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女子毛彦文的情感与《往事》

整个民国只有短短的三十几年,却是一个群星闪耀、人才辈出的年代,伴 着炸弹与玫瑰、混战与旗袍,太多被大

整个民国只有短短的三十几年,却是一个群星闪耀、人才辈出的年代,伴

着炸弹与玫瑰、混战与旗袍,太多被大家喜欢的才子与佳人的故事,至今仍然耳熟能详,无论是“万种风情无地着”的徐志摩与林徽因、“生怕多情累美人”的郁达夫与王映霞,还是“爱情低到尘埃里的”

张爱玲与胡兰成,留下了太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而今天我们要讲的民国第一代知识女性毛彦文,相比于她们,她的情感经历似乎相同又不同。

毛彦文英文名海伦。1898年11月出生于浙江省江山县城。她家是县城里的名门望族,祖辈经商,父亲在她年幼时就与朋友方耀堂之子定了娃娃亲。民国时期虽然讲究恋爱自由,但是有些人还是在父母包办下结婚。这也就导致了很多悲剧的婚姻。毛彦文在16岁考取了杭州女子师范学校,这时男方已经19岁,正式要求迎娶她过门。被骗回家的毛彦文誓死不从,家人们并不知道她已与表哥朱君毅暗定终身。软禁在家被逼婚的毛彦文,最终在舅舅和表哥的帮助下逃出来。逃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县城,甚至传到全省各地,还有人居然依此事写了《毛女逃婚记》的小说流传。最后毛彦文的父亲也无可奈何了,还好当时的江山县长思想开明,他特意找到了毛家,代表女方出面,还有她就读的西河女校校长毛咸亲自出面周旋,与男家解除了婚约。

年少时,毛彦文就对表哥异常崇拜,他俩青梅竹马。她笔下的朱君毅高大英俊,毛彦文曾在日记中这么写道……“表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一个最伟大的男人。”解除包办婚约不久,毛彦文就与朱君毅就订了亲。之后毛彦文去了吴兴湖郡女校,又去了北京高等女子师范学校就读英文系,她参加了五四新文化运动。1922年,被推选为女权运动同盟会浙江支会临时主席,1929年她赴美国密歇根大学攻读教育行政与社会学,两年后获教育学硕士学位,并到欧洲游历,并结识了朱君毅的同学吴宓,当时吴宓还没有对象,他的同学陈烈勋,想把妹妹陈心一介绍给了吴宓。而且陈心一与毛彦文是同学,吴宓曾托毛彦文了解陈心一的情况,毛彦文曾告诉吴宓,陈心一是一个非常传统爱家的好女人,吴宓听到毛彦文如此夸赞陈心一,便与其订了婚约,随后结婚,可以说毛彦文是吴宓和陈心一婚约上的媒人。而表哥朱君毅,在清华大学毕业后,又留学美国成为博士。一切看似水到渠成,仿佛一对令人羡慕的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就要上演。但是朱君毅学成归国后,突然变了心,他以接受了现代观念,近亲结婚的害处为由,要求和毛彦文解除婚约。可惜数年苦候,白发青丝,却一朝成空。对表哥一往情深的毛彦文接受不了,她求朱君毅的同窗好友吴宓劝朱回心转意,可惜缘分已尽。1924年夏天,毛彦文与朱君毅宣告解除婚约。退婚这事对毛彦文打击非常大,她后来写道:“ 我自幼至青年,二十余年来只爱你一人,不,只认识一个男人,这个人是我的上帝,我的生命,我的一切,现在你竟如此无情,所有对你美丽的幻想,完全毁灭, 我感到自身已无存在的必要,我全部身心崩溃了。”

而此时看着整天以泪洗面的毛彦文,想极力给她安慰她大才子吴宓,此刻却深深地爱上了毛彦文,决绝地抛妻别子,和妻子陈心一离婚,不惜受世人的唾弃对毛彦文穷追不舍,他不停地给她写信倾诉衷肠,即后来统计吴宓至少写了三百首情诗,并且把部分情诗刊登在报纸上……,这引起了好友金岳霖的反感,他找到吴宓家训斥他说 “你把追求毛彦文的诗发表在报刊上,这是对毛女士极大的不遵重,你每天都要上厕所,难道也要把它登报申明吗?”但吴宓不管这些,只管苦追不止,他曾写到“吴宓苦恋毛彦文,三洲人士共知闻”。而每次写信,吴宓总提到某年从朱君毅处读到她的信而仰慕她的才华,而渐生爱慕,他笔下的毛彦文是“神采飞扬,态度活泼”。而毛彦文最不想提到的正是朱君毅,这样正是掀了她的伤疤,于是她的反感一日深似一日指导晚年的毛彦文,对吴宓的评价依然是:"书呆子!" 一场“柏拉图式的爱情”戛然而止。

