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是一部近百万字的大著作,它以全景式的宏阔场面,艺术地再现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写出这场起义如何从星星之火、发展到燎原之势,又怎样归于失败的。

对于这样一部内容丰厚的大书,我们很难用寥寥几百字概括它的主旨。鲁迅在谈到《红楼梦》时,曾把《红楼梦》比作“时代精神之大宫阙”,《水浒传》又何尝不是如此!走进《水浒传》,就如同进入一座时代精神的阿房宫,侧峰横岭、移步换形。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评判者,会得出不同的印象,不同的结论。
总的说来,历来对《水浒传》的评价,大致可分为正反两个方面。
从小说问世时起,批评诋毁的声音就不绝于耳。封建士大夫站在维护皇权的立场,认为小说是诲盗之书,“奸盗脱骗、机械甚详”,“变诈百端、坏人心术”,这位评论者还造谣诅咒,说《水浒》作者“子孙三代皆哑”。(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二五)
这种否定《水浒传》的论调,直到近代还有市场。有海外学者写专著评论《水浒》,说这部书是“强人说给强人听的故事”。认为梁山诸人造反的目的,不过是“大家图个一世快活”,劫富而不济贫。所谓“仗义疏财”,不过是一个好汉对另一好汉的个人资助,并不是救助广大穷苦百姓。
至于好汉的心态,这位评论者认为,是“相当典型的法外强徒心态”。说好汉们嗜杀成性,对妇女疑虑重重,只讲小圈子的道德,并不值得歌颂(孙述宇《水浒传的来历心态与艺术》)。
这类评价有没有道理呢?也不是毫道理,但又是很不全面的,没能抓住小说的精髓。
“水浒”这个字眼儿,看起来挺深奥。查一查字典,“浒”字是“水涯”的意思,“水边”的意思。那么从字面上理解,“水浒传”就是“发生在水边的故事”。这样的含义,似乎又过于平淡无奇。试想,如果换了《金瓶梅》,那是讲述一个发生在运河岸边的故事,是不是也可以称为“水浒传”呢?
其实,小说以“水浒”命名,背后有着儒家文化的深刻内涵。“水浒”一词源于《诗经·大雅》中的一首史诗《绵》,那是一首周族的史诗,讲述本来生活在豳地(陕西的栒邑)的周人,为了躲避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由古公亶父率领,集体迁徙到今天的陕西岐山一带。诗的第二节写道:“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讲的就是这段经历。
诗中的“水浒”,指的是一条河的河岸,这条河叫漆沮水。“率西水浒”是说古公亶父骑马向西,沿着漆沮水的岸边一直来到岐山脚下。这个地方又叫周原。以后周族在这块土地上繁殖生息,羽翼丰满,向殷商政权发起挑战,最终取而代之、建立了周朝。“水浒”一词,也因此被赋予“反抗者根据地”的特殊含义。
儒家的另一部经典《孟子》中,也讲述了这段历史,还提到周族迁徙的路上,也有一座梁山。《孟子》在古代被列为“四书”,是旧时读书人的启蒙读物。而“梁山”、“水浒”等字样又同时出现在这部书中,当时的文人读者,会很自然地从《水浒》书名联想到这样一段历史。
我们知道,儒家先师孔夫子是极力推崇周礼、力挺周朝的。孟子也如是。有人问孟子:周武王伐纣,这是以臣弑君呀,这样做难道可以吗(在古代,如果大臣杀掉国君,或子女杀死父亲,叫作弑)?孟子怎么回答呢?他说:商纣王是个独夫民贼,我只听说周人杀掉了独夫民贼,没听说以臣弑君那回事。由此可见,孔子、孟子都把周人视为正义的一方,把周人反对殷商的举动,视为正义之举。
那么小说家把宋江等人的反抗故事命名为“水浒”,正是把梁山水浒比作周人的根据地周原水浒,把宋江起义军比作周人的正义之师,而宋江反抗官府的举动,也就成为“革命”举动—汉语中“革命”这个词,最早就是指历史上周人伐商的行动。
今天的读者远离了《诗经》《孟子》,对“水浒”这样一个书名的背后深义,就不那么清楚了。当年的读书人熟悉儒家经典,见到这个书名,自然心领神会,明白小说家对梁山好汉的举动是高度肯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