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生命观之:三世说的生命观

我花那么大力气为大家讲一世说、两世说是为了引出我们的重点——三世说。

注意,三世说的生命观是印度人的。至少我们从目前文献上看,印度有一部书Upanishad《奥义书》,是我的老师徐梵澂先生译的,徐老在印度待了33年,是当今近代研究印度宗教的大学者。这部书学者考证是印度距今3500年以前的哲学著作。在这部哲学著作里,在世界上是第一次提出了三世说的生命观。那印度人到底认为人死了以后会怎么样?是像一世说那样人死如灯灭?No!是像两世说那样死了以后等上帝的审判或者到阴间找爷爷去?No!印度人认为人死了以后他对马上就要投胎,又回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回来以后印度人认为你回到这个世界上,寿命还是有限的,活一阵子又死了,死了以后马上又投胎会到这个世界上来,回来以后你的寿命还是有限的,活了一阵子又死了,死了以后马上又投胎回到世界上来………死了再来,死了再来,死了再来……如此往复,无有穷尽,这是印度人独有的生命观,跟一世、二世大不一样。

我们称印度人这种独有的生命观为三世说。之所以叫三世,是指过去、现在和未来:印度人认为我们现在是一辈子,就一定认为还有过去一辈子和未来一辈子,等我们死了,现在一辈子就变成过去一辈子,未来一辈子变成现在一辈子,他坚信还有未来一辈子,所以你永远在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世当中轮转。注意,过去、现在、未来是动态的,现在要变成过去,未来要变成现在,这就叫三世说。

对于这种生命观,我需要补充几句,说死了再来,来的不一定是人,为什么?印度人认为承载着这个死了再来、死了再来的生命形态不只是人这一种,印度人认为有六种之多——他们分了六大类。

这六类从享的福最多,到受的苦最多排个队:第一叫天,第二叫阿修罗,这两种我们这辈子没有看见过,长什么样,在哪,我们都不知道;第三是人,排老三;第四是畜生,像猫、狗、牛、马等等;第五叫饿鬼,吃不着饭;第六是地狱,显然生在地狱的众生最苦。

印度人认为生命就是死了再来,是在这六种生命形态当中再来。比如说一个人死了再来,来的可能还是人,当然也可能不是人,是另外的五种形态之一。但不管是哪种形态,印度人认为其寿命都是有限的,活一阵子还得死,死了以后,在这六种生命形态当中选其一,如此往复,无有穷尽。所以后来老百姓管这种生命观叫做三世六道轮回的生命观,老百姓简称六道轮回。

那么下一辈子轮回的是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还是地狱?这就要基于我们这一生的善恶因果,也就是干的善事越多,未来得到的生命的结果就越好,干的坏事越多,那么未来得到的生命的结果肯定不好。

这种生命观的原创是印度人,不是我们中国人,只不过后来随着佛教传到中国,把这种生命观传到了中国,并且深深地影响了中国人民,后来好多中国老百姓改信了这种生命观,就是说从二世说的生命观转到这上面来了。刚才相信二世说的人说,你不干好事,以后面见不了祖宗或者会下地狱,这句话是二世说。三世说就不这么说了,三世说这人真坏,太坏了,这人死了以后变狗,你骂人家死了以后变狗,说明你已经相信三世说了。相信二世说的人他再坏也是死了到阴间由爷爷去管教他,他跟狗建立不起联系,死了跟狗建立联系的只有三世说。我们在文学作品里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有人在刑场上就要被砍头了,还大义凛然地说“十八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如果按照中国古代两世说的生命观,你要被人砍头了就到阴间找爷爷去了,日后这边的好汉跟你没什么关系了,之所以他说砍吧,十八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这小子已经相信了三世说,相信了六道轮回,并且此人把握还很大,他坚信他下辈子一定是人,而且还一定是男人。说这种话的人是相信了三世说的生命观。

三世说的生命观对我们的生活还有什么影响?大家想一想,一个相信三世说的人跟一个相信一世说的人,他的现实生活的精神状态一样吗?不一样,会很不一样。有人忽悠我革命说,他那么富有,你这么贫穷,这社会合理吗?如果我相信一世说,我就觉得是不合理,我得革命,但是相信三世说的人会说什么?人家富有我贫穷,这跟社会有什么关系,那是因为人家上辈子好事做得比我多,我过去好事没人家做得多。注意,我们把原因一下子推到上辈子去了,就不容易轻易地怨恨、怪罪这个社会,不会认为贫富差距主要是社会造成的,会认为这跟我们个人的前生是有关系的。那我们就心甘情愿地那么穷吗?三世说的人会说不着急,我们这辈子多做好事,下辈子就可以跟人家一样富有一样幸福了。他把结果推哪儿去了?推下辈子去了,紧迫感也没了,所以相信三世说的人真的不容易造反,真是不造反,紧迫感也没了,他也不怨恨社会。所以你说这个社会多一些信三世说的人,从治理者来讲是好事。

但是需要大家注意的是,上面我把现有人类文明历程当中对生命的不同理解进行梳理完了,你会发现我们中国的普通老百姓生命观全串了,他也搞不清楚他信哪一种,这东西只能选其一,不能说两个都信,可是我们中国老百姓串了,比如说信仰佛教的人肯定相信三世说,可是你会看佛教徒在清明节烧纸,比如有人说唯物主义教导我们“人死如灯灭”,可是到了清明节,他也给爷爷烧点纸,其实是他脑子里全串了,都乱套了。