转眼又是好多年,有心要干一番事业的毛彦文历任复旦大学、暨南大学教授,又因品学兼优,长得漂亮,身边拥有众多追求者,但是久历伤害的她早已心灰意冷。1934年夏天,毛彦文离开了生活数年的南京,应同学熊芷之约去北平散心。而熊芷的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熊希龄,这位前清翰林民国后做过财政总长、国务总理,领导着梁启超、孙宝琦等组成的"名流内阁"。卸任后创办了香山慈幼院,聘用胡适、蒋梦麟等文化名人出谋划策,把这个国内最好的孤儿院办蒸蒸日上,学生达一千余人,还兼任了国际红十字协会中国的会长。在北平,毛彦文与熊芷参观了熊希龄主办的香山慈幼院,科学实用的现代教育方法,让毛彦文产生了共鸣,而熊希龄的正直与才情也让她敬佩非常。而熊希龄此时妻子已经去世几年了,他还没有脱离丧妻的消沉,也许是大家从毛彦文的眼里发现了什么,也许是爱父心切,熊芷等人极力鼓动熊希龄向毛彦文求婚。毛彦文犹豫了,虽然自己已是33岁的大龄青年,但是对方毕竟比自己年龄大一倍啊。正如后来毛彦文在文章里写道“ 有了这个惨酷的经验,我对于婚事具有极大戒心,遗志久延不决。青春逝去,年越三十许,不能不找一归宿。”

这一年的秋天,熊希龄正式向毛彦文求婚,毛彦文的同学朱曦是熊的内侄女,也和熊芷一起做毛彦文的工作,在各方亲友恳切劝导下,毛彦文终于应允,她太需要给自己一个安稳的生活了。她只提出一个条件:熊希龄必须剃去蓄留了20年的长须,还要丢掉手杖。熊欣然以从。对于别人的异议,熊希龄说:“ 新娘本叫我老伯的,这回我向她求婚,她还以辈分不同为推托,我们的结合,完全为事业。”1935年2月,熊与毛,在上海办婚礼,消息传来,天津《大公报》捷足先登,提前发表“新郎六十六,新娘三十三”的文字,,熊毛二人的婚礼轰动大上海,传为美谈。《申报》有这样的报道:"前国务总理熊希龄氏,现年66岁,悼亡四载,昨日下午三时,借慕尔堂与毛彦文女士行婚礼。毛女士为留美女学生,任大学教授,芳龄三十有三,红颜白发,韵事流传,沪上闻人咸往道贺,汽车塞途,极一时之盛。"时年熊希龄66岁,毛彦文三十有三,两人合为99岁,一时传为佳话。李石曾、章士钊、杜月笙、吴铁成、梅兰芳等出席。婚礼上,许多贺联幽默,甚至出格,曾任北大校长的著名教育家复旦大学校长马相伯赠有联:

艳福晚年多,人成佳偶。

春光先日到,天结良缘。

暨南大学创始人之一郑洪年赠联云:

儿孙环绕迎新母,

乐趣婆婆看老夫。

北大教授沈尹默赠联;

且舍鱼求熊,大小姐构通孟子。

莫吹毛求疵,老相公重做新郎。

(此联暗指毛彦文与吴宓的情事,吴宓号雨僧,联中以鱼暗喻,同时嵌入二人姓氏,令人玩味)。

名士张士钊赠联曰:

几峰苍洞求凰意,

万里丹山引凤声。

著名报人崔通约赠联:

老夫六六新妻三三,老夫新妻九十九。

白发红颜双双对对,白发红颜眉齐眉。

熊希龄学生刘辅宣贺联云:

凤凰于飞,祥兆熊梦例如:

凤凰于飞,祥兆熊梦

琴瑟静好,乐谱毛诗

北平报界集体贺联:

以近古稀之龄,奏凤求凰之曲,九九丹成,恰好三三行满。

登朱庭祺之庭,观毛彦文之颜,双双如愿,谁云六六无能。

(此联妙就秒在双、三、六、九几个数字的迭用,最后一句充满幽默戏谑之味,教人叫绝。

媒人朱曦也作联庆贺,曰:

旧同学成新伯母,

老年伯做大姐夫。

(朱曦与毛彦文是同窗闺蜜,又是熊的内侄女,尊称熊世伯、姑父都可以,于是凑成了一幅诙谐的妙对;

