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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延龙的父母来美国看他
诗人王家新有一首诗叫《在山的那边》,诗里描述了一个想要翻过山去看海的孩子(希望大家找机会读一下这首诗)。
这首创作于 70 年代末的小诗仿佛成了 80、90 年代青年人生活的一个隐喻。他们迫切地想要「走出去」「翻过去」,看看外面那个陌生的世界,今天的讲述者李延龙就是其中一位。
孤独的父亲
我叫李延龙,「延」是「延安」的「延」,我的小名叫「小将」。从这两个名字你就能知道我的出生地和我的年龄。我是1968年,在陕西省延安地区安塞县真武洞公社出生的,我现在在美国做药物研发。
我爸爸在 1958 年被划成「右派」,下放到延安底下的安塞县去了。因为丢了女朋友,又很重视传宗接代,所以回老家娶了我妈,然后他们一起去了陕西生活。
我们家那个时候因为没有城市户口,算是「黑户」。家里包括我一共有四个孩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姐姐是老大。
我爸在当时算是知识分子,他的专业是兽医,被下放过去的时候,当地的人对他还算友善,并不像伤痕文学里描述的那样,有很多苦难。
但他应该很孤独。
■ 李延龙父亲的记事本
我印象中有一次,他带我去他工作的畜牧站,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边,他和我说,「小将,真神奇啊,现在都有试管婴儿了。」我当时就在想象试管婴儿是个什么样子,一个可以从玻璃管里种出来的小孩,的确很神奇。
后来我查了一下,第一例试管婴儿是 1978 年成功的,那个时候我才 10 岁。我爸爸当时身边没有人可以去说,他只能和我,一个 10 岁的小孩分享,可想而知他的确是很孤独。
到 1979 年,改革开放了,我们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我爸被平反,我妈也做上了裁缝。很快,我家成为县里,可能也算当时全国的第一批「万元户」。
机会与命运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刮台风,一艘台湾的渔船不知怎么漂了过来,当地的渔民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好吃好喝待着。最后,他们又要回去。当时我特别不理解,他们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好不容易来到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为什么还要回去?
■ 李延龙(左一)和温暖过他的初中同学
等我 1985 年上了大学,在班主任的熏陶下,我逐渐开始改变想法,隐隐约约觉得出国可能是一条好的出路。其实,我们这整一代人都非常向往国外的生活,在当时,要不要出国根本不是一件需要考虑的事情。
当时出国有「公派」和自己出国两种。「公派」的机会非常少,要求也很高,一个年级可能只有一个人能得到这个机会。如果靠自己的话,那就要经历层层障碍了。
1989 年,我大学毕业,当时有一个新政策叫「侨属关系」,规定只有当你有亲属在国外生活,你才可以出国。这几乎把大部分人的出国路给堵死了,也包括我在内。所以我只能放弃这个想法,去石家庄的华北制药厂工作。
在制药厂的时候,我加入了一个研发小组,当时研究的是一种叫「环孢菌素」的免疫制剂,它主要用来缓解器官移植中出现的排异反应。当时一瓶药售价高达 5000 元,很多需要终身服用的病人根本承受不起。
我们组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成功把这个药的成本给降下来了,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没过几年,这种药的销售额就上亿了。
■ 华北制药厂「环孢菌素」小组的全体成员(头儿在照相)
但这个成果和我们研发人员没什么关系。我拿到手里的工资一年只有一千多块钱,连一个体面的生活都过不了。
在我生活的那个时期的中国,一个很愿意努力,很愿意做事的人,是不一定能看到前途的。至少我看不到自己的前途。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靠自己的努力,我要出国。
千钧一发的考试
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是考 GRE 和托福。
当时在石家庄没有考点,我要去北京航空学院考试。费用也很高,报名费加上差旅费,差不多花了我大半年的工资。
我记得 GRE 的考试是在星期一,星期天下午我去考场踩点。我想把我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尽最大努力做好,我去看看这个桌子是怎么摆的,如果我坐在这张桌子上,我用什么样的姿势坐下来,能考出最好的成绩。
去踩点的那天下午,已经快傍晚了,整个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太阳快落山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照进来,照映着空空的走廊。我站在那里,我想,走到今天,我把该做的所有的事都做了,努力也尽到了极致,我现在只能祈祷了。
我就跪在走廊里:我的人生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我要考过去。
考完试后要申请学校。申学校也是要钱的,我只交得起一所学校的申请费。所以我只申请了一所,交了 40 美元的报名费。
成绩出来以后,我的学校要求托福最低的分数是 600 分,我正好是 600 分;GRE 最低的要求是 1800 分,我又是压线过,1810 分。如果多错一道题,我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些决定我命运的机会通通都是唯一的一次。
白先生与看车人
在期盼中,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它发生了。但很快心里又冷静下来,因为万里长征只走了两步,下一步就是要办妥侨属关系,才能出国。
其实当时 90% 出国的人都没有非常确切的侨属关系,我也是如此。我当时已经结婚了,我太太那边算是可以证明有侨属关系。审核材料的时间不仅长,而且还特别揪心,不知道在哪一关就被判「死刑」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一位白先生。
当时所有的证明材料都会集中到街道办事处审核,我想着要给他送点儿礼。那天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正好听到他在讲电话,在和上一级确认说我太太家的侨属关系属实,他可以出这个证明。
等他挂了电话,我才走进去。他看到我说,「我知道你想出国,这是一件好事。如果我有这个机会,我也会出去,但我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我鼓励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 展现 90 年代「出国热」的电视剧《 北京人在纽约 》剧照
我听完以后都不好意思提送礼这件事了,待了没五六分钟就走了。后来我第一次回国,曾想去找这位白先生,但当时中国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已经找不到了。
侨属关系办完以后,我又顺利获得了美国签证。拿到签证后,又有一个惊心动魄的小插曲。
当时所有东西都准备就绪了,我把机票和材料都放在一个小袋里面,和我太太骑着自行车去吃饭庆祝一下。结果吃完饭,突然发现袋子不见了!
