也是纪录片的优势。我看很多人评论纪录片还是处在剧情片的评论思维下去评价，我觉得纪录片的观众群体还是要继续培养的。
凹凸镜DOC：拍完这部纪录长片后还有什么这方面的创作计划吗？
周铭影：我现在正在准备两部片子，一部是讲打造儿童明星的，去年已经拍了一些素材了，这是部纪录片，可以期待一下。
图片来源：FIRST 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