更有“熊希龄雄心不死,毛彦文茅塞顿开”之联,令人叫绝,这是当时还有流传很广的一副对联,可惜作者不可考了,调皮嬉闹之意至今读来仍叫人,喷饭大笑。

婚后的熊希龄待毛彦文如妻如女,夫妻俩琴瑟合鸣。对这位新婚妻子深厚缠绵的爱意,从熊写给毛的大量诗词中可以看出。他们“整天厮守在一起,终日缱绻不腻,或者一起去前线慰问伤员,他们一起去难民所看望孤儿……,彼此有说不完的话,此种浓情蜜意少年夫妻亦不过如此”, 熊希龄曾给毛彦文写有一首自题墨荷的《莲湖倾影图》词,其词曰:“绿衣摇曳,碧波中,不受些儿尘垢。玉立亭亭摇白羽,同占人间未有。两小无猜,双飞不倦,好是忘年友。粉后铅腮,天然生就佳偶。偶觉万种柔情,一般纯洁,清福容消受。软语娇绍沈酒里,甜蜜光阴何骤。纵与长期,年年如此,也觉时非久。一生花下,朝朝暮暮相守。”这对老夫少妻恩爱可见一斑。熊希龄眼里的毛彦文,不拘形式、不恋虚荣,性情温厚,在慈善教育事业上也做的得心应手,是他的贤内助。

然而最美好的往往最短暂,1937年年底,上海、南京相继沦陷异邦,熊希龄与毛彦文辗转抵达香港时,69岁的熊希龄突发脑溢血,倒在妻子毛彦文的怀中永远逝去。后来国民政府为熊希龄举行了国葬仪式,对他辉煌的一生作了高度评价。毛泽东曾评价他:“一个人为人民做好事,人民是不会忘记他的,熊希龄是做过许多好事的。”而最悲伤的莫过于毛彦文,这时离他们结婚不足三年,没有子女,这留给她是无尽的哀思和一生的牵念。一段美满却有争议的奇缘”就此结束。此后,毛彦文没再嫁人,她继承丈夫的事业东奔西走,将全部心力投入到香山慈幼院的运作中,抗战胜利后,她先后当选国民党北平市参议员和“国大”代表。1949年毛彦文来到台湾,后为谋生又在美国加州大学和华盛顿大学任教,漂泊多年的她,直到1961年才回到台湾定居。晚年的毛彦文写过一本《往事》记录自己的一生,其中有一篇深情回忆了她在熊希龄去世后她的孤独无助以及短暂却相知相伴的幸福回忆。

而留给深爱着毛彦文的吴宓的,更多的是愤懑与忧伤。这场没有结果的,单方面的"爱情"并未随着毛彦文的姻缘而结束,吴宓依然牵挂着他心目中的"海伦"。也许吴宓的个性的善良与真挚情感也曾打动过毛彦文,她还是认为这是一场由吴宓单方面产生的"爱情",晚年的毛彦文写过一本《往事》记录自己的一生,但是读过以后我们发现,书中没有关于吴宓只言片语,她应该在刻意回避写到他,特别是她和吴宓若即若离的情感纠葛,也许对毛彦文来说,所谓的"爱情"根本不存在。而那些陈年往事,却留在了《吴宓诗集》和《吴宓诗日记》之中了。

仔细想来,也许毛彦文真正的爱情,只给了曾经深深爱过的朱君毅,当1963年得到表哥朱君毅去世的消息后,她心乱如麻、夜不能寐,仿佛旧情复燃。他清华大学毕业时送她的班级纪念别针,她一直随身携带着,那是他们相恋的信物。毛彦文写下了《悼君毅》一文说:“你是我一生遭遇的创造者,是功是过,无从说起,倘我不自幼年即坠入你的情网,方氏婚事定成事实。我也许会儿女成行,浑浑噩噩过一生平凡而自视为幸福的生活。倘没有你的影响,我也许不会受高等教育,更无论留学,倘不认识你,我也许不会孤零终身,坎坷一世。”在《往事》这本书中,这篇文章从第37页排到第52页,篇幅是她笔下各种怀人文章中最长的一篇。

这本《往事》大陆前几年出版后已经很难寻觅,还好近年再次出版,书中展现的友情、亲情、爱情,在历经了世纪沧桑的老人笔下,平凡、平淡而自然。她自己说:"这似乎是一本流水账,谈不上格局,也没有文采的,故本书将仅赠少数亲友作为纪念。我不想让自己的故事成为别人的谈资,我只想要一个安静的生活。”1999年11月10日,毛彦文在台北病逝,享年101岁。

涌庐,本名张勇,出生于七十年代,山东省德州市人,自中学时开始诗歌、散文写作,业余从事民国文史、古钱币研究,作品主要发表于《诗潮》、《山东文学》、《国土资源导报》、《德州日报》、《德州晚报》等报刊,部分作品被收入《齐鲁文学作品年展》,印有诗集《涌庐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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