我赶快跑到存放自行车的地方,袋子也已经不在了。我问看自行车的老太太,有没有看见我挂着的一个包。她说,「小伙子,你怎么这么不仔细啊,我给你收起来了。」
我当时真的心都要停住了,因为如果再去补办已经来不及了。我非常感激她,当时兜里有两块钱,和一张五毛钱,我给了她五毛钱。
应该给两块的。
愚蠢的好处
1992 年 8 月我去的美国。
我实在太想走了,在飞机场连头都没有回。下一次再回来,已经是五年之后。
到了美国之后,生活对我来说实在太容易了。我当时拿着全额奖学金,每个月大概有 900 美元的补贴。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 李延龙在美国的 10 平米居所,一半的家具是捡来的
四个月后,我把太太接过来,让她也申请我的学校。当时负责招生的其实是我的导师,但我一直对他保密,没有告诉他我太太也在申请。尽管如果告诉他的话,我太太入学可能更容易一些。
我太太入学后,需要通过一个考试才能拿到奖学金。临考前需要写一篇论文,她以为我会帮她,但到了晚上我直接去睡觉了。她一开始还有一点儿生气,但半夜我依稀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第二天起来,她告诉我,论文写完了。
我想这些事情是我导师很欣赏我的地方,因为我没有告诉他我太太在申请,也没有帮她写那篇论文。他亲自和我说,「我知道这篇论文你没有帮她写。」我的诚实,给我带来了很多的好处。
但其实在我小的时候,我的诚实是经常被我们家嘲笑的一件事。有一次我爸从单位借了只碗买了些吃的回来。这只碗放在灶台上,不知怎的被墙上掉下来的笊篱给砸着了,裂了一条小缝。大人让我们把碗还回去的时候说这碗本来就是有缝的,我哥哥姐姐很自然地这样讲了,可我马上拉住那个师傅,告诉他,「不是的,是我家里的笊篱掉下去,砸出来的。」
一直到后来好多年,我都记得家人总用这件事来嘲笑我,认定我是如此愚蠢,连一个谎都撒不了。我觉得我天生应该在美国生活,我身上所有的这些看似愚笨的东西,都在这边帮助了我。
■ 李延龙在会议中讲解自己的研究
生命的八音盒
我用了三年多读完了博士,然后去了伯克利做博士后。
在博士后期间,美国开了另一扇门,可以给杰出人才办理绿卡,让你在美国留下来。1997 年,我拿到了绿卡,从出国到拿到绿卡也就五年多一点的时间。
工作几年后,我加入了一个当时还只有十几人的医药研发团队,公司经过十多年的发展,现在已经跻身世界 500 强,市值 100 多亿美元。
我后来经常回国,中国发生的变化令我难以想象。我的兄弟姐妹虽然都没有出国,但都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抓住了时代的红利,成了非常富有的人。只不过骨肉亲情,也抵不过文化差异,在价值观上我们总有分歧。
2001 年,我父亲去世了。
回国前我买了一个八音盒准备送给他,因为我觉得它发出的声音像人的生命一样,你觉得它要停止了,但它总会以某种奇妙的方式继续延续着。
■ 李延龙买给父亲的八音盒
就像我和父亲,我们俩从骨子里来讲是一摸一样,一样的诚实和善良。我听着八音盒的音乐,总觉得我父亲的生命还在我身上延续着。
可惜我父亲永远听不到了。
*本期配图由讲述者李延龙提供
文字 | 也卜 运营 | 刘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