现在,我已经把一世二世三世的生命观清晰地捋了一遍了,我们是相信人死如灯灭,还是相信要等上帝审判上天堂下地狱,还是相信死了以后到阴间找爷爷去,还是相信人死了还会再来这个世界?自己可以仔细掂量掂量,反正得选一个。一个都不选,不合适,一下选两个、选三个,也不合适。当然,我要申明一下我的立场——这三种不同的对生命的理解没有正确与错误之分,不同的理解背后所体现的是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性。当然,如果让我表个态,我自己相信第三种。

印度人除了相信生命的三世说之外,还有着一种强烈的文化情结,叫做厌世主义的文化情结。印度文化跟我们中国文化与希腊文化相比,印度文化的厌世主义情结是最强烈的。

什么叫厌世?厌世就是讨厌这个世界,觉得在这或者活着没劲,觉得生命就是痛苦。为什么印度人这么厌世?当然这是学术界讨论的话题,有的学者说是因为印度天热,印度确实热,印度中部、南部地区每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酷热难耐,那么因为天热就觉得人生没劲,这种理论未免太粗糙了。当然也有学者说,就是因为印度人相信三世说,印度人相信死了再来死了再来死了再来,人老是在这三世的六道里轮回,没完没了,无有休止,觉得没劲,就厌世了。是的,印度人相信这个生命是简单的,来了无数回了,可能真就是这么觉得,真没有什么意思,这是有可能的。或许可以这样说,印度人相信三世说,所以印度人有厌世主义情结。

当然,不管怎么样理论上解析,印度人有厌世主义情结这是个事实,但是,当我们仔细想想,印度人厌世,问题就严重了,事情就糟糕了!

如果一个相信一世说的厌世,怕什么,人生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并且人岁数越高,觉得时间过的越快,如果厌世,咬咬牙一辈子一晃就过去,到时候人死如灯灭,这个讨厌的世界与我不就没有任何瓜葛了吗;如果一个相信二世说的厌世,觉得活着没劲,也没什么,无非几十年,咬咬牙忍着,之后有一天你死了,如果你是基督徒,就等上帝审判上天堂,跟这讨厌的世界没有瓜葛了,如果是中国古人,一死,就到阴间去找爷爷去了,跟这讨厌的世界没有瓜葛了。所以相信一世说跟相信二世说的人厌世,只需要咬咬牙忍个几十年,死亡就是解脱,对不对?

可是印度人相信的是三世说,印度人相信的是这个生命是死了再来、死了再来、死了再来。大家想想,这个相信死了再来的印度人,他极端的厌世,觉得活着没劲,咬牙忍啊忍啊,好不容易把几十年忍完了,直到有一天,他死了,可他认为他怎么样?又回来了!没走了!在这又熬啊、忍啊,好不容易由把这一辈子熬完了、忍完了,一死又回来,还是没走了!

或许,我们中国人听着这件事很可笑,可是印度人笑不起来,印度人彻底被这事纠结了!印度人认为这个世界的讨厌还不在于这个世界的讨厌本身,而在于这么一个讨厌的世界我还离不开、走不了,死了又回来了,死了又回来了,这事纠结啊。这是其他民族都没有的话题,只有印度人出现了这一个独有的生命话题,大家能理解吗?因此在印度的文化体系里面,你要想成为一个思想家、哲学家、宗教家,你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如果我讨厌这个世界,那我有什么办法让自己死了以后可以不回来?怎么能死了不回来就成了当时印度最高的哲学话题。

在印度,要想当思想家、哲学家、宗教家,必须要对这个问题表态,如果对这个问题都没表态,在印度当思想家不可能。

印度有的思想家是这样表态的:想死了以后不回来是吗?不可能!生命原本就是死了再来、死了再来、死了再来,这链条剪不断,死了必须来,想不来绝对不可能!那么有人会接着问:如果人死了以后,必须得来,不能不来,那我们现世的努力修行积德行善还有意义吗?这些思想家说当然还有意义,意义就是确保着我们死了以后再来的时候来的别比这回差。但是,想死了不来不可能,印度就有这样的思想。但是使这种观点的印度思想家是极少的。

印度绝大多数思想家对老百姓提出的这个宗教话题的回答还都是肯定的,可以死了不来的。但,如果你回答可以,那老百姓马上就问你下个问题,方法?所以印度思想家的著作里大量的篇幅在讨论一个话题——人怎么做才能死了不来?

印度人管死了又来了的死叫死,如果这回死了不来了,印度人就不叫死了,给了它一个名词,叫什么?这个新的词叫nirvāna,这个vā就是“噗”——把火给吹灭了的这个动作。把这个吹加上前缀、后缀nir和na,那么,这个名词的含义是什么?它的基本含义还是熄灭,灭了,是把什么灭了?把死了再来死了再来死了再来的生命形态给灭了。所以印度宗教追求的最高境界就是nirvāna,nirvāna这个词,在印度语言有一个俗语形态,叫Nibbāna,我们就从这个词译音译成汉语叫涅槃。所以印度宗教把追求涅槃作为它的最高宗教境界,所以印度的大量思想家都在讨论人怎么能够涅槃。

讲到这里,大家再看《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个名字里的Parami(波罗蜜),什么叫Parami过河?什么叫过生命之河,生死之河?说生命怎么有河可过呢?哦,就是从死来再来的这一岸过到死来不再来那一岸去,我们基于印度人的三世说的生命观而又基于印度人的厌世主义情结,发现Parami过河在这里是个非常形象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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