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长年怨罗绮，离情终日思风波。

湘江竹上痕无限，岘首碑前洒几多。

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残楚帐夜闻歌。

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

——唐代： 李商隐《泪》

花鸟总知春烂熳，人间独自有伤心。人到伤心处，铁石亦当落泪。然而事有所不能为外人道者，不能诉之于人，则可寻求有着同样伤心的人。时人莫知，可求于古，古今同伤，以助我之哀泣。

古今可以伤心的情形，也就那么几种，伤孤独、伤离别、伤逝去、伤失意、伤漂泊、伤艰难、伤时事、伤失败、伤绝望，无论心中起何种悲伤，古人都已有先例，而且比我的悲伤要多千百倍。虽则如此，我之所以知道悲伤的滋味，全是因为我尝过自己的悲伤。“他人之心，予忖度之”，我所体会的他人悲伤，根源也都是从我自己的悲伤中来。也就是说我的悲伤是真实的，我说体会到的他人悲伤，则是我自己悲伤的放大。我的悲伤，我所体会到的他人的悲伤，究竟也都是我的悲伤 。悲伤时的哭泣，又岂是为他人流泪，终究都是自己的眼泪。

悲伤只有悲伤时才能深切感觉到，不会存在于记忆中，更不会从他人的悲伤中得来。也就是那一刻，两行眼泪，心在滴血，古今所有的悲伤，加起来，也是不敌的。只有悲伤的人自己知道，他人断不能体会。所以又如何向人言，又如何让人知道？在他人眼中看来，我的遭遇，我的悲伤，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他们会说，试想古人的那些悲惨遭遇，不知有多少悲伤，有多少眼泪，而你的遭遇，你的悲伤，你的眼泪，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甚至会接着安慰我说，悲伤总会过去的，你看那些古人，谁还记得他们的悲伤，很快就会遗忘，又何必这样痛苦？

所以悲伤只是悲伤时的自己所能理解，过后恐怕自己都不能理解了。人情就是那样，悲伤就是那样，不可解，不可知。悲伤的那一刻，只有自己心知，没有什么理性可言，它超越了所有，没有了古今，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悲伤之中，一定要流干所有眼泪才能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